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镜台

122、121

　　呃……我觉得亚历克斯脸色很不好看。
　　“抱歉……抱歉……”威利亚姆挠挠头，“我不是故意惹你难过的，亚历克斯……”
　　“不。”亚历克斯阴沉地说，“那个老杂种，死得好。”他烦躁地拢了拢他的头发，“所以，你不支持继续立真言誓约？”
　　“事实上我觉得……这么小的背叛是可以承受的……厄尼斯特肯定不是没有预案吧……”
　　“如果以后一直这么动不动就迁徙，会很麻烦……”他开始抓他自己的头发。
　　“你舍不得这里？你对这个村庄，这片建筑，有感情？”
　　“我……”亚历克斯迟疑着没有说下去，看向我。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不该继续留着了。
　　我站起来。
　　“那个，是不是没我什么事？要不然我先回伊蕾妮他们那边……哈哈，正好我也饿了……”
　　“不，辛西娅公主……我是想问你……你喜欢厄尼斯特建的这个地方吗？”
　　“啊？……我觉得这里……挺不错的……”
　　他点点头，指指威利亚姆，说：“这小子也觉得这里挺不错的。但等这里没有他需要的东西，他就会走。至于我……我曾经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被罗谢斯发现了，我就会走。去找一个新的藏身处，继续躲着。流亡的贱民，没有家，会一直流亡下去，所有停留都不会永恒。我对这里有感情？不，一点都没有。当初，厄尼斯特想出那句口号，‘血族的叛逆者和流亡者的家园’，我反对，我觉得‘家园’这个词太肉麻，太幼稚，太可笑……我觉得一听就是诈骗……没想到居然真就骗来了这么多年轻的小蠢货们？！你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魔术师？！你明明心里一直也这么想的——你觉得那些真的对这地方产生感情的人们很蠢！你和我一样——觉得厄尼斯特的理想会在某一天轰然倒塌！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由于他自己的厌倦！这个地方变成这样，完全是因为‘王子’的兴趣，只要有一天他变了，这里就会立刻从天堂变成地狱，会腐烂得比从未美好过的地方还令人作呕，因为这里，不是用恐吓来维系的，而是用爱，爱——”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有一滴红色的血从眼角流了出来。他笑了好一会，才终于笑够了。他继续说：“我想看他变质。我想看——堕落、邪恶、暴力、混乱！我想看爱变成最恐怖的恐怖！我期待了这么久的戏剧的终幕！我不想看它不过就是——机械神降？！因为不可违抗的神终究降临而不可践踏的誓言恰巧失效，所以成员纷纷倒戈？！团体就此崩毁？！那根本——不算是戏！那是一团无意义的喧闹！无聊！！！什么东西！！！一点意思都没有！！！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听到威利亚姆工作室里，那些装着各种液体的水晶瓶在颤抖。威利亚姆没有这么好的听力，但他刚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还剩半杯。他瞥了一眼杯子里像是沸腾了一样不断跃动地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亚历克斯……我们出去散散步，一边走一边聊好不好？或者……或者……”他飞快地挪动脚步，从某个角落里拖出来一个黄铜盆，捧着这个金灿灿的盆回来，“或者你先在这里呆会，冷静一下？——啊！”
　　杯子里的水化作一道水刃——不过速度不快，力度也不强，威利亚姆拿盆一挡，水哗啦啦落下去，溅在我俩的裤脚上。
　　“对不起，对不起……”术士很识时务地说，“你继续，你继续……”
　　但看起来他还是成功打断了亚历克斯的情绪，吸血鬼看起来没刚才那么激动了。亚历克斯看向我，对我继续说：“抱歉，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嗯……不过反正你迟早要知道的，我是这样的人……所以厄尼斯特看我不顺眼，盼着你过来……因为你是和他一样的信徒，会盼着他一直坚守下去，不屈不挠……而我不是……”
　　不。我在心里腹诽。我觉得我大哥盼着我过来的真实原因是我的精神状态和你比起来还是正常了许多。
　　“我不会盼着他一直坚守下去。”我说，“我盼着他懂什么叫劳逸结合，不要把自己逼疯了。”
　　“对对对劳逸结合，”威利亚姆的脸从盆后冒出来，“还有不要太吹毛求疵——我是说，你交代给我的难题，我会再花时间好好想想，王妃！”
　　“‘海妖’。”亚历克斯指正。
　　“哦！海妖！”
　　亚历克斯站起来，看起来是要走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冷漠，可是眼角还有一抹血痕，他完全没意识到的一滴泪，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异常鲜艳。
　　“……亚历克斯。”我叫住他。
　　“嗯？”他停住脚步，向我回头看过来。
　　“要是我的长亲死了，我也会为他的死伤心的。”我说。我感到威利亚姆紧张起来，似乎准备好了在黄铜盆的掩护下冲进他的工作间抢救他的素材。
　　亚历克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他试图笑一下，但做不到。
　　他说：“他们不配得到任何悲悼。”
　　“是不配，”我说，“但我的感情是另一回事了。我会花一半时间尽情骂他，再花另一半时间尽情为他哭。谁也管不了我——反正他已经死了，看不到了，我更要自己畅快。”
　　“嗯……其实我尽情哭过了，公主。我也没你以为的那么伤心。我根本没有你那么爱，最恨他的时候也没不要命地跑去杀他……我只是……我就是……”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手擦擦眼角，看到手指上艳丽的血色，一阵失语。
　　“我就是以为我能永远等下去。”他说，“这样……永远都还有希望……永远都不必面对……”
　　他叹息一声。
　　“谢谢，公主……魔术师，回头见。”
　　他变成一滩水，哗啦啦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