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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捡漏 一百万?一 ...

  •   “金橘儿哎,青果哎,开口胃哎!”

      “小枣儿——切糕”

      前门胡同里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传来,地道的京腔儿气够足,嗓子够脆,口齿也够清白,抑扬顿挫直勾人的心神。

      叶明月路过卖切糕的摊子,收起手中已经半干的油布伞,招呼摊主:“老板,糖三角来两块。”

      “得嘞,您可赶上了,才出炉的一锅三角,焦香的!”老板笑呵呵地从吊炉里取出一张烤得金黄的面饼,三刀下去,一切为六,直接包了三块递给叶明月,“送您一块,回头再来啊!”

      ……

      今日放学后,林彤彤像平常一样,路过胡同口的切糕铺,买了两块糖三角。

      捧着手里雪白绵酥还冒热气儿的三角回家,林彤彤却发现,后院里的动静与平日不同了。

      林聪聪清脆的童声从后院传来:“姐姐,三千公里有多远?有十个我们家到妙峰山那么远吗?”

      京西的妙峰山是还不到五岁的林聪聪一生中去过最远的地方了。

      叶明月笑着帮小朋友抹掉粘在嘴角的红糖渍,答道:“三千公里,大概有五十个你们家到妙峰山那么远吧。”

      说话的时候,两人蹲坐在院里的台阶上,一人手里捧一个没吃完的糖三角团子。

      林聪聪皱着眉,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才惊叹地“哇”一声:“姐姐,原来你的家在那么远的地方!”

      小表弟抱住她的小腿:“姐姐的家太远了……我们家虽然没有舅舅家那么大,但也够大了,以后姐姐就搬来我们家住吧!”

      不知道林聪聪是怎么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间理解这整件事情的,叶明月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还好,没留给她太长沉默的时间,就有一枚从门口弹射过来的人形“炮弹”解救了她。

      人形炮弹还发出“啊啊啊——”的尖叫声。

      林彤彤抱住叶明月另一边的大腿:“呜呜呜,明月,你总算回来了!”

      叶明月:……

      使出吃奶的劲儿从林彤彤手底下解救出自己的半边身子,叶明月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阔别半个月的林彤彤一眼,眼神里逐渐流露出困惑。

      “彤彤,也就大半个月没见,你怎么……”

      你怎么变得跟半个月之前不大一样了?

      林彤彤还穿着与半月前相同的一条卡其色格纹毛呢裤子,只是原本宽松的裤管,此刻却紧紧绷在大腿上,显得整个人壮了一圈。

      “倒不是说结实一点不好,可那也得有个过程才健康吧?”叶明月委婉地组织语言。

      哪知这话一出口,林彤彤顺着她的眼神原地呆愣三秒,突然爆笑出声:“你在想什么呢?”

      林彤彤腿一伸,裤脚一挽,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往上拉,边拉边笑道:“秋裤、毛裤、外裤。”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又同时咯咯地笑出声。

      “你怎么这个天就把毛裤都给穿上了,这才几度?”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冷,叫做你妈觉得你冷。”

      “那冬天零下二十度的天姑姑让你穿什么?”
      “当然是再穿一条毛裤呀。”

      ……

      半个月别离所带来的那一点生疏和距离感,在笑声中消弭于无形之间。

      -

      另一边,板桥胡同。

      与烟火气十足的前门不同,整条胡同里听不见一声沿街的叫卖。

      胡同里的老街坊老邻居都搬得七七八八,不少院子被租给了上京打工的外地人。

      傍晚还有几分人气,白日里就显得分外僻静。

      这僻静一直延伸到三号院里,被小锤落在核桃上规律又清脆的敲击声给敲碎了。

      今日有雨,老爷子直到下午才出门。

      老爷子在家的时候,尤丽谨记女儿的嘱托,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来,怕扰着老人家的清净。

      这会见家中无人,她才在院子里敲起核桃。

      不过人在病中,精力本来就有限,尤丽只是出来透口气,闲着无事顺便帮女儿敲几记核桃。

      没过个把钟头,见老爷子推着三轮车回来了,她便也就罢手,收拾收拾地上的残渣碎屑,准备回屋里头歇着去了。

      哪知道她这头才刚站起身,那头推门进来的老人看见她的动作,脚下却顿了顿。

      这边厢两人的目光一撞上,老爷子率先开口了:“哎,姑娘。您甭管我,手上该干嘛还干嘛,您这点动静还碍不着我。”

      常年在县里和汉族知青一起生活,尤丽的汉语水平并不差,至少这句话的意思是能听懂七七八八的。

      没顾得上去细想为什么对女儿都一向爱答不理的房东,对上自己却难得和颜悦色,尤丽先被关岳口中称自己那句“姑娘”给震了震。

      震得她硬是原地坐下了。

      她可不是什么姑娘,她早已经是羊缸子了,尤丽心想。

      羊缸子,就是新疆维语土话里已婚妇人、媳妇的意思。

      被这么一打岔,她便没想着再立刻回房里去。

      累倒也不累,尤丽坐回原地,三分心神给了院子里擦洗拾缀的老人家,三分心神系于出门未归的女儿,最后几分才落在手下有一搭没一搭继续敲着的薄皮核桃上。

      这么着又原地坐了好一会,尤丽才揉揉发麻的小腿肚子,站起身准备出门丢垃圾去。

      心情不错,再加上先前房东善意的一句挽留给了她些勇气,这一次从老人家身边路过的时候,尤丽便大着胆子开口搭腔:“关老师,这些东西您还要吗?不要的话,我去帮您一起丢掉吧。”

      轻快柔和的嗓音,又带着讲起一门自己不熟悉的语言时,略显刻意的字正腔圆。

      关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尤丽之所以问出这句话,是因为她注意到老人每天拉着一车东西回来之后,有时候会在旧物棚里翻翻捡捡,捡出相近的物品来回比对。

      这么比对完之后,有时候他会选择丢掉其中一样。

      尤丽现在指的就是老人脚边那要被丢掉的一两样:一座小山型的笔搁、一只糖罐和一柄只剩下半截的量布用的刻度木尺。

      几样物件下,是一张被垫在地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灰布,估计是老人家在外面用来包什么东西,用完之后给顺手捎回来的。

      等了一会,尤丽见关岳用灰布一股脑地包起地上几样杂物,倒也没跟她客气:“得嘞,那就劳您跑这一趟了。”

      土房就在大门外几步之遥,谈不上有劳,尤丽接过老人手里的布兜。

      要被丢掉的几样东西分量都不重,她一手拎上布兜,一手挎起厨房里装核桃壳的竹篓。

      这么着,一路走到垃圾房外的时候,尤丽却在把手里的东西都丢掉之前,犹豫了一瞬。

      和已经无法使用的糖罐与木尺不同,那座笔搁似乎还能用。

      尤丽曾经在叶明月老师的桌上见到过这样的器物,知道这是用来架笔的。

      出于对读书人的敬重,她不太想把笔搁一起扔进那满是瓜皮菜叶的铁皮垃圾桶里。

      带着这样的心情,尤丽拆开布兜,下一瞬却有些失望:她刚才在院子里远远一眼没看清,那座山形笔搁分明是从中间裂开来的,五座山峰眼下只剩下三座,三座山上还尽是裂纹。

      难怪老人家要把这几样都东西扔了,尤丽把“三座山”重新放回布兜里。

      这一拆一合间,却让她觉出些不对来。

      尤丽一辈子与布上的工艺打交道。

      先前顺手接过布兜一角的时候她还没发现什么,但这会自己上手拆了,她分明察觉到这薄薄一张“破布”里,竟是有夹层的。

      按说有夹层也没什么,有些昂贵的衣服为了看上去显得挺括,里布中间缝一张夹层,也就是所谓的衬布,也是有的。

      但这原本就轻轻薄薄的一张破布里,缝这么一张不起眼的夹层进去,就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尤丽也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上手细细感受了下手上的布料,夹层薄如蝉翼,边缝是仔细内缝的,不细心看几乎看不出这块布料里内有乾坤。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尤丽捧着这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又原路回去了。

      回去之后,原地已经不见了老人家的身影。

      想到前面关老一度吩咐自己把这块布连带里面的东西一并扔了,尤丽揣着布站在院子里,踌躇再三,到底没敢直接拿着布再去敲响主人家的门。

      ……

      暮色渐沉,月光冷冷洒了一地。

      关老正房里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哎呀,可把你给盼出来了,到底拆出来件什么宝贝?”

      “阿姨睡下了吗?”

      两人的声音几乎又是同时响起,贺启光看一眼已经熄灯的西厢房,低低地笑了:“走吧,到门口说去。”

      “……是件缂丝陀罗尼经被,目前还说不好是清朝哪位皇族葬祭用的,但不论如何,是件宝贝总是没跑的。”

      叶明月听得半懂不懂:“葬祭用的?”

      贺启光解释道:“嗯,陀罗经被又被称作‘往生被’,是清朝帝后才有资格用的一种随葬物,上面金色的都是藏文佛经。”

      叶明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简单介绍完之后,贺启光口中却没有停顿,接着讲下面的话:“这件陀罗经被应该可以说是价值连城,只是据我所知,目前国内并没有可靠的渠道让你去拍卖或者是售卖它。”

      “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托人帮你去寻湾岛抑或是港岛的买家。”

      就算再不懂行的人,光看老爷子今天的反应也应该能领会到:这薄薄一张布里藏着的必然是件宝贝。

      只不过寻常人不知道这宝贝的价值和意义究竟几何。

      宝贝归宝贝。

      贺启光也从没想过要去跟叶明月谈什么文物的精神价值、文物的归属和文物的象征这么模糊又抽象的概念。

      他是生来有些特权,但不是何不食肉糜,这些事情不是连口腹之欲都才将将得到满足的老百姓耳熟能详的。

      这张陀罗经被由叶明月的母亲发现,贺启光自认为给出了他能想到最合理的建议。

      当然,贺启光也有一点私心。

      那就是这件文物在海外拍卖肯定能拍出更高的价格,但他不想让其流落海外。

      相对的,两岛的收藏家里有不少累世的名门望族之后,会知道如何善待这件藏品。

      贺启光再三向叶明月保证:“你放心,虽然是在两岛之间寻找买家,但这样东西背后的意义不凡,我会尽可能为你谈下一个合适的价格。”

      他这边心里五味杂陈,哪知道小姑娘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却像没反应过来似地:“啊?卖去港岛?可我有没想要卖去港岛啊……”

      叶明月看着他的眼神明显有些懵。

      “这样重要的东西,难道不是应该要上交给国家?”

      贺启光沉默地与叶明月对视:“你知道这件经被的价值是多少吗?”

      月光下,两人是面对面在讲话的,听了他的问题,叶明月随意地笑了笑:“一百万?一千万?总不至于是一个亿吧?”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一个亿当然不至于,贺启光默默地开口:“一千万总归是有的。”

      叶明月被入耳的数字噎住了。

      一千万只是她随口说的,其实她压根就没概念这样的国家文物应该价值几何。

      不过真听到这样骇人的数字,她反而镇定下来了:“价值越高,不正说明这件东西对于国家来说越珍贵吗?那更不应该卖了。”

      这一下子倒不知道该谁劝谁了。

      两人沉默间,叶明月猛地想起另一回事:“对了,这块布虽然是我母亲拆出来的,但到底是关老带回家来的,你只问我怎么处置,不需要问问关老的意见吗?”

      贺启光摇头:“关老师曾经拥有过的藏品不知凡几,他不会在乎这个的。”

      事实上关岳今天前所未有地打了个电话把他喊来,也只是因为头一回见着皇家用的葬物,激动难抑。

      但要真论价值,也许这块陀罗经被的价值也并没有比关岳曾经拥有过的多多少。

      叶明月没想到贺启光的回答是这样,她不由地暂时撇下这块布,问出自己心中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关老每天出去捡东西,他到底在捡什么?”

      方蘅的故事终于在这里被补齐了。

      “……前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然后因为关老师早年间犯的‘错误’,他先是改造,但那时候他还比较乐观……再后来的事,我也是听我父母说的了。”

      “一辆卡车上关家去,见东西就搬,破烂也搬,整个家搬空了,当晚关老师的父亲也走了。”

      “所以我猜,关老师一直不愿放过自己,他大概只是想把原来的家给捡回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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