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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命缕 雪肤香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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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楼的姑娘进祠堂,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但碍于魏槐光的威慑与脸面,众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嘴,默默跟在魏槐光和那姑娘身后。
萧乘月维持得仪的举止,她本就受宫中规矩教习,这些礼节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祠堂内,光线略显幽深,唯有数百盏青铜连枝灯与孩儿臂粗的素烛将正中照得亮如白昼。神龛由上等紫檀木雕成,共分七层,供奉着魏氏历代先祖的栗木神主牌位,牌位髹以金漆,上书先祖官讳。龛前设乌木翘头供案,案上铺设猩红毡毯。
萧乘月同魏槐光并肩而立,看着跟前老沉高大、气势威压的男人。
想来那就是魏侯,魏槐光的父亲,魏雍。
魏雍步履沉稳,至香案前,双手接过赞礼奉上的三炷明香,于烛火上点燃,双手举案齐眉,三揖后,将香插入宣德铜炉之中,青烟笔直上升。随后,他跪于蒲团之上,双手过顶,接过青铜爵,将醴酒缓缓酹于地。
萧乘月也恭敬地敛衽、躬身。
礼毕,魏侯起身,众人随之动作。
萧乘月能感受到众人落在她身上的若有若无的目光,不敢有丝毫松懈,脊背有些绷紧。
“无需紧张。”魏槐光在她耳边轻声道,稳稳握住她的手,当真有让人心安的力量。
魏侯擦身而过时,萧乘月规矩垂首,魏雍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一瞬,最终一言不发离去。
这对父子的关系看起来没那么亲近,这么久连基本的交谈寒暄都未有一句。萧乘月想。
到了午后才是真的热闹时候。西园设下马球场,少年郎君们策马击鞠。女眷则在菊圃间斗花,各携名菊相较,有西施粉、御袍黄、祥云白、绿水秋波......
魏槐光在别处筹客,萧乘月初来乍到,自是融不进幽州贵女的圈子,只找了个角落独自坐着。
清风拂过,带来几缕幽芳。萧乘月正疑惑寻找源头,转身就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的魏槐光。
他手中拿着小白玉瓷盆,里头栽着一株袖珍的菊花。
花瓣是纯粹的月白色,唯有瓣根处晕开一丝极淡的嫩黄,如同宣纸上偶然滴落的藤黄,清雅至极。管瓣细长如丝,千丝万缕地向中心抱合,又于瓣尖微微卷曲,勾勒出玉珠般饱满圆润的花型,层层叠叠,繁复如精雕的玉球。
这般稀奇的菊花种,是在洛阳皇宫也难见的货色。
“娇花配美人。”魏槐光眼底含笑。
“若拿着这盆玉球去斗花,魁首非我莫属了。”萧乘月接过,调笑道。
“大可一试。”
“不了,这盆花,只有我和世子观赏。”
萧乘月摇头,带着少女的纯真,引人入胜。
魏槐光只觉一切都退到天边远处去了,此地只剩他与她,还有这盆茂盛的玉球,他忍不住笑问:“送你这般名花,可有回礼?”
“嗯……世子闭上眼。”萧乘月状似神秘。
魏槐光看她这般灵动的模样,心里欢喜,依言不舍地阖上眼。
女娘的馨香拂面,是她在靠近。魏槐光只觉腕间有痒意传来,酥酥麻麻。
“好了,世子睁眼吧。”萧乘月语气轻快。
手腕上,一条精致五色的彩绳缠绕着,上头似乎还留着萧乘月特有的香甜气。
“长命缕,祝世子平平安安,无灾无忧,长命百岁。”
眼前的少女笑眼盈盈,娇俏动人。她语调清软,吐息如兰,说出的话是那样动人。
魏槐光看着手腕上的长命缕,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心好像被一种暖意充盈,满满当当。
她说祝他平平安安,无灾无难,长命百岁。
见他迟迟不语,面前的女娘似乎有些羞赧,轻咳一声撩起裙摆起身:
“世子若嫌寒酸,还给我就是了。”
“我很喜欢。”魏槐光剖露心意。
这回换萧乘月哑然,她细细瞧着魏槐光认真的眉眼,浮上一丝难得的愧疚。
这算不算玩弄他,萧乘月想。
不过很快回家的欲望消弥了心虚,她重新看向魏槐光,语气缠绵却眼神清明:
“那世子晚上可否赏个脸,来碧霞院陪我用饭?”
什么饭需要夜半三更吃,魏槐光却是了然。瞧着女娘欲说还休的模样,觉得现下只是单纯瞧她,当真是望梅止渴。
“美人有所求,我总不好拂其意。”魏槐光笑答,再看萧乘月的眼神已是不复往常。
晚间用饭的时候,数十盏菊花灯次地亮起。
正堂大开筵席,紫檀桌案上列着菊花羹、麻葛糕、石榴、雪藕,陶坛内煨着鹿脯、羊蹄、栗蘑,香气蒸腾如云。
众人围坐,只魏槐光身侧留有空位。
“大哥,这是我特意托人从阳澄湖带来的蟹,运了千里,蟹黄丰盈,滋味鲜美。”
魏槐荫一身绯红圆领袍,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张扬,眼神圆润明亮,笑起时露出一排雪白牙齿。
侍女闻言奉上剥好的阳澄湖蟹。
倒也没管魏槐光享用如何,魏槐荫已经径自坐下,替身旁的女子耐心剥蟹,蟹黄蟹膏蟹肉,无不细致。
“梅娘,你快尝尝。”
魏槐荫邀功似的将堆叠橙黄的玉盘推到身侧女子的面前。
魏槐光身畔空落落,他冷眼看他混不吝的二弟,忽觉得有些刺眼,心里腾起一股莫名的郁气,一口仰尽杯中酒。
但他又想起女娘面颊微红时说的,“世子,夜宴欢闹,我去了实在不自在,便留在房中,等你回来,好吗。”
雪肤香腮,温言软语。
她还在碧霞院等他。
“父亲,儿子不胜杯杓,先行告退。”魏槐光起身,施施然超上首之人一礼。
魏雍似是看穿魏槐光心思,只沉哼一声。
魏槐光不甚在意,稍整衣衫,转身离去。
“大哥胃口够小的,吃这么些便饱了。”魏槐荫瞧着那门口翻飞的玄色衣角,不轻不重地笑着嘟囔了句,转而又为身侧的心上人布菜。
——
梨溶院。
“姑娘,酒温好了。”抱竹捧来青瓷素颈的酒瓶,里头装着名贵的兰生酒。
依照萧乘月的吩咐,抱竹还取来了不少别的酒,用同色的小壶分装好。
“嗯,都搁着吧。”萧乘月点点头,屏退抱竹,出神地望着精美的菜肴,心下五味杂陈。
她是想逃离魏槐光、逃离幽州不假,可将虎狼之|药下给魏槐光,促成他并不情愿的姻缘,是不是过于不道义了。
目光瞥到帐幔后缠枝纹的妆奁,里头有不少魏槐光送来的珠宝首饰。
视线上移,玉球菊花管瓣舒展,静静绽放。
萧乘月忽而想起白日里魏槐光动情的眼,直白的语,他将她的玩弄当作真心,将她的虚与委蛇当作浓情蜜意。
“世子。”外头响起抱竹的见礼声。
萧乘月心下一紧,没料到魏槐光过来地如此之快,照理说不应该等到宾客散筵吗。
百般纠结下,萧乘月拆开纸包,露出细小粉末,褐色的。
戚满愿说,褐色的是迷药。
萧乘月手快地将粉末抖入青瓷瓶中,又怕魏槐光醒得太早,一咬牙将整包粉末都倒了进去。
魏槐光身强力健的,多些迷药想来对他身子也无甚影响。萧乘月想。
魏槐光撩开珠帘而入,只见她身着一袭月白绫罗衫,乌发松松挽了个随云髻,仅簪一支羊脂白玉簪,碎发顺着鬓角垂落。
在这样柔和的烛光下,女娘的肌肤好似透着淡淡的粉,润若凝脂,触之生香。更别说她纤细的柳腰,雪白的鹅颈,一颦一笑间牵动人的心肠。
“郎君。”萧乘月轻轻唤,面上飘霞。
柔声细语如羽毛一般,挠在心尖上,泛起阵阵痒意,魏槐光只觉喉头燥热,郁火比宴上还难消。
“天凉夜寒,奴家给郎君温了酒。”萧乘月粉面含春,将瓶中酒细细倒在青玉杯中,还颇有新意地混了些别的酒液:
“郎君尝尝,可能尝出里头混了何酒?”
魏槐光不无耐心地陪她玩些猜酒的游戏,轻挑眉间,从萧乘月手中捏过酒盏,二人手指相碰处传来丝丝酥麻。
在萧乘月盈盈注视下,魏槐光从善如流地饮下杯中酒,主味是兰生酒。
“可有三勒浆?”魏槐光笑道。
三勒浆,是她初来时陪他赴中秋宴间,席上所斟。
那时的她,乖顺听话却战战兢兢,恍如一只不安的猫儿。而现在的她,灵动鲜艳,亲近自然。
“郎君真厉害,可还能品出别的?”萧乘月哄诱他再喝。
魏槐光却是不睬,只勾唇一笑反问:“那我品出了,有何彩头?”
萧乘月暗骂他色中饿|鬼,面上却如玉柔花媚,作羞赧状,在魏槐光的颔处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女娘柔软的唇瓣好似三月桃花,馨香甜美,然一触即分,被亲过的地方顿觉空落。
萧乘月还未完全退远,就被魏槐光长臂捞入怀中,修长有力的指节插|入柔顺的乌发间,他扣着她圆润饱满的后脑,将人桎于身下,薄唇覆上樱瓣,摩挲、缠绵、探入,气息相渡,混乱非常。
无法逃离的窒息感扑面而来,萧乘月只觉自己快溺死其中,意识混混沌沌,上头的人还在继续逼|入,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看着肩头的薄衫就要被滑落,萧乘月赶忙止住魏槐光的不安分的手,将螓首上抬,细细密密的吻随之落在她雪白的颈侧。
不知为何,明明是逢场作戏,可酒气渡入口时,萧乘月的身子竟也被勾起躁郁。
“世子!你再耍赖奴家不陪你玩了。”萧乘月语气薄怒,推开身上的魏槐光。距离拉远,才瞧见男人眸底晦暗,眼中直白的欲如墨色翻涌。
萧乘月心下腾起一阵后怕,努力维持着娇媚美人的模样,将青玉杯倒满酒又递到魏槐光眼前,挡住他看她的眼神。
“郎君若想,得再猜。”萧乘月语似柔水。
“好好好,”魏槐光笑起来,她倒是有耐得住性子的情|调。凤眸盯着萧乘月的娇靥,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消多时便答道:“还掺了蜀地的剑南春,可对?”
“郎君再尝尝?”萧乘月继续引他。
“梅花酿,竹叶青......”魏槐光接连又饮了几杯,将混酒中的名品一一细数出来。
女娘娇软的玉体就在身下,而入喉的酒液,此刻也在灼烧他的身心。
萧乘月故意掺了些酒劲醇厚的,加之魏槐光小杯啜饮,不知不觉间喝了许多,醉意浮面。
应到快起效了,萧乘月想,趁着魏槐光朦胧难捱之际,像一尾鱼灵活地脱身钻出。
“郎君稍等,奴家还备了礼物。”萧乘月为拖延时机又补充:“郎君定然满意。“
不等魏槐光反应,萧乘月不敢耽搁,取了朴素的外裳夺门而出。凉风呼在萧乘月的脸上,让她异常清醒。
院门口守着的魏疏见萧乘月独自一人迎风出来,不免神色微诧:“漱玉姑娘,您怎的出来了?”
萧乘月面上淡定:“世子喝多了酒,吩咐我去取碗醒酒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