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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避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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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内室,连衣裳也没有脱,坐在那里默默流泪。心里难受的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往下掉。
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这么折磨人。好端端的,人又不伤心,怎么会忽然的留下许多眼泪。我坐着哭了好大一会儿,等到眼泪止住,才大声叫丫鬟打水进来洗脸。
我不想叫人看见我这幅样子,一等水送进来,我就把她们打发走了。我把帕子放在水盆里,温水漫过我的手掌,我把帕子捞出来拧干,擦了擦脸。
褚祁峰是打发走了,但是他口中的那些流言蜚语我始终不大明白。该叫来福出去打听打听才是,我整天闷在府里,对于外头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别的还好说,关于我的流言却是不能不防备。今上病重,我又刚降了爵,这个时候要是出事,那就大大的不妙。
我擦了脸,转身做到桌子前,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大衣裳,衣襟上一大片水迹,这一定是我刚才哭的太痛,把衣裳都哭湿了。这不会真是个病吧,是不是该传太医来瞧一瞧呢。流年不利,怎么稀奇古怪的事会都发生在我身上呢。
我一边脱衣裳,一边漫无目的乱想,一回头正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眼睛红肿,鼻头微红,脸上是一种痛苦过后迷惘的表情。唉,要是每天都来这么一次,我怎么遭得住。
我正想着要不要叫来福进来,余光不经意瞥了一眼镜子,一个身影出现在镜子的一角,我心里一震,脑子嗡嗡直响,几个月前被夜袭的记忆一瞬间全部涌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猛然一回头,见褚祁峰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穿的还是刚才的那身衣服,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我极力压住自己的哆嗦,不该叫侍女出去的,这是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有人陪着我,至少我还不会这么害怕。他是真的褚祁峰还是假的,难道又是苏真派来的什么人吗,被囚禁的痛苦、那些不堪的回忆、不能提起的往事,那个孩子,我想尖叫,为什么这两个人总是揪住我不放,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们了!难道我还不够惨吗,到底怎样他们才肯放过我!
我望着褚祁峰,褚祁峰也望着我,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那么沉静,看着我的时候像是有千言万语。我这辈子所有的跟头都栽在了这双眼睛上,就算褚祁峰真的有话跟我说,我也不想听了。
他不动我就不敢动,这里离门口有一段距离,我心里估量着两者之间的距离,我已经不想分辨他是真的褚祁峰还是假的,逃命才是我唯一要做的。
只要出了屋子,就算出不了屋子,只是打开门,只要我大喊,就一定会惊动人。
我多么盼望此时此刻能有个人推门而入,救我于水火之中。我感觉自己的肩膀隐隐作痛,那种被钳制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带着巨大恐惧,几乎将我淹没。
我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模糊,我死命的把眼泪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不管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此时此刻我都要逃跑成功。
“你……”褚祁峰刚说了一个字,我立刻不管不顾的往门口跑去。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地毯上,整个人都被褚祁峰紧紧的压着。有一瞬间,我无法发声,连啜泣或者大喊都做不到。我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包括褚祁峰压在我身上的重量。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我不能思考,褚祁峰的脸在我面前渐渐变得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见耳边有人叫我的名字。
眼泪顺着我的鬓角流到我的头发里,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不断敲击着我的胸膛,像是要冲破这块皮肉窜出来。什么在呼哧呼哧不断的喘气,过了一会儿,我才分辨出那是我的呼吸。
褚祁峰不停的呼唤着我的名字,他甚至还想用手去掐我的人中。
“褚祁峰。”我哆嗦着叫了一声,他立刻把脸凑了过来,这个距离近的我几乎能看清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我求求你,”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求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
褚祁峰猛的把头抬了起来,他望着我,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
我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掉,烦躁和伤心像是两把剑,不停绞缠着我的神经。我再也忍受不了,大声叫道:“来福!来福!我要死了!来福!来人!”
“别叫了!”褚祁峰像是再也听不下去,呵斥了我一声。
我打了个哆嗦,眼睛望着他,紧紧闭上了嘴。
他会磨刀,一声一声,在黑暗中炉火映着他的脸,他把一把尖刀磨得又尖又利,那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白光。
血一滴一滴往下滴,不断的往下滴,在他脚边聚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的血,他杀了我的孩子。
“你杀了他,”我大哭道:“你杀了他,你杀了他!”
褚祁峰一把把我拽起来搂在怀里,他的脸微微扭曲,像是极力在忍耐着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杀了谁,阿音,你告诉我,我杀了谁?”
我望着他的脸,猛地哆嗦了一下,这张脸怎么会和我杀死我儿子的人的脸一模一样呢,他是谁?他为什么会抱着我。我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总觉得有点熟悉,又像是不认识。
“你是谁?”我抓着褚祁峰的领子问道:“我的孩子呢,你把他藏哪儿了?我求你,你别伤害他,我求你,我求你……”
眼泪流到了我的嘴里,又苦又涩,我睁着眼睛望着四周,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我又回过头望着褚祁峰,他直勾勾的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有点生气,他是谁,为什么离我这么近,我说道:“你放开我,我要去找自己孩子了。”
我挣扎着要起来,身子忽然被人紧紧抱住,褚祁峰的声音在我耳边颤抖。
“别走,”他的声音像是含了一包眼泪,在我耳边慢慢说道:“别走,哪里也别去,这里是你的家。”
“你胡说!”我死命挣扎,没有成效,依然被褚祁峰紧紧抱着。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说道:“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本王,大胆,没人教过你规矩吗!还不快放开本王,我要去找我的孩子,你再这么耽误我的时间,别怪本王对你不客气!”
“没有孩子!”褚祁峰大吼一声,抓着我的肩膀死死的盯着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神简直像是有点癫狂,又像是有许多痛苦,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个兽类。
我害怕的缩了缩肩膀,望着他不敢说话。
“没有孩子。”眼泪从褚祁峰的眼中涌出来,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声音如此冷静,听不出一点悲伤。
“我们两个没有孩子,”他轻声道:“你想要孩子吗,我们再生一个。”
“不是的!”我大吼道:“我有孩子,他死了,他死了!”
我死死盯着褚祁峰,对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有孩子的,只是他死了!”
“他死了,”我轻声笑了一下,眼睛望着远处,“他死了,只有他死了。死的是他不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阿音,”吹祁峰一把子抱住我,像是再也不能忍受,哽咽道:“阿音,你忘了他,我求你忘了他。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我发誓,我们会有很多孩子的,我求求你忘了他吧。”
以后的事我不记得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睡在床上。床帐上绣着金丝牡丹,我最喜欢的一种花儿。
我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小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怎么也不见人叫我起床。我把手伸出帐子外,刚一伸出去,就被人握在了手中,紧接着,帐子被掀起来了。
褚祁峰的脸出现在我眼前,他看起来有点憔悴,好像几天没有睡觉一样。
我想把手抽回来,褚祁峰却不放。我没有什么力气,索性叫他握着。
“来福呢?”我问道:“他在哪儿?”
“他出去了,”褚祁峰的大拇指不断摸索着我的手背,他淡淡道:“要过一会儿才回来。”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做出要下床的样子,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小衣。我忙用被子掩住自己的身体,做回床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道:“你叫来福进来,我这里不用你。”
褚祁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在这里照顾你是一样的,来福他毕竟是个下人,你怎么能事事都依赖他?”
我听了这话,无名火窜了老高。什么叫只是个下人,自我有记忆以来,来福陪伴我的时间是最长的,毫不夸张的说,他算是我的亲人了。如果问这世上还有谁会无条件的信任我,为我着想,除了来福我再想不出任何别的人来。褚祁峰是什么意思,他凭什么说来福是个下人,就算来福是个下人,也是我王府里的下人,用得着他来说三道四!
“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我冷冷道:“我府中的人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来说。我知道你位高权重,但是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他前头刚刚和我说什么不要和富勒来往,现在又说来福不可靠,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褚祁峰一人是可相信的、是可托付的?就算是,那也不关我的事,我既不回把自己托付给她,他也不值得我信任。
褚祁峰大概被我激烈的反应吓到了,他微微一愣,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王府里的事情太多,来福太忙了,或者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我其实可以帮帮他的忙。”
“很不用。”我硬邦邦道:“这是我的私事,不用侯爷费心了。”
我以为褚祁峰听了我的话,一定会给我理论一番,没想到他只是叹了口气,和我说道:“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这些当然是我自找的,但是我并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对我的那些好,从前的那些日子,许多事情,都在我的心里。你离京的三年,我一次也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回来。很多人说我功利心重,男儿生在天地间,谁不想建功立业,出将入相。自我父亲谢世,我在这世上算得上是一个孤儿了,我本来以为我会像许多人那样,建功、赐婚,按部就班的过完我的一生,但是上天偏偏叫我遇见了你。”
褚祁峰说到这里,猛然转过身子一言不发的望着我,我叫他望得身上直发毛。
“阿音,”褚祁峰道:“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怕你恨我,只要你肯让我待在你的身边,随便你怎样恨我都可以。你不知道,我一听见你和富勒的那些传闻,我的心里简直像是刀割一样。他算什么呢,凭什么插在我们之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他,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去喜欢。”
“我不会喜欢他,更不会喜欢你。”我淡淡道:“我和富勒怎样这不关你的事,他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听见任何人在我面前诋毁他。”
褚祁峰不说话了,他垂着头出了一会儿神。我望了他一眼,很想让他离开我的卧房,但是看他这副样子,又有点不忍心。
不管怎么说,我和他都是不可能了。就算没有苏真绑架我这回事,我和褚祁峰也没可能,那个孩子是我和他之间过不去的坎儿。
“好,”褚祁峰望着我说道:“我可以不提他,也可以不对他发表任何意见,但是你能不能别再见他了?这样不但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圣上他……”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不再往下说,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圣上如果有什么旨意,褚祁峰是不会露出来的,私自揣摩上意,这是大忌,更何况褚祁峰这话未必是揣测。
不管褚祁峰出于什么心态和我说这个话,他总归是好意,但我却不想领情。
“我这里不用你伺候,”我说道:“一个侯爷的伺候我消受不起,你以后也别再来我府上了,我看我们之间还是避点嫌疑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