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尊重 ...
-
佟闻海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
前世他们的相识，同样始于叶雪晴邀请她参加的一场活动。就是在那场活动上，佟闻海不知为何留意到了她，并对她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彼时，叶贵林才刚向她摆明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明月，爸爸真的很想帮你，只是你也知道，两万块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贺阿姨无论如何不同意我借这笔钱给你，我，我实在是没辙！”
“我知道你那新疆的养母从小把你养大，在你心中，她甚至比我跟你的亲生母亲都还要重要。”
“但你已经回到北京，回到爸爸的身边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叶贵林面露不忍， “得这个病也是她的命，咱们多给她些钱，就算报答她对你的养恩一场。这治病的事，咱们就别管了！”
痛苦，疼惜，内疚，真诚。
叶贵林的表现，就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无辜而无能为力的父亲，就仿佛女儿与养母之间的感情、牵绊、责任，全不是由他的抛弃所一手导致的。
“多给些钱，是多少钱？”叶明月空洞的眼神落在地砖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给个一两百块的尽够了。” 叶贵林觑一眼这陌生的女儿的脸色，又补充道，“当然，要是你觉得少了，咱们给她邮三百块，甚至邮五百都行！”
“但爸爸把话说在前头，这钱邮过去之后，你跟新疆那边，可就再没关系了，也犯不着再为了这事，来找爸爸闹了啊。”
看着这样的叶贵林，叶明月再说不出别的恳求的话了。
她不是不记得临行前，县里的知青曾经反复叮嘱过她：“你就管你亲爹要钱去，甭管多少钱，也甭觉得拉不下脸来，那都是他欠你的！”
几个知情人七嘴八舌地：“对，养大一个孩子要多少钱，你就该管他要多少钱，他不给，你就上他单位里闹去！”
她还记得那些知青们说到最后义愤填膺：“非婚生子、抛妻弃子。明月，你就去问问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单位，竟然能雇这样的人渣？”
叶明月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她好，也知道她能上北京来，无非是大家利用单位里舆论的压力，迫着叶贵林认下她这个女儿。
她只是觉得，会有人在乎吗？
在等不到叶贵林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曾踟蹰着守在外事部的大门口。
她看着叶贵林穿着挺括的衬衫走出来，看着与他并肩同行的，都是提着公文包、精明干练的男男女女。
他们和她们，真的会在乎吗？
会在乎在遥远的西北边陲，在这惹人议论纷纷的故事背后，有一个故事里最不应该得到惩罚的女人，正等着她回去救命吗？
就算在乎，就算她能把事情闹得难堪，闹得叶贵林丢了工作，她就能如愿得到叶贵林的补偿吗？
叶明月不觉得。
在事情没闹大之前，人人脸上还有块遮羞布的时候，叶贵林尚且如此。
事情真闹大了，他反而会换副嘴脸吗？
就当她软弱吧。
在看清叶贵林彻底不愿承担任何责任之后，叶明月反而觉得自己真正陷入了绝境。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流逝，筹钱无望，她甚至想到厚着脸皮去求叶雪晴，求她劝她母亲施以援手。
是的，她竟会天真地相信了叶贵林的话，相信他不愿出手相助的背后是贺娇娇从中作梗。
其实无论她信或者不信，又有什么分别呢？人在走投无路的境地之下，又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但后来，这些事不知怎么地，全都被佟闻海给知道了。
因为很快的某一天，叶贵林满脸喜色地来替佟家传话：“明月，要不怎么说你这丫头的福气全都在后头呢？你那养母看病的事儿，眼下可不就有着落了！”
叶明月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叶贵林笑得和蔼可亲：“要我说，这也全都是你不好，你不声不响地傍上这么一个公子哥，竟然也不跟家里提，还要人家上门了，爸爸才知道有这么个事。”
这一回，叶贵林再不提什么要把她的户口落去别人家，也不提贺姣姣不同意借钱给她养母治病的事了。
言语间反倒真有了几分要把这父女关系坐实，并且要长长久久地经营下去的架势。
叶明月一片懵懂，她想不明白叶贵林口中的傍上公子哥是什么意思。
前段时间，是有个叫佟闻海的顽主仅凭一面之缘便开始追求她，但她已经三番五次明确地拒绝了对方。
只是现在听叶贵林的意思，不知何故，叶贵林竟代她收下了佟家的一笔钱，两万块钱。
正在绝望之际，这笔据叶贵林说是拿来给她养母治病的钱，让叶明月彻底沉默了。
那时的叶明月还不知道，佟闻海在自己家中也编了一套故事。
在佟闻海的故事里，他跟小贺将军的外孙女私底下在交往，并且两人交往期间已经发生过关系。
所以现在他要对人家负责。
佟家比贺家的门第是要高不少，但小贺将军的外孙女也不是什么不入流的无名之辈。
一时之间，佟闻海的母亲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说法。
是的，最开始，顾雅芳压根就不知道叶明月身份的来龙去脉，她只当叶明月就是贺姣姣的女儿，是小贺将军的外孙女。
皇城根下，小权小贵之家不知凡几，又不是家家之间都彼此熟稔得很。
再加上儿子催促得紧，话里话外又有些隐约的暗示，顾雅芳少不得担心：那贺家姑娘莫不是肚子里有什么动静了？
没办法，顾雅芳跟佟父只得托了中间人去着急忙慌地打听。
打听回来，贺老是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外孙女，知书达理，品学兼优，长得也端正。
听上去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既然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且儿子闹得又实在是厉害。
就算心里不大乐意，但顾雅芳还是决定把这桩丑事咽下去。
甚至考虑到姑娘家毕竟吃了亏，她还顺着儿子的意思，大方地出了一笔钱，给叶家当作聘礼。
天大的误会可不就这么结下了？
当佟家请托的中间人突然上门提亲，提亲的对象还是从新疆来的这个女儿时，叶贵林是在心中猜测过，这件事的背后八成存在什么隐情。
但在能够借此攀上佟家这棵大树的巨大诱惑面前，他愣是装糊涂，一口应下了这门亲事。
不光光是应下了这门亲事，他甚至还说服了贺姣姣，认下这个前妻生的女儿。
要说这整件事，全仗着佟闻海胆大且肆意妄为。
他口中说不会逼迫叶明月与自己交往，但他拿准了叶明月拒绝不了那两万块钱。
阴差阳错之下，等众人四下里一核对说法，意识到真相之后，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两家即将结亲的消息早已经传出去。
在这件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面子和里子要周全。
就这么着，稀里糊涂地，上辈子叶明月嫁给了佟闻海。
……
这辈子的情况与上辈子有所不同。
虽然她与佟闻海还是通过叶雪晴的生日会碰面了，但这一次，佟闻海除了在胡同口那一番莫名其妙的搭讪以外，并没有在随后的日子里对她展开追求。
叶明月不好奇背后是怎样的原因。
不论这一次他是从一开始就对她没兴趣，还是他也跟自己一样得了机缘回来了，她都并不关心。
但现在看着几米开外，神色中志在必得的佟闻海，叶明月福至心灵：他跟她一样回来了。
只是有一点令她不明白的是，如果佟闻海也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那他应该清楚两人的关系发展到最后，早已形同陌路。
大可不必再来一出前世夫妻相认的戏码。
直接装作不认识就好了。
周志看不懂两人之间晦暗的眼神官司，开口解释道：“叶同志，闻海说你们两个之前就认识的。”
当说到下面的话，周志有些难为情：“唉，我也知道不该把你在我这看诊的事情告诉他！但你说巧不巧，就你第一回来找我问诊那次，正好被他撞见了。”
“再加上你不是想找孟医生做你母亲的主治医生吗？我跟你说，这事你找我没用，你找他，他可能还真能帮上你的忙。”
佟闻海的姥姥、姥爷也都曾是血液病研究领域的翘楚，唯一的女儿长大后虽没有继承他们的衣钵，但也没离开医疗行业这个圈子。
顾雅芳搭着丈夫的关系，进了公共卫生体系从政。
在这样几重关系的加持下，佟闻海若真为了件不太大的事开口相求，医院里好些人还真不会不卖他这个面子。
就好像他自己，一样为了佟闻海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虽然口中说得冠冕堂皇，周志心中默默惭愧。
这背后的原由不消周志说，叶明月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并且这会她已经从前面一推开门就看见佟闻海的震惊中缓过来了。
脸上维持着不变的客气，叶明月只当作没听见周志前头的解释：“周医生，多谢您的帮助，我母亲的检查报告我已经取回来了。”
“今天就是来跟您说一下这个事，还有后面的看诊我们另托了关系，就不劳您费心了。”
心里再如何理解，周志把这个人带到了自己面前，叶明月不是毫无怨气的。
这怨气在语气中难免就带出来一些。
听出患者对自己的意见，周志只能尴尬地打个哈哈，况且他这会也品出来，只怕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像佟闻海跟自己说的那样简单。
叶明月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拉开门走出去，一分钟也没准备在诊室里多留。
留什么？她和佟闻海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几乎在她拉开门的瞬间，佟闻海就追出来了。
“明月，让我们谈谈！”
叶明月的手腕被佟闻海紧紧攥住，她用劲力气去抽也没抽出来。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突然打从心底升起。
算上让两人之间打从一开始就不平等的那一笔钱，佟闻海内心深处对她就从未有过平等与尊重。
他对她的赠予并不出自于爱，尽管他将其称之为爱。
她的个人意愿与尊严在这段关系里也从来就不重要。
但也多亏如此，上辈子到最后即使遭遇背叛，她都能情绪稳定地把自己的婚姻当作一场公平交易。
既然是交易，就不代表这无底线的偿还，还将一直顺延到这辈子来。
诊室门口人来人往，叶明月不愿站在这里拉拉扯扯，平白惹人关注。
“有什么事到楼道那边说去，另外，麻烦你放开我的手。”
佟闻海就像没听见她这句话似的，眼神中透露出狂热，握住她的手也用上了更大的力气：“明月，我知道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佟闻海喃喃自语：“一开始，我还以为我在做梦，我每晚每晚地梦到我竟然跟一个人结婚了。”
“只是后来我发现，那竟然不是梦，那都是我的回忆。”
佟闻海的手攀上叶明月的肩，男女之间体型和力量天然所带来的压制，让叶明月挣扎不出。
佟闻海仍在自说自话：“明月，更令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也回来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我们这样命中注定的缘分？”
“只是你回来了，怎么竟然不来找我？”他脸上写着真情实感的困惑与不解。
佟闻海是纨绔，却不是傻子，不然也想不到上辈子瞒天过海那一招。
只要带着前世的记忆，他很容易就能发现叶明月的行为轨迹与前世不同了。
单就她目的明确的去找周志，说希望孟观澜做她母亲的主治医生这一事就已经够可疑的了。
那时候她才从新疆来北京没几日，怎么会知道孟观澜？
听了他这一番自白，叶明月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他确实回来了，却不是带着完整的记忆回来的。
叶明月猜，佟闻海的记忆只停留在两人婚后的头几个月。
因为只有在那段日子里，佟闻海对她的新鲜劲还没过去，两人的日常相处也还算和谐。
怎么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叶明月一时间简直无话可说。
她没想过要否认自己带着前世记忆的事。
以她对佟闻海的了解，若是她否认了，佟闻海不仅不会善罢甘休，反而还会为了验证此事，变本加厉地纠缠她。
拐着弯找上周志就是个例子。
想到前世最后那些近乎死寂的日子，又想到这人没完没了的纠缠，叶明月突然无声地笑了：“你说的没错，也许在梦里，咱俩是谈过一段。”
“但是你猜怎么着，按照你的意愿谈也已经谈过了，我就是觉得你这人不行，没什么感觉，还不允许我这辈子决定不再跟你扯上关系吗？”
叶明月这时候只庆幸，即使在上辈子两人关系最好的时候，她对他的感情也只有感激。
至少绝不至于让他误认为是爱情。
随着她话音落下，佟闻海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蛰了一下：“明月，你在说什么呢？上一世你答应了我的追求，咱们不是好好的吗？”
他望着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对了，还有那两万块钱，想想那两万块钱！只有跟我在一起，你才能拿到这笔钱给你母亲治病，不是吗？”
叶明月没有猜错，从头到尾，佟闻海不是真的有多么爱她。
这人只是自我感觉良好，接受不了世上竟有人会看不上他。
叶明月沉默地看着眼前人，难以理解，前世她怎么会对这样的人感恩戴德。
正在她想要张口反驳他的时候。
身旁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有力地钳住佟闻海的手腕。
下一秒，佟闻海被迫吃痛地松开叶明月。
“如果你的父母没有教过你什么叫做尊重别人，我不介意代他们来教教你。”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尊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