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党同伐异(8) ...
-
李远骥慨然道:“端木兄说得极是,不管凶手是何等样人,什么来头,阮兄一条性命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葬送在这里!”
说这话的时候,他用眼睛一直看向齐远雷、秦北宴和韩暄三人,岂料这三人只是默然,却未有半点于心不安的样子。
李远骥续道:“——你们说是不是,齐兄、秦兄?”
齐远雷神色不为所动,只是点了点头道:“李兄说得我们完全赞同,对吧,老七?”
秦北宴接口道:“这个自然。阮兄和我们共事多年,现在他遭此不幸,我们心中的难过不输给李兄你啊。”
李远骥冷冷地说道:“然则你们不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地上的血字么?”
秦北宴冷笑道:“事情不是明摆着么?分明是有人想陷我们出云斋于不义,这才杀害了阮兄,并且在现场留下这两个血字,试问又有哪一个杀手在杀人时还能容许被杀者留下指正自己身份的线索?这么浅显的道理,李兄如此精明之人岂会看不出来?难道是明知故问,想借此机会挑拨我们出云斋和鹤舞山庄的关系?”
齐远雷喝道:“老七,住口!李兄决不是这样的人。”他又对李远骥抱了抱拳,道:“对不住,李兄。我这兄弟说话口没遮拦的,我们决不怀疑李兄的人品,只是他一时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了,原恕则个!阮兄之死我们和李兄一般的悲痛,但是单凭这两个血字便认定凶手是我们出云斋的人,不免中了敌人的挑拨离间之计。”
韩暄接口道:“李大侠,对这件事我有些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远骥道:“君夫人但讲无妨。”
韩暄问道:“请问在发现堂兄他遭遇不幸之后,这个房间有没有立刻派专人守候,杜绝闲杂人等进入?”
李远骥质询地望着那站在房门口的亲随,他是发现阮浩峰出事的第一人,当时的情形也只有他最清楚。那亲随搔了搔头皮,努力回想了半天,道:“小的记得当时因为看见他出事了,再一探他鼻息,我吓得魂飞魄散,光顾着往回跑找人帮忙,哪里顾得上叫人守在这里?”
韩暄点了点头,道:“那么你有没有注意到你进来的时候地上有没有这两个字?”
那亲随道:“这我可就记不得了……我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阮大侠这样高的武功居然还叫人杀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像是在回答韩暄的问话,却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暄满意的一笑,朗声道:“这就是说在那段空白的时期内,极有可能有人趁乱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写下这两个字,目的是为了挑拨出云斋和鹤舞山庄的关系,甚至是破坏应天盟内部的安定。”
秦北宴道:“阿暄说得极有道理,而且刚才君公子也说了,阮兄这一刀是从胸前两根肋骨刺入,直插心脏,当场毙命。虽然我不精于医道,但是倘若被刀直接刺中心脏,阮兄在倒下前便已经气绝身亡了,又怎么可能在地上留下指证凶手身份的字句呢?所以很显然,的确是有人杀害阮兄,还向试图嫁祸于我们出云斋。此人的用心当真是险恶无比!”
李远骥也觉得他们说得甚是有理,缓缓点头。郑端方却插口道:“倘若事实真的如此,我等也没什么话好说。但是君公子在这件事情的立场,很是微妙啊……”
韩暄当下便醒悟过来,暗叫了一声:“糟糕!”
君无念却是如往昔一般的淡定从容,问道:“郑兄这话,在下听不明白,郑兄不妨直言,也省得在下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郑端方斜睨了他和韩暄一眼,道:“君公子,本来呢,你我向来交好,在下绝没有和你为难的意思。但是阮兄死得太惨,倘若叫他含冤九泉,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你和阮兄是亲戚,这不假。但是你的夫人却是来自出云斋,今晚阮兄对你夫人言语间有所失敬,大家都是瞧见了的,而君公子对新婚夫人的怜爱和疼惜,也不需要多言了……”他不再说下去,言下之意却是再明显不过,他分明是疑心君无念袒护妻子,在阮浩峰死因上说了谎。韩暄和君无念立时成了众人怀疑的对象。
秦北宴一把抓住郑端方的衣襟,叫道:“姓郑的,你是什么意思?阿暄不会因为阮浩峰那几句话便起了杀心,再说,她喝多了连回房都是君公子抱着回去的。这些你我也都瞧在眼里,你看阮浩峰的尸体上只有一处致命的刀伤,也即是一刀毙命,如此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试问又怎会出自一个喝醉酒的、连路都走不稳的人之手呢?”
郑端方试图甩脱秦北宴的手,奈何原本郑端方的武功比之秦北宴就尚有不如,此刻他身法既快,手劲也大,一时竟然挣脱不开。他涨红了脸,强笑道:“说不定这原本便是她夫妇俩有意做作,故意装出一副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的模样,却潜到这里来杀人……也只可能是她,否则你说这里还有什么人和阮兄有过节?”
李远骥向韩暄和君无念逼近几步,他显然是相信了郑端方的推断,森然道:“君公子,请问有没有人能够证明你们回房之后直到阮兄出事那段时间并没有离开房间一步?”
君无念气定神闲地说道:“没有。”
李远骥道:“这样的话,我们很难相信你和尊夫人在这件事情上全然清白的。”
君无念微笑道:“李兄请弄清楚一个事实,倘若我们当真有人证说明我们一直呆在房中这才奇怪。毕竟夫妻俩人关起门来又怎么会容许不相干的人在旁边窥测呢?那……也太不方便了。”
他尽管说得委婉,但众人听在耳里,却又说不出的暧昧,房中的主事弟子尚且能沉得住气,挤在门口的普通弟子却多数没有这样的涵养功夫。其中与君无念年纪相若的年轻弟子不少弟子竟颇有“心有戚戚焉”之感,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少人均想:“少林的俗家弟子到底是在和尚庙里呆久了,一点都不通人情世故。人家夫妻俩新婚燕尔的,正是蜜里调油,难舍难分的时候呢,又怎么会容许第三个人在场坏他们好事?也亏这李大侠问得出口。”
一双双若有所思的眼睛不停地在韩暄和君无念脸上打转,甚至还有人向君无念报以鼓励的一笑,只看得韩暄羞不可抑,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恨不得立时掩面而去,又恨不得狠狠地瞪视君无念一眼,但碍于场合不敢太放肆,只得低下了头,只是这次的娇羞却是货真价实。
李远骥并非当真不通人情世故,他的问话刚一出口,便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他轻轻地咳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郑端方却不肯就此罢休,他依然坚持己见:“不管怎么说,君公子夫妇还是有嫌疑的,不是么?在阮兄的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建议……”
曾亦征冷冷的打断了他,道:“哪来那么多罗嗦?又是怀疑这个又是怀疑那个的,连君公子的医术和医德都统统信不过了。郑兄你平时和阮浩峰的交情好像不是很深厚啊,怎的在他身后就如此起劲了?在下有个疑问,倘若现在死的不是鹤舞山庄的人,而是在下我,不知是不是这样一番光景了?”
郑端方怒道:“你,你是什么意思?我等八人肝胆相照,亲如一家……不管今天是谁出了事,我都一般的挂心。这和死的人来自鹤舞山庄还是出云斋又或者少林、华山有什么关系了?曾兄说话不要这样皮里阳秋,倘若对在下有什么误会,大可摆在明面上说!”
曾亦征冷笑道:“好吧,我本来也讨厌这种暗含机锋的对话。挑明了说,郑兄,你平素精明,怎的死死咬住君公子在这件事情上尴尬的立场和君夫人在晚宴上和阮兄小小的冲突大作文章?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那一刀的确是唯一的、也是致命的一刀,你再请十个仵作得出的结论相信也是一样。君夫人是使剑的,秦、齐两位也都不是使刀的,阮兄却是死于刀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郑端方强辩道:“杀人的人为避免被人发现是谁动的手,改了兵刃也是有的。”
韩暄微微笑道:“郑兄太瞧得起我了,倘若在兵刃不称手的情形下,我还能杀了主事弟子之一,那我在出云斋的排名就不是第四这么靠后了。”
郑端方一时间无从辩驳,讪讪地退到了一旁,不再言语。
本来为韩暄和君无念出头的曾亦征却不肯罢休,道:“瞧阮兄脸上的表情,他直到死都保持夹杂着惊愕和愤怒的神情,想来是这向他下手的人必然是阮兄熟悉并且意想不到的人。”
李远骥道:“你是说凶手还是应天楼里的人?”
曾亦征道:“是,即使在偷袭的情形下,能够有本事杀了阮兄的整个应天楼里只怕也不多。”
郑端方道:“你直接说现在在场的我们七个人,再加上君夫人都有嫌疑,不就是了?可笑还拐了这么大的一个弯!”
曾亦征道:“没错,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大家不妨说说今天晚上晚宴散去之后大家都在哪里,有没有人证吧。先从我开始,我和大家散了之后,直接回房,本来是想休息的,只是睡不着,便在月下练剑,但是很不幸,当时没人在我身边,也就是说,我自己也是没有人证能证明我与阮兄之死无关。”
韩暄心道:“这人倒也有趣,他提出的法子连自己的嫌疑都洗脱不了,究竟是太光明磊落了呢,还是太过工于心计,敢于铤而走险呢?”
君无念笑道:“我来说吧,就像我刚才说得那样,我和我夫人阿暄回房之后没离开一步,之后被搜查潜入楼里的匪徒的弟兄们惊醒,再来就是得到了堂兄的噩耗,匆匆赶来,不幸的是我和阿暄都有嫌疑,却只能相互作证,却没有旁证。”
秦北宴脸色有点奇异,道:“我……我……我也没有旁证,和大家别过之后,便回房歇息了……”韩暄和他熟悉,知道他这副模样绝对是在说谎,他在掩饰什么?难道这件事情和他真的有关?
齐远雷道:“我倒是有旁证,我在晚宴结束之后,忽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和下属交代,便去了西苑,和我的两个下属交待完了这些事情之后,又被他们拉着指点了他们几着武功,一晃时间便过去了,直到我得了阮兄的坏消息……”
端木正微笑道:“我的旁证比较多,今晚我当值,机要阁那里有外人潜入,我忙着指挥调度弟子四下搜查那几个漏网之鱼,那些弟子都可以为我作证。”
李远骥脸色有些踌躇,又有些尴尬,他见除了他和郑端方之外众人不管有没有旁证都说出了自己的去向,郑端方却抢在他头里说道:“我和李兄在晚宴之后又因为在武艺上有一些分歧,不能统一,所以我二人一直在争论这些分歧点,争了大半夜也没有争出个子丑寅卯。对么,李兄?”李远骥忙不迭地点头表示同意,连声道:“正是如此!”
这样一来,完全没有嫌疑的只有齐远雷和端木正,眼见今晚是查不出什么结果了,众人有些困顿,便先行散去,留了不少普通弟子守护着阮浩峰的尸身。
回到了房中,打发阿柳去睡了之后,待君无念合上了房门,韩暄这才冷冷地发难,道:“你不觉得你有必要解释一下今天晚上的事情么?”
君无念似笑非笑地问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着实不少,不知阿暄想让我解释的是哪一桩,哪一件?”
韩暄涨红了脸,咬着嘴唇,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你……你为何乘我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睡……睡到了我身边?”最后六个字说得极轻又极快,稍不留神便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