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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以身入局】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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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府中一切如常运转。内宅书房乃重地,向来由管家亲自洒扫。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散落的笔墨、倾倒的椅凳、甚至有几页宣纸零落在地……管家心头一紧,暗自唏嘘,不敢深想,手脚麻利地将一应物件归回原位。
收拾至书案旁,他瞥见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上,那素雅织锦的纹样与色调,绝非风漾之物。
管家拾起披风,目光在空荡的室内逡巡一周,未见容予身影。他将披风仔细叠好,打算送去浆洗,随后便转向风漾的卧房。
“找我何事?”
刚准备敲门,声音竟从身后的庭院传来。管家急忙回身。
只见风漾独自坐于院中石凳上,一壶清酒,一只玉杯,自斟自饮。她衣着齐整,发髻纹丝不乱,姿态安然得与这满院晨光格格不入。
管家垂首近前,斟酌着开口:“家主,昨日……容郎君似乎来寻过您?”
“嗯。”风漾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杯中微漾的酒液上。
“那…可要老奴备些温补的汤药,给容郎君送去?”管家想起容予那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不免忧心。难得遇上一位肯主动,且似乎能稍稍平息家主心头燥火的人,可别三两下就被折腾垮了。
风漾闻言,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并未落在管家身上,而是越过他,沉沉地压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卧房门扉。
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看着办。”
说罢,她放下酒杯,拿起桌案上那柄通体乌黑的寒铁佩剑,起身便要走。
管家知晓她这是又要去应付神罚之事,不敢多言,只连声应承定会仔细照看容郎君。
风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行至院门口,脚步却忽然一顿。
“熬点粥。”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府门关闭的闷响传来,惊得管家肩头一颤。
风漾平日极少进食,晨间更从不备膳。这粥是给谁,不言自明。管家回过头,望了一眼那静悄悄的卧房方向,了然地摇了摇头,又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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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处理完神罚所指,往往已是暮色四合。
风漾会寻一处清溪洗净手上血污,拭净剑锋,然后对着流水发一会儿呆,直至夜里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才讪讪然回府。
许是冬日天光短促这一日,未至申时,风漾便已归来。
她带着一身尚未消散的浓郁血腥气踏入府门时,连管家都面露讶异,忙不迭招呼下人准备热水与干净衣物。
一名小婢女哆哆嗦嗦地捧着铜盆与温热的布巾上前,风漾却抬手挡开了。她环视四周,见一个个仆从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连呼吸都屏住了,忽然冷声开口:
“抬起头来。”
众人不敢违命,战战兢兢地抬起脸,却又无一人敢真正与她对视,个个面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
“怕我?”风漾唇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怕,就对了。”
她不再理会,径直穿过噤若寒蝉的人群,大步走向卧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室内空无一人。
风漾的眉头倏然蹙紧。
这还没如何,人就跑了?
难不成……是昨夜就被吓退了?
她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想。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踏出房门,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压在候在廊下的管家身上:“人什么时候走的?”
管家局促地搓着手,正欲开口解释。
“家主。”
清润的嗓音自身侧响起。
风漾唇线抿紧,并未侧首。
容予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畔,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尚沾着暗红血污的手。他从一旁呆立的下人手中接过温热湿软的布巾,低头,开始专注地一点一点擦拭她掌心的污迹。
“今日回得这样早。”他动作轻柔,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一回来,就在寻我么?”说着,他抬眼,对她微微一笑。
风漾不看他,任由他动作,声音却冷硬:“怎么?嫌我满手血腥,迫不及待要擦干净?”
容予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似是不知该如何应答她这番刻意挖苦的话。
下一瞬,他放下布巾,转而握着她那只未完全擦净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管家见状,眼皮一跳,赶紧挥手示意周围所有下人火速退散。
风漾掌心那抹残存的血色,就这样一点点蹭上容予白玉无瑕的肌肤。
她垂下眼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殷红水润的唇瓣开合,吐出那些足以扰人心神的字句。
“我从不嫌弃家主。”他望进她深不见底的眼眸,轻声问,“家主,会嫌弃我吗?”
风漾不以为然地歪了歪头,拇指陡然用力,在他脸颊上狠狠蹭过。
那抹暗红瞬间晕染开来,如同在他苍白的底色上,绽开一朵诡谲而触目惊心的血花。
她瞳色骤然加深,五指猛地收紧,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白皙的肌肤因这突如其来的粗鲁摩擦和压迫迅速泛红,宛如天边骤然烧起的晚霞,反而衬得那张染血的面容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艳色。
这一刻,风漾心中蓦地升起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她凑近容予颊侧那朵血花,伸出舌尖,极轻地尝了一下。
那不是她的血。至于属于哪个亡魂,并不重要。
容予在她绝对的掌控下无从躲避。他似乎也从未想过躲避,只是任由风漾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从他的脸颊游移到唇边,然后,像被带刺的花茎猝然扎了一下。
风漾在他下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她尝到了他的血。
微涩,腥甜。
和无数死在她手下之人的血,似乎并无不同。
唯独……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清苦的药香。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无需她亲自动手,这副躯壳也已走在命定的衰亡之路上。
兴致骤然阑珊,风漾松开了手。
抬眼,便见容予一双眸子泛着湿润的红,睫毛轻颤,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眼神里像是盛满了无声的控诉。
风漾觉得有些好笑:“哭什么?”
“疼。”容予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哑。
风漾瞥了一眼他破损渗血的唇角,毫无心虚之意:“昨日,也没见你哭成这般模样。”
容予张了张嘴,嘴角牵起一丝微苦的弧度:“您昨夜并未看我,怎知我没哭?”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重新拾起那块布巾,低下头,继续默不作声地为她擦拭手上残留的血迹。
风漾亦如一根失去知觉的木头,任由他摆弄。待他将她身上可见的血污大致擦净,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风漾才出声唤住他,随手抛过去一块干净帕子。
“自己擦干净。”
容予接过帕子,紧了紧,才转过身,面向她,规规矩矩地擦拭脸颊上沾染的血污。
片刻后,他抬眼,目光投向风漾,带着征询:“请家主帮我看看,擦干净了么?”
风漾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自己去找面镜子。”
容予几步上前,就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拿着帕子,又认认真真地擦了擦脸,他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睛里,不容她闪避。
被他这般毫无遮掩地看着,风漾竟觉得心头某处微微失衡,浑身泛起一种莫名的刺痒感。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偏过头去,却又被容予伸手,轻轻将脸掰了回来。
风漾心头怒火将起,却听他放软了声音,用一种恳求的语气道:“家主,借您的眼睛,给我照一照,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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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断不可再留!”
庭院中,风漾长身而立,双臂环抱,沉默了足有一刻钟的工夫,终于对肃立一旁的管家及院中几名心腹,斩钉截铁地下了决断。
众人屏息,不敢接话。
唯有管家审时度势,试探着给出建议:“那……便断了他的药?他那身子,离了珍药吊着,不出三日,必、必元气耗尽……”
风漾冷冷打断:“我说不留他,没说要他死。”
管家小声嘀咕:“离了家主府上,谁还会耗巨资给他配那些续命的方子?那不还是死路一条……”嘀咕归嘀咕,为主分忧才是正经,他脑筋一转,又道,“家主!老奴先前查过,这容郎君若非合欢宗门人,便很可能是清虚门中人……不如,将他送回原处?”
风漾不语。
管家偷眼觑着风漾的脸色,虽看不出什么波澜,却还是颇有经验地补充道:“只是,看容郎君对家主这份心意……恐怕,他未必愿意离去啊。”
不愿离开……
是啊。
这便是情蛊的厉害之处。
他此刻所有言语,所有举动,乃至那些看似深挚的心意,不过是受那该死的蛊虫驱使罢了。
一件死物催生的幻象,也配来乱她心神?
简直可笑。
风漾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陌生的情绪强行压下,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冰冷决绝:
“由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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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月虽未满,却也盈润如银盘。
咒力在容予身上寻得了某种不便言说的慰藉,便如闸门泄洪,一发不可收拾,食髓知味地纠缠上来。
风漾不似昨夜那般,事毕便强作无事地调息打坐。她汗水淋漓地伏在容予肩头,非但没有将他推开,反而将人更紧地锢在身下,仿佛要将那驱之不散的寒意,尽数渡入这具温热的躯体。
初次浪潮暂歇,她松开钳制,喘息着躺回原位,汗水浸湿了额发。
“日后,”她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声音因情欲未散而微哑,语气却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我需要你时,你再来风府。”
虽说,以他这破败身子,恐怕,也没几个“日后”了……
不知为何,这念头让她心口微微一堵。
容予意识尚在朦胧的余韵中漂浮,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哑着嗓子含糊问:“……什么?”
风漾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他汗湿的背脊,突出的字句却毫无温度:“明日,你便离开风府。”
“……您要我去哪儿?”容予身体一僵,声音里的迷茫瞬间被一丝惊惶取代,“我能去哪儿?您……不想再看见我了?”
“嗯。”
他嘶哑嗓音里那抹无措,让风漾心底残存的那点兴致彻底消散,只剩一片冷寂的烦闷。
那一声“嗯”之后,空气仿佛骤然凝固,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许久后,容予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祈求:“我、我可以回后院去,不出来。可以吗?”
后院?离得这样近,岂不是她想见便能见?这自然不行。她不需要与他有什么长相守,她需要的,仅仅是在月圆之夜,用他来疏解咒术之苦。
仅此而已。
她心中早已有了决断,无人可以改变。
可是,听着他用这般语气,卑微地请求留在她身边,请求一个离她不远的容身之所……
风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种全然陌生不受控制的情愫让她心慌意乱,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最终,她索性翻身而起,草草披上衣衫,踏着凄清冰冷的月色,一头扎进浓重的夜露之中,提前去寻那神罚名单上的亡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