80、晴天霹雳（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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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快步来到林婉辞房前。
先前管家说了句：“大伙也累了一整夜了，留下几个伺候着，其他的先散了下去吧。”随侍的仆妇、丫鬟们顿时作鸟兽散，留下来的稀稀拉拉的几名仆妇打点着善后，却显然没有林婉辞生产前那份殷勤和利落，显得懒懒散散的，其中一两个一早被拨去侍奉她的贴身丫环、仆妇更是脸色不佳，决不是因为忙碌未眠的疲惫所带来的——也难怪，阮知秋拨给林婉辞的丫环、仆妇都是尽量挑选伶俐的人儿，哪个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在林婉辞生女之前，阮知秋对她抱着殷切的期望，底下人见老爷对这位出身并不高明的二少奶奶如此关怀备至当然也是上赶着巴结奉迎，只盼着她为阮家诞下长孙之后，她们这些随身侍候的人自然能够跟着水涨船高。岂料天不遂人愿，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眼见老爷在孙女儿出生之后连一眼都懒得看，想来跟着这样的主子，日后翻身也难了，所以现在她们对林婉辞有所怠慢，只不过是见风使舵罢了。
靠近了门，君无念对韩暄说道：“阿暄，你这就进去瞧瞧二嫂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韩暄点了点头跨进门去。
本来房里尚且留了两名中年仆妇侍奉着林婉辞和新生婴儿，但其中一个伏在案上昏昏睡去，连韩暄进来了也未察觉，当真是睡得够死，也够没把林婉辞放在眼里的；剩下的那一个虽然勉勉强强睁着眼睛醒着，却也没比睡着的那位强多少，她不但哈欠连天，而且对婴儿的哭闹之声置若罔闻，只是见韩暄进来了这才尴尬地从椅上起身，讪讪地叫了声：“三少奶奶……你怎么来了？”趁着说话的时候用手肘捅了捅睡得死死的同伴。
伏案睡觉的那仆妇醒了过来，见了韩暄正站在她们面前，顿时一激灵，瞌睡虫总算赶跑不少，但韩暄目前的身份毕竟是阮家义子的妻子，平日里又不在鹤舞山庄居住，这两个仆妇虽然偷懒怠慢主子之事被她逮了个正着，却也不见得有多害怕。
韩暄淡淡扫了她们一眼，道：“两位都挺尽责啊，孙小姐哭成这样，居然还能坐得住睡得着，好本事啊！”
两仆妇脸色尴尬，先前伏案睡觉的那仆妇李妈素来口头功夫了得，一张嘴决不饶人，她心中暗骂韩暄多管闲事，老实说她心里也没把韩暄这个三少奶奶放在眼里，背地里没少笑话这个原来该成为二少奶奶的女子，虽然听说韩暄手段厉害以至于吓跑了未婚夫阮明晰，但看她不过是不满二十岁娇滴滴的少妇，再厉害也是有限，再说这里毕竟是阮家的地方，谅来她也不敢如何。
念及此，她不免胆气壮了些，先前偷懒被人当场抓住的惊骇劲儿慢慢消退，便道：“三少奶奶，你年纪轻，没生过孩子，有所不知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并非我和赵嫂有心偷懒，不抱孙小姐，只是这刚出生的孩儿多哭哭没坏处……”
韩暄颔首道：“这么说你们非但无过，还有功了。原来倒是我见识浅陋，大惊小怪了。是不是还要我多谢你们给我长了见识啊？”
她脸上的笑意冰冷了起来，“说起来，你们也算是一片苦心了，无怪老爷将你们派来伺候二少奶奶和阮家第一个孙辈……这差事办得可真是妥帖，不成，我得和爹爹说说去，叫他重重地赏赐你们这两个忠心办事的下人。不过这样好的养育婴儿的法子不知道大公子他们小的时候有没有试过呢？嗯，我倒要请教娘了。”
李妈和赵嫂当然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讽刺之意，倘若她当真将她们的所作所为捅到阮知秋夫妇面前，她们势必得吃不了兜着走，林婉辞和新生的婴儿尽管眼下不受宠，但她们毕竟是主，身为仆人刻意怠慢主人，而且还强词夺理，哪怕是说到天边也是理亏的一方。再说阮知秋对林婉辞生下的是女孩虽然不满，但这个女婴是他嫡亲的孙女却是事实，眼下他因为失望，正在火头上，现在她们做错事岂不是正巧成了阮知秋的出气筒么？
赵嫂比李妈见机快得多，她看出来韩暄不是个善与的主儿，只怕是说得出做得到，今天想必是成心找碴儿来了，自己和李妈再和她硬顶着恐怕会吃大亏，便陪笑道：“三少奶奶是个明理人，我们两人从昨天开始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合过眼，管家留我们下来照顾孙小姐和二少奶奶原是信得过我们，是我和李妈的福分，只是人老了，精气神儿大不如前，所以一时犯懒怠慢了小姐和二少奶奶……还请三少奶奶瞧在我们素来服侍二少奶奶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放我们一马，我等下次再也不敢了。”
韩暄冷笑道：“最好没有下一次！”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程大夫为少奶奶开的药有没有熬好？还有孙小姐哭成这样，可能是饿了，庄子里请的奶娘还没有到么？你们分头去瞧瞧吧。”
两仆妇不敢违拗，向韩暄福了福身便匆匆走出，轻轻带上了门，韩暄侧耳倾听，房中除了婴儿哭闹之声外还隐隐有低泣之声，是那种极力压抑的低泣之声，虽然此刻大床上幔帐低垂，瞧不清楚躺在床上的人此刻究竟是何模样，但她心中大约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皱了皱眉，款款走到那只摇篮前，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女婴，略显生疏地拍抚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这孩子究竟是因为哭累了还是因为韩暄的拍抚起了作用，竟哭闹声渐止，在她怀抱中沉沉地睡去。韩暄仔细端详了一眼怀中因为早产显得很是有些瘦弱的女婴，刚出世的小孩子大多数都好看不到哪里去，肌肤皱皱的、红红的，有些像小猴子，暂时还看不出长得像谁，但瞧眼下便是比一般人柔弱的模样，日后多半会像林婉辞多些。
韩暄似是怕惊扰了怀中女婴，轻声说道：“听大夫说在月子里哭，只怕将来老了会落下眼疾的。二嫂可要保重啊！”
林婉辞声音微弱地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什么将来……这孩子投生成为我的女儿确实委屈了她……这个家，你是头一个来看她的人……”
韩暄心里很清楚，此刻的林婉辞虽然与当日在出云斋不可同日而语，但是生产前受惯了阮家上下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的前呼后拥，此刻却是凄凉无比，前后待遇天差地别还是极大地使她受了刺激，她在感慨女儿命苦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感慨自己的命运凋零呢？
韩暄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本来便是这样一回事，你到现在还没有看透么？”她能说的也只是这些，每个人的路毕竟是自己走的，旁人绝对代替不了。
林婉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们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也没什么……反正……反正在他们心里从来也没把我当成家人……可是这孩子是他们阮家嫡亲骨肉，是明晰唯一的骨血，就因为是女孩便无足轻重了么？她到现在为止都没一个真正的亲人来瞧过她一眼，抱过她一下……明晰，你为什么这样忍心？倘若你还在，我相信即便是女儿，你都会爱逾性命的……”
韩暄道：“二嫂，虽然此刻你的心情我可以有所理解，但你不觉得你太过顾影自怜了么？你说你的女儿一出生着阮家没人想着来瞧她一眼，抱她一抱，当然是他们做亲人的太过冷漠……可是你这个当娘的扪心自问，你何尝不是因为生下来的是女儿大失所望？刚才你女儿大哭的时候，那两个下人不闻不问任她哭，当时你在做什么？我原以为你是太累了，以至于昏睡了过去，可是很快我便发现了事情并不是我想得那样，你是不是想借我的手来教训这两个见风使舵的下人？还是别有所图？不管怎么说你这个做母亲的尚且能由着女儿嚎哭不止，又怎么能怪其他人对你的女儿置之不理呢？”
林婉辞一把掀开了幔帐，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苍白面孔，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会懂得我现在的心情……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她偏生要是个女孩？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个老天要这样对我……我本来出身名门，一夜之间我成了我师叔的野种，对我好的师父完全是为了利用我；我遇上了阮明晰，我以为我总算有个人可以依靠，谁知道杀出什么血印禅院；我以为我可以靠着我腹中的骨肉在这个家族里面立足，谁知到头来还是事与愿违……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你，怎么会明白我所吃的苦，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她一反往常娇怯怯的模样，眼中似有火花在闪动，这番几近癫狂的样子韩暄从来未曾见过，既有被人当场揭穿之后的恼羞成怒，又掺杂了对命运、对所有对她有所亏欠的人的愤恨。
韩暄冷冷地说道：“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我只是提醒你，尽管你生了女儿很不满意，你的女儿没有为你带来想得到的一切，不过她带给你的已经很多了，没有她，你没这么容易被阮家接纳，在这鹤舞山庄安身立命……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阮家目前唯一的孙辈……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她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提点林婉辞，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日出云斋惹人怜爱的小女子了，尽管她是韩暄一手推到现在的地步，但是一个心肠如此硬朗的人不能不叫韩暄心生惧意，况且这一次提点她多半还是看在这个无人怜爱的女婴面上，至于林婉辞，她隐隐有预感，鹤舞山庄的天有朝一日会因为这个女子而乱，尽管目前看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韩暄轻轻放下睡着了的女婴，再不回头扬长而去，在门口与君无念碰头，二人肩并肩往房里走去，一路上韩暄默默不语，君无念沉默寡言，只是她偷眼瞧他神色，却敏锐地发现他眼中有一丝伤痛之色，他肯定听见了韩暄和林婉辞的对话，到底她们这番对话中有哪一句触动了他呢？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是日夜晚，阮夫人虔诚的跪在阮家修建的小佛堂的佛龛面前，双目微闭，唇舌微动，似是喃喃地祷告着什么，整间屋子之中只有易丹青一个人侍候着。
远远传来了更鼓之声，已是子时时分了。易丹青本来倦意浓浓，顾及到阮夫人尚未安寝这才强打精神相陪，岂料子时的更鼓一响，她陡然间精神大振，附在阮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阮夫人却是置若罔闻，并无表示，易丹青匆匆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折返了回来，轻声说道：“娘，人来了！”
阮夫人眼睛陡然间睁开了，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不像上了年纪的人。阮夫人道：“青儿，你去将那人请进来，你在门外把守，还有派人通知明章，让他务必紧紧盯着你爹爹，不得怠慢！”
易丹青满口答应，退了下去，小佛堂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一个身披黑斗篷，遮着脸的男子，那男子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道：“夫人，事情和我们一开始预料的不一样，那么接下来我们是不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在下听候夫人调配！”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晴天霹雳（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