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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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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晨。
傅君卓醒来时,天已大亮。
咒毒退去,只留下熟悉的虚弱和寒意。他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条薄毯。
忘言立在榻边,手里端着碗药,轻声道:“帝君醒了?该服药了。”
傅君卓看着他,昨夜那些模糊的记忆涌上来——疼痛,寒冷,还有……那声“师尊”。
是梦?
还是真的?
他盯着忘言的眼睛,想从那片平静的潭水里找出点什么,可什么也没有。忘言只是垂着眼,端着药碗,像一个再称职不过的侍从。
“昨夜,”傅君卓开口,“朕梦见师尊了。”
忘言抬眼,“帝君思虑过甚。”
“是么?”傅君卓接过药碗,却没喝,只是盯着碗里黑褐色的药汁,“你很像他。”
忘言不语。
“可你不是他。”傅君卓继续说,“再像,也不是。”
他仰头,把药一饮而尽。
苦。
苦得舌根发麻。
可这苦,和他心里那股空落落的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忘言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等等。”傅君卓叫住他。
忘言停步,回头。
傅君卓盯着他,缓缓开口:“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不管你想做什么,在朕死之前,好好演。”
忘言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演得像一点。”傅君卓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让朕……多骗自己一会儿。”
说完,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忘言,闭上了眼睛。
忘言躬身,退出寝殿,殿门合上。
傅君卓缓缓睁开眼,看着墙壁上跳动的光影。
他知道忘言有问题。
咒毒发作时的黑气,那股……与白谨言神似却终究不同的、带着某种阴冷的气息。
他都知道。
可他不在乎。
就像明知是毒,还是喝了。
因为太疼了。
疼到宁愿饮鸩,也不愿再清醒地熬着。
—
帝都的夜,深得能溺死人。
傅君卓躺在榻上,咒毒刚退,冷汗浸透了里衣。忘言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他额角的湿发。
“帝君今日好些了么?”
傅君卓没睁眼,“退下。”
忘言的手顿了顿,帕子停在半空,“帝君……”
“朕说,退下。”
忘言缓缓收回手,起身,躬身退到屏风外。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
傅君卓睁开眼,盯着帐顶的龙纹。
咒毒留下的寒意还在骨缝里钻,可更磨人的是另一种渴——想见那个人。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坐在桌前看书,是不是站在窗前看海,是不是……
还恨着他。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
他忍够了,从榻上坐起来,伸手去抓外袍,手指抖得厉害,抓了三次才抓住。
忘言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煎好的药,问:“帝君要去哪儿?”
傅君卓没理他,低头系袍带,带子滑,系了两回都散了。他索性不系了,拎着袍子就往殿外走。
“帝君!”忘言拦在门前,“您伤还没好,医官说了……”
“让开。”
“至少把药喝了。”
傅君卓盯着这张酷似师尊的脸,烛火在这张脸上跳动,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像,太像了,像得他心口发疼。
可再像也不是。
他抬手,直接把药碗打翻。瓷片碎了一地,药汁泼在忘言的白衣上,洇开一片褐黄。
“朕说,让开。”
忘言站着没动。
傅君卓沉下脸:“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朕?”
他一把推开忘言,推得很重,忘言踉跄着撞上门框。
殿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傅君卓大步往外走,袍子没系,敞着怀,露出胸前缠着的绷带。绷带下渗着绿光,一跳一跳的,像只坏了的灯笼。
值守的侍卫看见他,愣了愣,慌忙跪倒。
“备车。”傅君卓道,“去东岸。”
左将军从廊下跑过来,盔甲哗啦响:“帝君,这么晚了……”
“备车。”
“可是您的伤……”
“朕说,备车!”
左将军闭嘴了。他跟在傅君卓身边快三百年,知道这语气是什么意思,再说一个字,脑袋就得搬家。
他转身去传令。
忘言从殿里追出来,白衣上沾着药渍,在夜色里像块脏了的雪。
“帝君,”他声音颤着,“至少……至少等天亮。”
傅君卓没回头。
他已经走到宫门口了,宫门很高,影子拖得很长。夜风吹得他敞开的袍子猎猎作响,胸前的绿光更显眼了。
马车来了。
不是平日那种镶金嵌玉的车辇,是辆黑漆漆的玄铁战车,拉车的是四匹踏火驹。车身上有刀剑砍过的痕迹,很深,是三百年间征战留下的。
傅君卓登上车,钻进车厢。
“走。”
车夫扬鞭,马蹄声在寂静的宫城里炸开,车刚驶出宫门,前面亮起一片灯笼。
右丞相带着一队人拦在路上,黑压压一片。车停了,傅君卓坐在车里,没动。
右丞相走到车前,躬身:“帝君,三更半夜,这是要去哪儿?”
“让开。”
“老臣斗胆问一句,可是要去东岸?”
“朕的事,轮不到你管。”
右丞相不挪步,反而挺直了背:“帝君身上有伤,咒毒未清。此时离京,万一有个闪失,这天下谁来坐?”
傅君卓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盯着右丞相,盯着那张老脸,盯了许久。
“所以,”他慢慢说,“你们不是担心朕,是担心这天下没人坐?”
右丞相脸色变了变。
“让开,别逼朕杀人。”
左将军站在车旁,手按在刀柄上。右丞相看看左将军,再看看傅君卓肩头那团绿光。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让开了路。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轱辘轱辘响。傅君卓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胸口又开始疼,咒毒在往里钻。
可他不在乎。
他在想孤岛。
想观月台那扇窗。
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坐在书案前看书?是不是又只吃了半碗饭?是不是……又在咳嗽?
马车驶出帝都,上了官道。
夜更深了,道两旁是黑黢黢的林子,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车夫把车赶得飞快,踏火驹四蹄踏着火焰,在夜色里拖出四道红痕。
傅君卓撩开车帘,往外看。天是墨蓝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着。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第一次离开上清界那天。
也是这样的夜。
师尊送他到山门,只说了一句:“去吧。”
然后转身就走了。
他在山门外站了一夜,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灯火一盏盏灭掉,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那天他跟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回去。
不是回去当弟子。
是回去,把师尊带走。
带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谁也别想抢。
马车在黎明时分抵达东岸。海面是灰蓝色的,雾气很浓,十步外就看不见东西。
血鸢早已得令,等在那儿了,红衣,佩双刀,身后跟着一艘小船。
“帝君。”她躬身。
傅君卓下了车,脚踩在沙滩上,沙子湿漉漉的。
“岛上怎么样?”他问。
“一切如常。仙君昨日看了三卷书,午时在窗前站了一个时辰,晚膳用了半碗粥。”
“咳嗽了么?”
“咳了几声,不重。”
傅君卓点点头,往船上走。胸前那团绿光忽然一跳,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住船舷,稳住身子。血鸢伸手要扶,被他摆手止住。
“开船。”
小船驶进雾里。
雾浓得像粥,船桨划开水面,声音闷闷的。傅君卓好些了,此刻站在船头,盯着前方。
他在数,数船桨划了多少下。数到第三百下时,雾淡了些。前方隐约露出岛的轮廓,黑黢黢的。
观月台在岛中央,九层高,琉璃瓦。最高那层还亮着灯,一点昏黄的光,在浓雾里像只没睡醒的眼睛。
傅君卓盯着那点光,眼睛一眨不眨。
船靠岸了,他跳下船,踩着碎石往楼阁走。步子很快,快得血鸢差点跟不上。胸口又开始疼,似乎疼得更厉害了,绿光蔓延到肩膀,整条左臂都开始发麻。
他只想快点。
快点上楼。
快点推开那扇门。
快点……看见那个人。
白玉阶,一层,两层,三层……
他往上爬,步子越来越重。伤腿使不上力,好几次差点跪下去。他抓住栏杆,稳住身子,继续往上爬。
爬到第七层时,他停下来喘气。汗从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汗。
还有血。
不知什么时候,掌心被指甲抠破了。他盯着那点血看了看,然后继续往上爬。
九层。
到了。
那扇门就在眼前。
他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却没推。他在听,听屋里的动静。
有……很轻的翻书声。
一页,又一页。
他系好衣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推门。
门开了。
烛光涌出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书案前,白谨言抬起头。白衣,黑发,手里还拿着卷书。
四目相对。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终于,白谨言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道:“你回来了。”
傅君卓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书案前,停下。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着,将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纠缠在一起。
“师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白谨言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傅君卓,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然后叹了口气:“伤成这样,回来做什么?”
“因为……想见你。”傅君卓低声说,“想得……受不了了。”
然后,他伸手,想去碰白谨言的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空,颤抖着。
不敢碰。
怕一碰,眼前这一切就会碎掉。
怕一碰,师尊就会像从前那样,说:“出去。”
他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收回手,攥成拳,抵在心口。
“师尊,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