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宿主来着XX精神病院》泞水

59、幻梦

　　可进了校门，到教室里，伊一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班上的人突然安静下来，眼睛放在脸上盯了两秒，又很快挪开，课间的吵闹声突兀再现像皴裂的火山石。

　　伊一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扫了眼课桌上的书本，知道自己没走错。

　　课铃响，高中生比小学生安静得更快，老师拎着课本走进来，着重的看向靠窗的那个角落。

　　伊一迎上老师的目光，久违的有些头皮僵硬，有三十岁了，遇见老师要抽问还是怕。但课上气氛没活跃到伊一身上，下课，他松了一口气。还没等他想问问什么，前排已经转过头，问他。

　　“苏席，你现在……没事吧？”

　　“我听食堂那些人说你那阵，老吓人了，那个XX也在，她给我说的，说你怼着墙柱子哐哐撞，都给她餐盘吓翻了。”

　　伊一茫然的盯着男生一阵阵叭叭，显然是等了很久，就等着正主来，打听出点儿辛秘出来。

　　他没吱声，顺着他的话慢慢理出时间线，大概前两周，苏席在食堂里发疯，昏过去，送了医院，然后一周没来。上了两天课，又赶上发高烧感冒，养了好几天的病。

　　说这些费不了什么口舌，男生和伊一大眼瞪小眼，似乎都在等对方说话。但还是男生先败下阵来，长叹了一口气转回去。

　　课铃又响起来，上得很快，这是下午最后一节。

　　伊一顺着学生们奔冲抢食堂的方向一路跟过去，看见一圈人熙熙攘攘的围在前面，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他好奇的顺着人群挤进去。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孩子，挺瘦，像疯了一样尖叫大喊，胡说八道些什么，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我错了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妈……

　　一颗头拼命的向白腻子方柱上撞，一下一下，像条看不见玻璃的鱼，溅出一片血。周围同学惊呼，有两个男生于心不忍冲上去想要拉住他。

　　但还没迈过去，男生把自己活生生撞晕，整个人像颗锯开的小树断在墙根。

　　上去的男生将他翻过来，伊一看到苏席那张脸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血花从额头上滴滴答答的漫湿整张脸，昨日重现，临到他十二岁生那天。

　　伊一本能的感到呼吸一窒，心口发紧，焦急的掀开人挤进去，一手捞起苏席，扭头大喊。

　　“打120！！快点，找个食堂阿姨借手机！”

　　伊一听到自己心脏砰砰乱跳，躬下腰身，其他人七手八脚的把昏迷的苏席往他背上推。两手把在腿窝上，架紧了，伊一拼命的往校门口冲。

　　医院的救护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伊一一脚踹开保安室大门，绷着嗓子急喊。

　　“大哥，接点儿钱打车，你看他头，要死人了！”

　　保安一看这情况那还了得，立马戴上帽子，从裤兜里掏钱，送到门口好容易招了辆车。幸好医院离得还挺近，伊一紧紧的搂住苏席肩膀，将他整个人靠在自己肩上。额头上的血蹭花校服，下了车，司机看着伊一健步如飞的冲进候诊大厅。

　　但幸好没太大事儿，轻微脑震荡，医生手上都带着那股消毒水味道，护士把额头伤口包扎好。伊一看着护士离开，伸手提了提了纱布边，双手抱胸靠在墙边盯着看。

　　班主任急匆匆的从学校里赶过来，找好大一圈儿，才进了病房。

　　苏席没醒，他跟伊一聊了两句，谢了又谢，转身绕出去给苏席他家里打电话通知情况去了。

　　门扉轻轻的碰响，苏席勉强的睁开双眼，扭头看见一脸凝重的少年伊一。陌生的脸让苏席盯了两秒，但未多话，直接翻身侧过去，背对伊一。

　　伊一瞅着挺好笑，嘴角久违能有挑起来的机会，他几步上前，坐在苏席床边，伸手轻轻拍他的肩，问道。

　　“你怎么了？”

　　“苏席，怎么就，”伊一尽力组织自己的语言，迟缓的说道，“撞墙……给我说说呗，我帮你。”

　　“我真的能帮你的，我是你的，”伊一截下最后那两个字，笑出一丁点儿虎牙，鼓起的卧蚕显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青涩。

　　“我是你同学，懂挺多的，你家里真有问题，能联系居委会什么的取消父母的监护人权，转你去什么政府啊，政府给你当监护人。”

　　“方法挺多的，看你自己。”

　　苏席一言不回，伊一还以为他又昏过去了，转过去看见这硬棒槌做的少年没死过去，眼珠子跟着他追。

　　伊一从未见过如此沉默的苏席，皱起眉头，又坐到这边床上，“你说话。”

　　“苏席，你哑巴了？”

　　苏席闭上眼，像是前面根本没人，伊一来了点儿气，伸手过去点他的脸。苏席一手给他按下去，把手腕骨攥得作响，伊一吃痛，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好容易抽开手，小臂甩过去手背嘭的一下磕到床头柜上，砸老响。疼得伊一歪嘴嘶气儿，捂住揉，但不一会儿就起了一片重紫淤青。

　　苏席神色毫无变化，闭上眼就翻过身，全然不理会身后伊一。伊一是彻底来气儿了，他本身也不算什么好脾气，上头，指着急声喊。

　　“你他妈的！”

　　“苏席！”

　　可就干巴巴的喊了两句，此外也吱不出什么声儿来，气势那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叫不出声，手就指着，很快就怏了下去。

　　但伊一心里还是不服输，喊道。

　　“你别跟我装哑巴。”

　　“你说话！”

　　“你撞什么撞，不撞破南墙不回头啊你！？”

　　“我问你，你他妈自残个什么劲儿？”

　　“你有病啊苏席，他妈的自己折腾自己。额头磕多大块疤，你不疼，我看着都疼。”

　　苏席烦躁的翻过身，压低嗓子，乌楞黑的眼珠子死勾住伊一。

　　“出去。”

　　“你说话我就要听吗？”

　　伊一乐了，咧出虎牙的笑重新荡回嘴边，站直身子，微微扬起一点下巴，摇头。脾气似乎被十六岁的身体影响，混满了少年意气的牛犟劲儿和幼稚，笑道，“我不。”

　　“你毛都还没长齐，说话小调儿一套一套的，你拿我当你亲爹啊？”

　　门边突然传来清脆的敲击声，伊一扭回头，看见苏席班主任，不知道在门边站了有多久了。他正好背对门，小嘴一顿叭叭叭，不知道那班主任听了有多久。

　　伊一尴尬得不行，双手局促的绞在身后。

　　“诶，老师，他、他醒了。”

　　班主任和蔼的点点头，迈步进来问了点话，也没想具体打探到什么，他当了半年苏席班主任，对他孤僻寡言的性格心知肚明。怕是就是因为他的那个家长，月考完，办公室就会准时出现那个打扮精致的女人。

　　她说的那些话，对于老教师都算得上无理取闹，还好班主任脾气好，更没背后给苏席小鞋穿。

　　“等会儿你妈妈要过来，你自己跟她解释吧，这几天你先休息一下。我先给你写请假条，先停一周的课吧。”

　　苏席有些疲惫的点头，低垂眼，丹凤眼撩起一张残落花瓣的弧度。

　　伊一趁班主任还在，立马开口，顾不得两人到底会是何反应，双手紧紧揪住自己衣边。

　　“……对不起，”他一向认得很快，道歉贼诚恳，“刚刚是我说话太冲了，你别管我。”

　　“苏席，那个，老师，”

　　伊一扭头看向班主任，手指掐住衣边。

　　“要不要我再陪他会儿？”

　　“你陪吧，我得回学校一趟，最近有点儿忙。谢谢你啊同学，几班的？我告诉你班主任一声。”

　　“一班的。”

　　伊一面不红心不跳的扯谎，随口说完，目送着班主任匆忙离开的背影。

　　这下病房就剩下他两个人，伊一少了面对老师的局促，瞬间松懈下来，翘着二郎腿坐到床边。手爪子刚刚被抓痛了还停不下来，支过去拍了拍苏席的腿，诚恳道。

　　“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呗，这里没你妈。”

　　“……”

　　“她会来。”

　　“那我先把门锁上。”

　　伊一见苏席有松口的趋势，立马站起来，乐呵呵的去拉门。但手落在门把手上，拉不紧，伊一感到有点怪，下意识往前推，抬起头，看见精神病院那条狭长的走廊，笑容僵在脸上。

　　明净的阳光透过薄析的玻璃窗，由窗格子剪裁成一块块碎布，伊一立在门边，一脚在外，一脚在里。

　　他望过去，看见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病服，瘦挑的身形像极了十六岁的苏席，站在一侧的阴影里。

　　薄又明的日光没有投在他身上，只是听到开门的声音回过头，少年的眼珠闪过诧惊，拔腿便向前冲。

　　伊一顾不得时空紊乱的异样，迈大步全力冲刺，日光一轮轮剥落在他身上的护士服。伊一跑了几步突然力竭，胸腔闷疼，活像冲刺了一个一千米。阳光随着风刺进眼睛里，伊一扭头，怔愣的看见春和景明。

　　玉兰开，白如繁梦。

　　向前奔，叶脉嫩绿片片，树桠繁密，很像读书时候扭头望见的校园窗景。绿叶慢慢萌发，嫩色发深浅，巴掌大的叶片透过刺目的夏光，所有一切在白光下无所遁形。太阳是个最英勇的骑士，高悬天穹，在几格窗转过一个轮回。

　　眨眼间，又是湛天浅云，秋天可不就那样，云淡风轻。淡黄枯叶如蝶蹁跹而飞，落满院，挂窗棂。

　　伊一怔愣着望向前，冷风突然从窗缝里钻进来，薄雪似雾，鹅毛作片，将整所病院沉没入冬。

　　前面的少年突然停了下来，整个人立在楼梯口，向后倒去。

　　伊一瞳孔猛缩，纵身向前扑去想要抓住苏席，乍见玻璃碎片翻飞。

　　一切都放慢在眼里，玻璃锋边翻转映出整个病院三楼A区，转过苏席曾居住的老居民楼，父亲的血泊再次漫到脚尖，母亲的眼睛翻出血丝看向他。

　　伊一跌入深渊，意识在一片沉黑里陡然苏醒，尖叫大喊向前抓，握到一手空。手指因过度用力传来痉挛的僵感，落在厚棉被上，指尖弹动微微抽搐，伊一抬起头，大喘粗气，后背濡湿一片冷汗。

　　入目是曾经十二岁的那间小房，门锁曾被席隽云亲手砸烂，不……伊一扭头看过去，圆把手还好好的守在门上。

　　应该是未来。

　　可到底那段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