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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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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谨言看着傅君卓,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然后说:“坐下。”
傅君卓愣了愣。
“坐下,”白谨言指了指榻边的锦墩,“把衣服脱了。”
傅君卓没动,依旧盯着他,像没听懂。
白谨言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墙边的药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几个瓷瓶,一块干净的布。走回来,见傅君卓还站着,皱了皱眉。
“还要我说第三遍?”
傅君卓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坐下,手忙脚乱地解袍子。带子被内侍系得太紧,解了半天解不开。他急了,用力一扯,带子断了,袍子散开,露出胸口缠着的绷带。
绷带已经脏了,沾着血,还有药渍。绿光从底下透出来,一跳一跳的。
白谨言在锦墩上坐下,俯身去看那伤口。
离得很近。
近得傅君卓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墨香,药香,还有一点点……兰草的清气。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
一根,两根,三根……
傅君卓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白谨言伸手,轻轻解开绷带,动作很慢。可绷带黏在伤口上,撕开时还是带起了皮肉,傅君卓咬紧了牙。
绷带全解开了,伤口露出来。从肩胛骨斜划到胸口,皮肉翻卷,边缘泛着诡异的绿色,绿光在皮肉下蠕动着。
白谨言盯着那伤口,眸色微变,然后拿起布,蘸了药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药水很凉,布触到伤口时,傅君卓浑身一颤。
“疼?”白谨言抬眼看他。
“……不疼。”
“撒谎。”
白谨言不再问,继续擦拭。动作很轻,很仔细,一点一点,把周围的血污和药渍都擦干净。
擦完了,他打开一个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沾到皮肉,傅君卓额上冒出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撒完药粉,白谨言又打开另一个瓷瓶,倒出些膏状物,用手指蘸了,轻轻涂在伤口边缘,傅君卓又颤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指尖的温度。
太凉了。
凉得像雪。
可又太温柔。
温柔得让他想哭。
他盯着白谨言的手,盯着那修长苍白的手指,盯着指尖沾着的药膏,盯着那一点一点、仔细涂抹的动作,很轻地,唤了一声:
“师尊……”
白谨言没应,只是继续涂药,涂完了,他取出一卷新的绷带,开始包扎。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个结,剪断多余的布。
“好了。”他站起身,把用过的布和药瓶收拾好。
傅君卓还坐着,盯着胸口新缠的绷带,盯着那个结。
打得很好。
比医官打得还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白谨言。白谨言已经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书卷,坐下。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君卓说:“谢谢。”
白谨言翻过一页书,没抬头,“不必。”
傅君卓坐在锦墩上,看着白谨言看书。一页,又一页,翻得很慢。他忽然不想走了,就想这样坐着,坐着看师尊看书,看到天荒地老。
可胸口的绿光又跳了一下,疼得他皱紧眉头。他咬牙忍住,没出声。
白谨言却忽然抬起头,“疼就躺着,那边有榻。”
傅君卓愣了愣,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师尊在关心我?”
白谨言没理他,继续看书,傅君卓却笑得更欢了。他站起身,走到榻边,躺下。榻很软,铺着厚厚的锦褥,还有师尊身上的味道。
他侧过身,面向书案,盯着白谨言的脸。烛光在那脸上跳跃,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看着看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累得撑不住了。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回到了三百年前。
回到了上清界问道峰后山那片竹林。
师尊在抚琴,他在练剑。
阳光很好,风很轻。
琴声潺潺,剑光闪闪。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真的。
天快亮时,他醒了。胸口没那么疼了,绿光也淡了些。
他坐起身,看向书案。白谨言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书,却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睫毛垂下来。
烛火快燃尽了,光很暗。
傅君卓轻轻起身,走到书案前,俯身看着那张睡脸。然后,很轻地,伸手拨开一缕垂落的发丝。指尖碰到脸颊时,白谨言动了动,他慌忙收回手,站直身子。
白谨言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的,过了几息才聚焦。看见傅君卓,他怔了怔。然后坐直身子,揉了揉眉心。
“天亮了?”他问。
“快了。”傅君卓说。
白谨言看向窗外,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
傅君卓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海很平静,浪不大,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师尊,”傅君卓说,“如果……如果我现在放你走,你会走么?”
白谨言没回头。
“会。”
一个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傅君卓心口。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我就知道。”
白谨言转过头,看着他,“那你问什么?”
傅君卓眼睛慢慢红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站在窗前,看着海。
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
很美。
可傅君卓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忽然转身,往外走,门开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级,一级,渐渐远去。
傅君卓走出观月台时,血鸢已经等在梅林边。
“帝君。”
傅君卓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他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存的花。花快谢了,花瓣蔫蔫地耷拉着。
他伸手,折了一枝。
花很香。
可再香,也留不住。
他盯着那枝花,看了会儿,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往西岸走。
“回帝都。”
血鸢跟在身后:“帝君的伤……”
“死不了。”
血鸢送他上了船,船驶离孤岛,驶进雾里。傅君卓站在船头,背对着岛,面朝着海。胸口又开始疼了。
船越行越远,孤岛缩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雾里。
傅君卓依旧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走进船舱。舱里很暗,他靠在壁上,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口,按在那圈新缠的绷带上。
绷带下,药膏凉凉的。
是师尊亲手涂的。
他想着那冰凉的手指,想着那仔细的动作,想着那句“疼就躺着”,想着想着,眼泪就出来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盯着舱顶,舱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却好像看见了。
看见了观月台那扇窗。
看见了窗里那个人。
看见了……那个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就够了。
船靠岸,他上了马车。
“跑快点。”他说。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抽得更响了。踏火驹嘶鸣,四蹄踏火,箭一般飞速前行。
朝着帝都。
—
回到帝都时,天已经黑透了。
傅君卓从马车上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左将军赶来想扶,他摆开手。
“朕自己走。”
他一步一步往寝宫走,步子拖得很重,胸口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忘言站在寝宫门口等着,白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着。
“帝君回来了。”
傅君卓没理他,径直走进殿里,往榻上一倒。
太累了。
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忘言跟进来,端来热水,拧了布巾,给他擦脸。布巾温热,擦过额角、脸颊、下巴。
傅君卓闭着眼,由着他擦。擦完了,忘言又端来药。
“帝君,该喝药了。”
傅君卓睁开眼,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接过来,一饮而尽。
苦。
苦得舌头发麻。
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那股空。
忘言接过空碗,却没走。
“帝君饿不饿?要不要传膳?”
“不饿。”
“那……奴给帝君按按肩?”
傅君卓没应声。
忘言就当是默许了,他在榻边坐下,手按上傅君卓的肩膀。他的手很暖,一下一下,揉着紧绷的肌肉。
傅君卓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手的温度。
很舒服。
舒服得他想睡。
可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他在想孤岛。
想观月台那扇窗。
想师尊给他涂药时冰凉的手指。
想那句“疼就躺着”。
想着想着,胸口又开始疼。
不是咒毒疼。
是别的。
像有只手伸进了心脏,用力地拧。
他猛地睁开眼,忘言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
“帝君?”
傅君卓盯着他,盯着那张酷似师尊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烛火。
“你下去罢。”
忘言顿了顿,缓缓收回手,起身,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傅君卓还躺在榻上,睁着眼,盯着帐顶,眼睛空洞。
像个丢了魂的人。
—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阴雨连绵,傅君卓把自己关在寝宫里。
不朝会,不见人,连饭都吃得很少。
咒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从一天两三次,变成一天四次、五次。
每次发作,都疼得他死去活来,冷汗浸透被褥,牙齿咬得咯咯响。忘言是唯一可以进入的,守在一旁,给他擦汗,喂药,按揉痉挛的肌肉。
有时候,傅君卓疼得神志不清,会抓住他的手,喃喃地唤:
“师尊……师尊……”
忘言就轻声应:“我在。”
“疼……”
“我知道,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很多次,傅君卓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疼的时候有个人陪着。
习惯了那双温暖的手。
习惯了那张……酷似师尊的脸。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师尊。
永远不是。
—
第七天夜里,咒毒发作得格外厉害。
绿光从胸口蔓延到整个上半身,皮肉下凸起一条条蚯蚓似的脉络,突突跳动。傅君卓蜷在榻上,浑身痉挛,牙齿把下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忘言跪在榻边,用布巾擦他额上的汗。
“帝君……奴去叫医官?”
“不……用……”
傅君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死死抓着被褥。
太疼了。
疼得他想死。
可又死不了。
只能这么熬着。
熬到天亮,熬到咒毒退去,熬到下一次发作。
无穷无尽。
忘言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帝君,抓住奴的手,疼就用力抓。”
傅君卓的手指蜷了蜷,抓住了那只手。
温暖,柔软。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他抓得很紧,指甲嵌进忘言的掌心,渗出了血。忘言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赤红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俯身,凑到傅君卓耳边,轻声说:“帝君,让奴帮您……忘记疼,好不好?”
声音很轻,很柔。
像情人的低语。
傅君卓神志模糊,只觉得耳边有温热的气息,痒痒的。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忘言的唇就贴在了他的耳廓上。
温热,柔软。
他浑身一颤。
不是疼。
是别的。
一种陌生的、久违的……悸动。
他已经三百年没碰过任何人了。
从把师尊掳走那天起,他就把自己锁了起来。
锁在心里那座牢笼里。
陪着师尊一起坐牢。
可此刻,咒毒的疼痛,神志的模糊,还有那酷似师尊的脸,那温柔的触碰,那轻声的低语……
像毒药。
一点点腐蚀着他最后的理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忘言,烛火在那张脸上跳跃,眉眼,鼻梁,嘴唇……
像。
太像了。
像得他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人,就是师尊。
就是那个……会给他涂药、会让他“疼就躺着”的师尊。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忘言的脸。忘言看着他,眼睛里盈着水光,轻声唤:“帝君……”
这一声,彻底击碎了傅君卓最后的防线。
他突然用力,把忘言拉进怀里。忘言顺势倒在他身上,白衣散开,露出白皙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