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船归来》远程千寻

95、第八十四章

　　有些昏沉，孟安平好像再次陷入了梦魇之中。

　　这是这一次，不再是漆黑雷鸣轰隆的雨夜，而是在一个晴朗的春夜。

　　月牙高挂在满天星光的夜幕，不再孤单。

　　男孩独自徘徊在林间小路，丝毫不惧怕夜晚的寂寞。

　　春风柔和，拥抱着这个孤独的少年。花香飘逸，亲吻着这个少年的脸庞。

　　春夜的安宁围绕在男孩周身，轻轻推动他继续往前走着。

　　枝头雅雀叫唤，蛙声虫鸣演奏在一起，还有男孩脚踏落叶的清脆声。

　　周围不再寂静，男孩耳中出现了好多声音，甚至还有女孩的爽朗笑声。

　　只是这阵笑声没有停留多久，就再次消失了。

　　孟安平走着走着，便停下了脚步。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扇大铁门，爬满了藤蔓。

　　虽然这里没有路灯照明，但是借助皎洁微弱的月光，还有星星点点，男孩隐隐约约还能看清楚铁门的形状。

　　夹杂着铁锈味的风儿轻抚着男孩。

　　男孩就站在铁门前，拼命打探着里面的世界。

　　可是探头看了许久，里面的世界依旧还是漆黑一片。

　　果然，她的不告而别，带走了所有的颜色，带走了男孩所有的幻想。

　　之后，好像记忆重叠一般。

　　男孩捂着剧痛的头，开始呻吟起来。

　　有一段莫须有的记忆正在侵入男孩的脑海。

　　这是一段他从未见证过的，从未亲自到场过的，曾经遗憾错过的，一段珍贵难舍的记忆。

　　是他梦寐以求，渴望拥有的一段记忆。

　　在这个曼妙的春夜，他幻想出来了。

　　梦中，一个女孩，和她久未相见的父母一起，缓缓走出了这扇封闭已久的大铁门。

　　女孩脸上没有欢喜，眉头紧锁，尽是忧愁。她的手上捧着一只小巧的、紫色的纸船。

　　这是男孩最后送给她的礼物，女孩格外珍惜，一直捧在手中，一直护在怀里，生怕纸船落水漂远。

　　女孩便这样捧着紫色的纸船上了车，然后趁着夜色，慢慢消失在了林间小路上，不带走一点回忆。

　　孟安平幻想的记忆到此便结束了——结束得可真是干脆。

　　此后，他再也没有幻想出更多的场景。

　　他一直以为，他和这个女孩的缘分到此便也结束了。

　　谁知命运的安排，更偏向于他。

　　多年以后，他再次遇到了女孩。

　　只是，他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来自春日的女孩——那个喜欢紫色的女孩，那个喜欢紫薇花的女孩，那个曾经住在花木基地的女孩，那个曾经陪他度过儿时美好的女孩，那个拯救他于黑暗之中的女孩。

　　可是，那个女孩却什么都不记得……

　　***

　　“安平，安平，安平。”

　　李翰林在他耳边轻轻呼喊道。

　　“还没有醒来吗？”李博毅有些担心了，“都昏迷了一整天了。”

　　“所幸已经退烧了，应该会有所好转的，只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醒来？昨天傍晚的暴雨有这么恐怖吗？”吕一达纳闷着。

　　“他……好像一直都很惧怕风雨，特别是在夜晚，打雷闪电的时候。”李翰林说道。

　　***

　　回想起孟安平过往每个雨夜的表现，好像确实是这样子的。

　　正当大家举足无措的时候，孟安平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嘘……他好像要醒来了。”心细的李翰林发现了。

　　“真的诶，他的手在动！”吕一达也发现了。

　　孟安平手掌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接着眼皮也在努力抬起来。直到最后，这个昏迷已久的少年，终于醒了过来。

　　“我……”少年的嗓子还是沙哑的。

　　“你昨天淋雨发烧晕倒了，已经昏迷一整天了。”李翰林说道，小心翼翼扶着孟安平慢慢直起身来。

　　“我……晕倒了？”孟安平好像有些失忆。

　　“对啊，你不记得了？”李翰林着急地问。

　　“好像……真的有些想不起来了。”孟安平捂着头，微微有些疼痛，想来想去，还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那你有印象是谁送你回来的吗？”李翰林问。

　　“好像是……”孟安平模糊的回忆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他在雨夜中行走，“不是你吗？”

　　“只有我吗？”李翰林继续追问。

　　“好像还有人，帮忙在撑着伞。”孟安平又想起了一些。

　　“那是我们两个，翰林背着你回到寝室，我们两个帮忙撑着伞、拎着东西。”李博毅指着自己和吕一达说道。

　　“辛苦你们三个了。”孟安平感谢道。

　　“其实，不只有我们三个。”李翰林说道。

　　“还有其他人吗？”孟安平一愣，他印象当中好像就只有他们三个人。

　　“先喝药吧，早就泡好了，现在正好凉了。”李翰林将泡了感冒药的水杯送上来。

　　孟安平一口气喝完。

　　“你应该没有忘记你昨天出去是干什么的吧。”李翰林放回水杯，继续引导道。

　　“我是出去跟女生过生日的。”

　　“然后你傍晚是跟谁一起回来的呢？”李翰林继续给出思路。

　　“后来下暴雨了，我有些意识昏沉……”孟安平又开始头疼起来。

　　“不会吧，你就忘记了她一个人？”李博毅大惊。

　　“是她发微信通知我们，说你昏倒了，所以我们才能及时赶来接你回宿舍的，这些你都忘记了吗？”李翰林着急说道。

　　“她？”孟安平好像有些许思绪。

　　***

　　那个暴雨大作的傍晚。

　　呼啸的狂风将孟安平困在了当年的梦魇。

　　他渐渐虚弱，渐渐站立不住。

　　这时有一只手，扶住了他。

　　少年努力撑开眼睛，想要看清楚那张脸，可晃眼的霓虹灯，还有划破天幕的闪电，终是没让他看清楚。

　　可他隐隐嗅到了那人身上的香味。

　　淡淡的花香。

　　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想起来了！

　　孟安平彻底想起来了！

　　***

　　昨天傍晚。

　　孟安平好不容易支撑着来到校门口。

　　苏萧将他从滴滴上扶下来，一直扶着他走在学校外面的小径上，一边走，一边还不断问候。

　　“安平，安平，还能坚持住吗？快要到校门口了，你的室友也马上来了，再坚持一会儿。”

　　苏萧一手扶着孟安平，另一只手撑着摇摇欲坠的雨伞，咯吱窝里还夹着两袋面包，就这样在雨中，一步一步艰辛地带着少年向避雨的地方走去。

　　孟安平的意识昏沉无比，头晕目眩，高烧和儿时的梦魇折磨得他脆弱不堪。

　　“苏笑，苏笑……”

　　少年只能哑着喊出这个名字。

　　“不是萧瑟的萧，是微笑的笑。”孟安平很清楚。

　　“你就是苏笑！”

　　“苏笑，为什么……不跟我相认？”

　　孟安平扑腾着，双手乱挥。

　　“好了，别闹了，快到了，我快要扶不住你了。”苏萧很是费力。

　　孟安平不听，继续贴在苏萧身边胡闹着。

　　***

　　“孟安平，你在这样我要生气了！”苏萧大喊道。

　　孟安平停止了胡闹。

　　“你是苏笑吗？”

　　“我是！我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苏笑！那个住在花木基地里的苏笑！”

　　“现在你满意了吗？”

　　孟安平愣了许久，终于释然地笑了。

　　这时，两人也走到了公交站台上。

　　苏萧收起手中的伞，将孟安平扶到椅子上，活动着麻木的手臂和手腕。

　　“苏笑。”孟安平呼唤道。

　　“干嘛？”苏萧转过身，一脸气愤。

　　“苏笑，我……我喜欢你。”孟安平在昏迷中道出了表白。

　　“你……”苏萧不知所措，转念一想，干脆就当作是他意识不清楚，胡言乱语吧。

　　“苏笑，我喜欢你。”可是孟安平又强调了一遍。

　　苏萧捂着耳朵，假装听不见。

　　她转过头去，正好看见远处正奔跑而来的李翰林等人。

　　“苏笑……我……”

　　“别说了。”苏笑赶忙阻断了他，拎着他的衣领警告道，“你要是不想让你室友听见你胡言乱语的尴尬，你就赶紧给我闭嘴，别再说出这种话语来。”

　　“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孟安平还是没有住嘴。

　　“你……”

　　苏萧牙咬切齿，想要直接捂住孟安平的嘴巴，但终究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只好出此下策。

　　“好，我答应你。”苏萧无奈说道。

　　“你……答应我了？”孟安平一喜，脸上的笑容更加猖狂。

　　“不是，你到底是真的昏迷，还是假装的啊？”苏萧陷入了怀疑之中。

　　“我们来了。”李翰林三人走上了站台，看着摊到在座椅上的孟安平，三人立马心领神会，“辛苦你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苏萧整理了一下心情，专门提醒道：“他有些发烧，赶紧带他回去睡觉吧，睡一觉，应该就清醒了。如果他突然发疯，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语，你们千万不要当真，就当作他在胡言乱语就可以了。”

　　“你们……”李翰林三人看看“烂醉如泥”的孟安平，再看看苏萧。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说完，苏萧便赶紧拿着自己的雨伞和面包跑开。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身影，李翰林三人依旧一头雾水。

　　李翰林背起孟安平，吕一达则带上了孟安平的那袋面包，李博毅左右手都撑着伞，四人稳稳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

　　然后，就到了今天。

　　孟安平恍然大悟。

　　“现在几点了？”

　　“下午四点。”李翰林答道。

　　“我昏睡了多久？”

　　“差不多二十二个小时吧。”

　　“那也不到一天嘛。”孟安平笑笑，试图用微笑掩饰尴尬，“我昨晚应该睡得还是比较安分的吧。”

　　“是挺安分的，至少没有踢被子，也没有上吐下泻。”李翰林也笑笑回应。

　　“那除此之外，我应该没有说什么胡话吧。”孟安平小心翼翼地探问。

　　“你指的是哪种？”李翰林问。

　　“这还分种类啊？”

　　“那肯定啦，你昨晚呜呜啦啦的说了好多，我们总得问具体一点嘛。”

　　李翰林一句话直接打消了孟安平想要问清楚的念头。

　　他已然心知肚明，昨天他跟苏萧相认并且表白的事情，他们三人应该是知道得差不多了。

　　“今天晚自习我要请假，我要睡觉休息。”孟安平说着，又盖好被子，躺下了。

　　“你还睡？不是刚刚才醒来吗？这么嗜睡？”吕一达惊讶。

　　“可能是发烧过后的后遗症吧，我浑身没有力气，稍微动弹一下，就感觉要散架了。”孟安平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你这症状可是有些严重，要不还是送医院吧。”李翰林给出了建议。

　　“不用，我只要在寝室的床上睡一觉就好了。”孟安平闭上眼睛，摒除一切杂念。

　　“你这是在逃避吗？”李翰林一下子就戳穿道。

　　“没有，我真的只是不想去上晚自习而已。”孟安平还是不承认。

　　“好吧，你睡着吧，记得跟老赵请假。”李翰林没有继续问下去。

　　“好。”孟安平匆匆打开手机，提交了请假申请。老赵过了三分钟就批了假，将假单截屏发到请假群里后，孟安平放下手机，安然入睡。

　　“你不吃晚饭吗？”吕一达带上钥匙，准备去食堂。

　　“不吃。”

　　“这么久不吃东西，你不饿？”

　　“不饿。”

　　“你……”

　　“我只想美美睡上一觉，求别再烦我了。”孟安平不听。

　　“好吧，我们不打扰你了。”

　　三人一起离开寝室，去食堂吃饭。

　　过了一会儿，孟安平又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原来是李博毅和李翰林回来了。

　　两人不用上晚自习，便在寝室里悄咪咪地打游戏。

　　直到夜深，寝室里再次恢复宁静。

　　***

　　第二日清早，孟安平充满活力地起来。

　　“早上好啊！”孟安平主动打招呼道。

　　“早。”两人齐声回答道。

　　孟安平上完厕所，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新衣服，背上书包。

　　“我先走喽。”

　　“哦。”

　　孟安平便走出了寝室。

　　“他的状态好像又回来了。”李翰林惊喜地发现。

　　“毕竟雨停了嘛，今天又是一个晴天。”李博毅拉开窗帘，让灿烂的阳光洒满整个寝室。

　　“真舒服。”李翰林也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

　　***

　　孟安平来到教室里，因为为时尚早，所以还没有坐多少人。

　　他接着用抓大鹅来熬过早自习这二十分钟。

　　游戏之余，还时不时往周围偷看几眼，像是在寻找一个人。

　　终于，他要找的那个人走进了教室，却没有往他这里看过来。

　　正当孟安平有些失望的时候，手机消息响起。

　　孟安平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果然是来自于她的关心。

　　孟安平立马打字回复。

　　“我好多了，放心吧。”

　　这句话完，孟安平还觉得意犹未尽，于是补充了一个名字。

　　“苏笑。”

　　对方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怎么了？女朋友？”孟安平接着问道。

　　对方又发来一个疑惑的表情。

　　“怎么？我倒是都想起来了，你又开始装失忆了？”孟安平问。

　　对方再没有回复。

　　一直僵持到中午。

　　苏萧才发来一个问号。

　　“怎么了？考虑好了？”孟安平一秒回复。

　　“嗯。”

　　“所以，你的决定是……”

　　“学校里的紫薇花开了，你下午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苏萧主动发出了邀约。

　　“当然可以了。”

　　现在不只是紫薇花开了，孟安平的心花也开了，开得尤其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