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启（Ⅰ、Ⅱ、Ⅲ合集）》东原时初

11、代码星球：终点

　　“世界之外……原来前几天探测队发送回来的照片，也隐含了那个意思……”明宸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我在照片上，清楚看到了【世界边界】。”他的手不知不觉中松开，握枪的左手也如同肌无力一般，手枪骤然间砸在地面上。「落」趁机摆脱控制，以敏捷的身手站到了Sally的身旁。

　　“所以，我们所在的，是人造的世界，对吗？我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类似于代码一类的存在？”明宸的声音已经听得出颤抖。

　　“Wow，你也太聪明了，我还在想怎么才能让你们这些人明白这一点。” 「落」有些小激动，兴奋得像是看到一只小白鼠开口说话，“看来不用我费力解释啦！”

　　高桥奈良和Sally愕然。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真相竟是这个样子。

　　“但，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你的意识已经和这副形体融合了。只要你死了，恐怕你的意识一时间也难以转移吧？某种程度上来说……”

　　阴郁的情绪笼罩了明宸，“只要你和这个无聊的世界都死了，你也会和这里的一切……一同湮灭吧。”

　　“！”「落」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宸迅速开枪朝高桥奈良射击，奈良开枪回击，但很快地，他的左肩中了一枪，倒在地上。

　　“还有你，实话告诉你，你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了。”明宸笑了起来，笑声有些瘆人。“你本来就是个帮我做事的，还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感情。人类的感情，也是你配拥有的？真是恶心！”

　　直白的真相摆在眼前，Sally眼神中尽是错愕。她用力摇摇头，疯狂再次代替了理智，她迅速向明宸袭去，但后者轻蔑地笑了笑，只是轻而易举地朝她开了一枪——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Sally停留在原地，一点一点的低头，雪白的裙子一尘不染，左胸部却已是一片殷红。

　　「落」看着Sally的身体毫不甘心地倒下了，鲜血依然在不断涌出。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原来她不是机器啊。” 「落」的目光上移，“没猜错的话，是改造人吧？”

　　“对于世外的‘神’来说，什么‘男孩不忍心看到女孩死去，就把她变成改造人’的故事，只是小儿科吧？”

　　“哦？”「落」饶有兴趣地点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但我没想到你这么狠心，救了她又亲手杀了她。”

　　Sally一直以仿生人自居，可她从没想过，从人类意识的完整度来讲，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只不过那时，她作为人类的机体早已坏死，为了让她的生命延续，明宸用森落留下来的技术，让她成为这个星球上第一个改造人。

　　只不过她再也不会知道真相了。因为当初可以为了她而悲痛欲绝的人，早已不是他自己了。

　　“那时的我早就死了，为了文明进步的宏伟志向，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何况是一个几百年前的玩伴？”

　　“宏伟志向？把自己说得真伟大啊。推出傀儡市长替你做事，所谓的各市和谐共生只是维护森落市权力的外壳，你控制全人类的思想，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就可以篡改历史，欺骗全世界！这就是你的宏伟志向？”

　　森落的尖锐言辞已经将明宸彻底激怒，他大声喊叫着，“嚣张得很啊，你以为你真的是神？”

　　“就算你是神，在我的地盘上，你也只能任我宰割。”明宸嘴角上扬，但「落」却不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便上前夺下他的枪。明宸也不会等着受死，他和「落」格斗起来，两人势均力敌，实力不相上下。

　　但是很快地，「落」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落」！接着！”

　　是高桥奈良！

　　她抢先明宸一步，接住了那把手枪，熟练地转动并握紧，上膛，瞄准。

　　射击。

　　那一瞬间，尘封的记忆被揭开了一部分。她脑海中闪过自己在一个密闭训练场内实战演习的画面。

　　明宸全身连中数枪，而「落」屹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直到眼前那个原本俊美的男子浑身是血的顺着墙跌坐在地，她才心满意足放下疲累的右手并活动了一下。

　　“可惜没子弹了呢。” 「落」无奈摊了摊手，迟来的温热感从脸上袭来，她用手简单擦了擦，看到了手上的血。“溅到我身上了，真是恶心。”她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明宸。

　　“……”濒死的明宸已说不出任何话。「落」尽量避开地上蔓延的血泊，走到他身前，说：“我可以让你死的明白一点，毕竟我觉得我还是很善良的。就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我能记住的内容有限，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记忆会不断流失，你要心怀感激地听哦。”她转过头，看着站起来朝自己缓步走来的奈良：“你也是。”

　　很久以前——至于多久我也不太记得，一个女孩接到了上级的命令，接手了【人造文明发展企划】这一项目，和项目组其他成员一起各司其职。这个女孩担任着测试员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要不定时将自身意识与代码互相转换，进出代码世界收集文明发展的信息。

　　但时间久了，女孩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别样的情感，她开始尝试在这个世界留下讯息，甚至将现实世界中比较古早的生物科学带到这里，留下音乐的暗示——还用过一个叫「Anicca」的名字。不过这些行为一定是不被允许的。她在一次回到现实世界时，被封住了回去的通路。现在想来应该是上级的意思，因为意识转换成的代码不能与这个代码世界长期共融，时间久了就会随着意识活动的进行而不断产生损耗，最终她的生命会陨落于此，留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也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落」有些欣赏地看着明宸，“不过好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变数，那个人就是你，明宸。你对「森落」的狂热崇拜既愚蠢又令人敬佩，你一直以为只要当初莫名失踪的「森落」回来，文明就可以发展得更快。不过你不知道的是，当年「森落」的消失只是因为她没能成功回到现实世界，身体掉进代码世界的【边缘地带】，也就是你说的【世界边界】，但意识进入了那具木偶的身体里。这么说来，还要谢谢你当年出于变态心理创造的木偶，简直跟我一模一样，好在没用来满足你的邪恶思想。”

　　「落」想了想又说，“哦对了，你恐怕一直以为，因为是我的消失直接让文明发展停滞了，所以只要我回来，人类就可以跨越到一个崭新的时代。不过你只对了一半，我是施加影响的因素，所以这个因素消失的时候，她带来的影响也就消失了。你们文明原本不会像现在这么先进的，对我们来说价值也不大，我本来想这次回去以后向上级说明这个情况，放弃对你们的研究。但上级似乎误以为我怜悯你们，哎呀，我不过是想留下属于我的印记，算是到此一游的标志吧。上级玩笑可真是开大了，我回去可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从她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愤怒和怨恨，也听不出险些丧命的后怕，而是像面对一个小玩笑。

　　高桥奈良愣在原地，小声嗫嚅着：“那个神秘的音乐家是你……那你……究竟是不是神？”

　　「落」转过头莞尔一笑：“我是高级文明中一个微小的存在，或许背后存在一个人，【他】和我是同等的存在，不过对你们来说，足够成‘神’了。只要【他】想，就可以轻而易举毁灭这个世界。”她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包括我。”

　　高桥奈良没有想过，他所追寻的“森落”竟然是如此高级的存在，而此时此刻，自己正在与这样的存在一道，联手逃生。

　　若自己真的是微不足道的代码人类，能与真实的人类一同拥有这段经历，或许也不枉此生。

　　“感觉她身上的气息与我们也没什么不同，真实与虚假的边界，究竟是什么呢……”高桥奈良心想。

　　明宸的手终于垂了下去。然而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传来——

　　“警告，自毁装置将在2分钟后启动。警告，自毁装置……”

　　警报语音重复了3遍，「落」却并不慌张，“在死去前一秒还想着拉我们陪葬吗……太好了，我正愁不够刺激呢！”她随即向层层机械门奔去。

　　但刚跑没几步，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到Sally的尸体前，蹲下鼓捣着什么。

　　“「落」，你在做什么？”高桥奈良鼓足勇气叫出了她的名字。

　　于他而言，无论是森落还是「落」，都是令他敬仰的存在。只不过，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多了一些私心——

　　“啊，没什么。拿个东西。” 「落」回过头莞尔一笑，这让高桥奈良有些腼腆，脸颊染上了一抹绯红。

　　“我们走。”「落」疾步奔向唯一的逃生口。

　　高桥奈良见状也跟随她一同逃亡，最后二人来到唯一的出口前。

　　大门紧闭，而一声声警鸣代表的倒计时却不容置疑地继续着，「落」皱起了眉头。

　　“现在我们怎么办？”奈良观察着周围是否有打开大门的装置。

　　「落」没有说话。她在集中精力的时候，耳中容不得别人的声音。

　　她在心中默默数着倒计时。100,99,98……

　　“有了！”她在长廊两侧的神秘管道上发现了疑点，“这不是输送能源的管道，样式是障眼法，上面有红蓝两种按钮，应该是类似于定时炸弹里的导线，按错一个我们就完了。”

　　只见两侧管道上分别有间隔均匀的2组按钮，每组按钮都有一红一蓝。

　　“没有时间了，这个应该是有对应的密码。你想到了什么？” 「落」向奈良投去信任的目光，奈良知道此刻他是被需要的。
　　“这……”但他一时间很难想到什么信息。

　　倒计时一分一秒流逝，高桥奈良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让【他】帮我们。”他神色凝重。

　　“你的状态不稳定。” 「落」有些提防。

　　“但只有这个办法。这是我们唯一的援助。他现在应该可以看到。”高桥奈良并没有几分把握，如果【他】真的想帮他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给他指令呢？

　　“还有一分钟。” 「落」深呼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高桥奈良看不出她是否绝望。

　　——

　　“其实你也并没有什么办法吧？”M话中带着嘲讽，十分不屑地看了摩菲斯特一眼。

　　“我可以看到代码世界所有人表面的行为，但不能透视物体，——包括思维。”摩菲斯特额间沁出冷汗，“「明宸」设置这个的时候，似乎并没有留下任何解密的方法，我只看到他用脑电波感应的方式输入了一个指令，。这些按钮很可能只是障眼法。”

　　“真是障眼法中的障眼法。”M环着手臂，享受着眼前电影般的场面。

　　——

　　高桥奈良的大脑仿佛被电流穿透，他的表情突然扭曲了一瞬。

　　“怎么了？”「落」问道。

　　“没事，每次都是这样，习惯了……【他】给出了指令。”高桥奈良一边感受着指令，一边回复着「落」的话。但他的表情逐渐僵硬起来。

　　“怎么了？快说话！没有时间了！”

　　“明宸没有设置任何密码。这些按钮是个骗局，是个……死局。”

　　「落」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这一瞬被死亡的威胁所侵染。

　　“是怎么个……死局？”

　　“【他】说，按下所有按钮是唯一的出路，但后果可能是立刻引爆炸弹，也可能是开启一个未知的空间，还有可能是打开大门……我们都不知道。”

　　40,39,38……

　　「落」下定了决心，“记忆流失的太多，我已经忘记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但逃离的念头一刻都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所以——”

　　她迅速游走于两侧管道间，按下了4组按钮，随即奔向大门。她期待着接下来发生的奇迹。

　　高桥奈良在原地看着几米外的她，他反复回味着【他】的指令。

　　「落」做完这些后，警报声戛然而止。

　　“我们……成功了？这就是解密方式吗？”她有些惊讶，笑容渐渐展开。

　　“是……吗？”高桥奈良有些激动。

　　二人无话。大门仍未打开。

　　“总感觉，过于安静了。”他环顾四周，最后看着脚下。

　　“长廊地面是连贯的平面，但这里……为什么多了一块地板？”

　　方形的金属地板与地面紧密贴合，如果不多想，这确实很像单纯的装饰。

　　「落」的眼神紧紧注视着这块地板，突然间瞳孔微缩：“不，不对劲！你快——”

　　话音未落，高桥奈良就感觉脚下一空，心脏骤然紧缩，但出于生存本能，他伸手一抓，抓到了一只手。

　　那是「落」的手。

　　「落」清楚地看到，他的身下是黑洞洞的深渊。

　　大门发出“咔啦”一声响，缓缓打开。

　　高桥奈良另一只手已经够到了地面边缘，「落」使尽所有力气，终于把他拉了上来。

　　26,25,24……

　　缓缓打开了一半的大门突然向中间闭合，二人见势不好，连忙向大门奔去。

　　但还是晚了。

　　看着紧闭的大门，二人都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我明白了。” 「落」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又倏然睁开双眼，“我知道大门开启的办法了。”

　　“是什么？”高桥奈良似乎还没回过神，「落」就握住他的手，这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秘密在那个洞口里。”她微笑着说。

　　他跟着「落」一起奔跑，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这大概就是恋人在危机时刻携手前行的美好吧。

　　不过一瞬间的美好终究只在一瞬间。

　　“你看这里，好像是感应装置呢。” 「落」指着洞口。

　　“什么？”高桥奈良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背后有人强有力的推了他一把。他惊愕地张开嘴，出于本能再次抓住了洞口另一边的地板边缘。

　　“对不起。但请你去死吧。”在失去意识前，他只听到了这最后一句，深深刺入他心脏的话语。

　　一声枪响结束了他的生命，在坠入万丈深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