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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噩耗连天离雪山 兄妹亦失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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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世媛下了山,一冷一热,加之连日疲劳,满心悲痛,立马就病倒了,待得第三日更是高烧不退,说起了胡话。纵然秦世轩明白如何治病救人,没了药材,如何救得了自己的妹妹啊?他听得秦世媛不停地喊着爹娘,尽说些那山上一家人快乐的日子,心一横,下定决心,即算是去偷去抢,也要救她,这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秦世轩竖耳听声,分辨着气息,那人声渐起,甚是热闹,感觉是来了一个市镇,那必然会有医铺的!想得这般,他抱住妹妹加快了脚步,辨着方位和人声,捕捉着草药的味道。只是他从没想过,身无分文,如何看病买药?
秦世媛嘴唇干得已经长了血泡,只是觉得难受:“渴——渴……”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终于一丝冰凉的感觉。她贪婪地喝了两大口,刚刚想睡,又感觉有人往自己嘴边灌着什么,她吞了一口,苦涩得很。那人很是温柔:“来,喝了它,你就不难受了,乖啊。”
她醒了,睁眼一看,一张陌生的男人脸孔:“哥哥!哥哥呢?”那男子很是和善,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好了,好了。”秦世媛头一偏,撅起嘴:“没好了,没好了,我哥哥呢?”男子听得她说话很是有意思,脸上笑意更甚。秦世媛一见来人不是自己哥哥,鼻头一酸,就想哭了,只是死死忍着,想起哥哥眼睛看不见,那定然是要受尽欺负了。“先生可看见我哥哥了?他眼睛是看不见的。”
男子柔声道:“当时你在荒郊野外的一个破庙里面,浑身发烫说胡话,可没有什么哥哥。”秦世媛眉头一皱:“先生,你救了我?”男子得意地点了点头。秦世媛从小就看着自己的爹娘对路人施舍救治,这会被他救了也只觉理所当然,再细细看那男子,眉眼之间的柔色还真是有几分爹爹的味道,心里有了几分亲切感,她咧嘴一笑:“那谢谢先生了。”男子边笑边摇头,说道:“现在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就到长安了。”
秦世媛睁大了眼睛,失声问道:“长安?”接着连连摆手,“我不去,我要去扬州。我哥哥若是找不到我,定然是去扬州的。”说完掀起被子起身,那阵势是就要出门了。她腿刚一着地,竟感觉没有一丝力气,全身一软,瘫在地上。男子抱起了她,将她放回了床上,神色中满是温柔:“长安人多消息传得也快,你若是要找人,要去扬州,也要到了长安才好做安排啊。”
秦世媛盯着他,半天才犹豫地点点头。“我叫秦世媛,我哥哥叫秦世轩,他下山的时候穿着白褂子,鹿皮靴子,他总是爱皱着眉头,你若是看见了——”那男子给她盖好了被子,笑道:“我若是看见了自然要给你问问的。我叫陆海岳,你叫我陆先生便是。”
秦世媛惊讶喊道:“你叫陆海岳?那可是我——”剩下半截话硬生生吞下肚子里,她的爹娘现在只怕是早就给官府的人杀死了,她双眼流露出忧伤,陆海岳被她盯得心生怜惜,搂着她,哄着她沉沉睡去。陆海岳摇了摇头,秦世媛——那满腹心思的神色,真不像是个懵懂不清的孩子。可是她见了他这个生人却又毫无防备,这又似极了四五岁大的小童,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家给教出来的。他坐到了桌子旁,挑了挑灯,捧起了一本医书,细细地读着。
第二日陆海岳带着半路上拣来的秦世媛进了长安城。他很是奇怪,这小姑娘对这喧哗街景竟置若罔闻,甚是安静。他怎么知道身旁坐着的这个女孩满身的血海深仇。虽说这京城的繁华景色秦世媛可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可是此刻她的心里记着的是她的哥哥,那个双眼看不见的可怜人。她记着陆海岳的话,等着他的“安排”。
皇上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这两人。那左牧,一看就知道是个鲁莽武夫,不晓得深想,却是个忠实不二的人。而那李钧延年方三十出头,双目如剑,好好培养,会是柳济全的接班人的。眼前这二人委实是良将啊。想到这番,他心里有了决定:“二人缉拿叛臣后人有功,左牧啊,你今年十九,还未娶亲,两年之内若是立了大功,成了本朝的将军,那朕就把光源公主许给你,如何?”左牧听得这般,哪里晓得这是皇上拉拢人心的手段,也管不得那光源公主是柳济全的外孙女,只是满心喜悦,想着那有着京城第一才女称号的光源公主将来可能是自己的妻子,满心狂喜,下定决心,定要立下赫赫战功,娶回美人才是。
皇上又看向了李钧延,见着他不露悲喜,仍是一副穆然神色,想着这人居然悲喜不动,更是喜爱。“李钧延今后就直接听命于朕,位列禁军统领。”两人跪谢皇恩,退下了殿。
待得二人一走,大殿里瞬时没了声响,空荡荡一片。他想起刚刚太监捧上来那凌乱而丑陋的人头,怎么也无法把它与乌远亟的女儿联想到一起。乌梵啊?他闭上眼,那是他年少无知的记忆了。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母后的丧葬礼上,她一身白衣,他盯着她看,看得她面红耳赤,惊惶失措,当下就决心要娶她进宫。原本以为她烧成了灰,哪里晓得居然去了那山上嫁了个粗野农夫。若是当时没有除了乌远亟,这会她就是后宫的主子吧?想到这番,满心酸楚,他是这天下主子,到头来却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要为了这江山不得不放了手,这是他的命啊!
陆海岳带着秦世媛穿过长安城内繁华的朱雀大街,车子拐了几拐,喧嚣声时远时近,最后在一处名叫贱草人家的地方停了下来,扑面而来的药草味道让大病初愈的秦世媛大大地打了个喷嚏,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远远传了过来:“你回来了啊。可是回来了,我可是数着日子盼着你。你——”随声而来的是一个徐娘半老的丽人,她看见了坐在陆海岳身边的秦世媛,声音尖了调调:“这女娃娃是谁啊?你上哪里带回来的孩子?”陆海岳面像露出喜悦,即使面对她的尖声仍是沉静依然,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场面。他皱了皱眉头,一边伸手把秦世媛抱下车,一边轻声问到:“我这不是回来了?这娃娃——铭孝呢?我有事情找他呢。”
那妇人只是盯着秦世媛看,伸手拨弄了一番她的发饰,也不答话。秦世媛对她的敌意感觉得一清二楚,见她又对自己的恩人爱嗒不理的,加之她这会上来就对自己动手动脚,刚想要摔掉她的手,可是爷爷临走前对自己说的那个“忍”字同一时间就浮上心头,没有动,只是脸上的不悦却没法掩盖了。那妇人如何不知,她放下了自己的手,轻蔑地笑了,可是那表情却让秦世媛感觉有些无法掩饰的心酸,她是谁?
进了这所叫做“贱草人家”的民居,秦世媛就感觉处处都是敌意的眼睛,直到晚上那个叫做陆铭孝的正主回来了,她心里才高兴些。因为陆海岳告诉她,他的儿子在朝廷当差,人脉极广,若是要寻个人,那定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陆铭孝仔细盯着秦世媛看了半晌,轻轻开口问道:“你家真的就一个瞎眼的哥哥?”秦世媛听着“瞎眼”二字,说不出的便扭,她的哥哥是看不见的,可是他不是瞎眼的,算了,这些人都不明白的。
陆铭孝见她点了头,看着那神色知道她应该不会撒谎,心里拿定了主意。口上答应,起身却去了大夫人房。这大夫人不是别人,就是刚才出门迎接陆海岳的尖嗓门女人。陆铭孝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虽说是年纪早已远离妙龄,可是那旧日靓丽的容颜在精心的装扮之下仍是万里挑一的。
“大娘和铭璇最近可好?那入宫选才人的事情可是准备好了的?”美妇人嘴角凄凄一笑:“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舍不得也不敢抗旨啊。”陆铭孝却哈哈大笑起来,也管不得大夫人那些哀伤情怀。“大娘,我有个狸猫换太子之计,只要你配合,铭璇自然能留在您身边的。”美妇人一听,眼睛露出精光,冷冷笑道:“何故帮我?”陆铭孝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娘处处招您,我希望这事情办成之后,大娘能念着我帮过您,今后对她宽容些。”美妇人抿了抿嘴,淡淡说道:“这不也是让我留个把柄给你。哼,你去办好再说吧。”
陆铭孝看着她那副泰然处之的神色,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恨得牙痒痒。陆铭孝的娘是个武官的女儿,当年被父亲娶进门是因为大夫人多年无子。所以自己父亲心里对她一直是有亏歉的,对她自然就爱惜些。而他的这个大娘以前是个青楼妓子,为人处事都极为厉害,损人不着痕迹。他的娘哪里会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吃了亏又说不出个顺理,常常发狠哭闹。大夫人多年来的暗中离间使自己的娘如今变成了家中碍眼之人,他真怕有一日这美妇人发起狠劲来,这家可就没法收拾了。
当日夜里他就把妹妹陆铭璇送到了城西光源寺内暂时藏身,而对自己的爹爹却是说送到宫里宋婆婆那边受训去了。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宫内外上上下下都被他打点好了,他现在需要的就是秦世媛在入宫时叫“陆铭璇”三个字时应声,然后在那名册上划个圈。他的计划想得万分周全,就是要秦世媛顶替陆铭璇入宫。
秦世媛终究还是个孩子,她对于滞留在长安的日子一点也不存在怀疑,她全心全意地无端地相信那个跟他父亲拥有同一个名的大夫,而这种信任又由陆海岳亲手移植到了陆铭孝身上。“铭孝哥哥,你可找到我哥哥了?我什么时候能去扬州?”
陆铭孝看着眼前这孩子天真的眼神,几乎要改主意了,他心虚地别开脸,说道:“今日午膳后,我就带你去。”秦世媛喜出望外,她那可怜的哥哥啊,手不自觉移到胸口上,隔着衣服摸着那块凤玉,心怦怦跳得欢快。陆铭孝蹲下身,拉着她的手,轻轻说道:“我带你去,途中可有官府查人,你不是长安百姓,他可不能放你出城,所以你从现在开始就说自己是我的妹妹,一听到陆铭璇的名字,你就记得应声,这样就可以顺利去扬州了。”
秦世媛一点也不怀疑,她正求之不得,少一个人知道她姓秦,那就少一个人知道她的母亲是乌梵,那哥哥的危险就少一分。她只有十岁,想不出更多的关联。“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陆铭璇了,是不是?那我可要看起来像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啊。”陆铭孝的沉默被秦世媛忽略了,她太高兴了,满脑子都是哥哥,还有那从来没有去过的扬州,爷爷喜欢的地方。
一切都像陆铭孝计划的那个样子,秦世媛出奇地配合,他不知道她的心里那个瞎眼的哥哥到底有什么魔力,可以让这个小妮子如此坚强。但是他理解,就像他会为了母亲,为了陆家做任何事情一样,包括今天,把这个姑娘,不,这个孩子送进深宫,推入火坑……
秦世媛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是在那名册上的画了圈开始,因为陆铭孝从那个时候就不见了。她的身边都是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子,不,应该是跟陆铭璇一般大。一个男人领着一群嬷嬷进了屋子,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嬷嬷在她答应了之后将她领到了一间小屋子里,面色严峻地对她说道:“站到那椅子上去,把衣服都脱了,举起双手。”秦世媛有些害怕了,她轻声反驳道:“我不脱衣服,我哥哥在等我呢,我要出去。”
哪知那嬷嬷不声不响就将她提到椅子上,身后的丫鬟们七手八脚将她的衣服撕开了。秦世媛长这么大,厉声的话都没听过一句,这会被人将衣服剥个精光,感到莫大的屈辱,眼泪一下子就泛了上来。她身上承袭了秦海岳的倔脾气显露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伸手抢夺衣物,大喊:“让我出去,我才不要脱衣服!”秦世媛跟着爹爹学过一些拳脚的功夫,这些嬷嬷丫鬟自然不如她灵动,不一会这小屋里就乱成了一团。丫鬟们的尖叫,嬷嬷的怒斥惊动了大厅里的太监,他使了一个眼色,身后两个小太监冲进了小房子里,七八个人将衣冠不整的秦世媛押了出来。
主事的太监对于这意外的乱子很是恼火,阴阳怪气地斥责着他的手下。最后看见了直挺挺跪在地上的秦世媛,伸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我可不管你的爹爹是个多大的官,进了这皇宫,一切都要按规矩来。拖出去打二十板,然后关到静心院去,给御膳厨房用。告诉打手注意点力道,闹出事情来这次我可不会再替他担着。”
秦世媛气得浑身打颤,这是皇宫?她怎么进宫了?陆铭孝怎么把她送到宫里来了?天哪,她不是替陆铭璇进宫选才人了吧?陆海岳骗她啊,那个跟爹爹有着同样名字的大夫,那个跟爹爹一样会治病救人的男人,秦世媛第一次感受到爷爷常常跟自己提到的世间险恶的人心是个什么样子的。那木板一板一板打在自己的身上,她咬牙受着,心里却默默念着,哥哥啊,我就哭这一回,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不哭了。
秦世媛呜咽着出声,却没人听得懂。谁会在乎一个刚刚入宫的小宫女说的是什么,何况她已经被周公公分到厨房做帮工了,这就等于打入冷宫一样。看她那浓眉大眼的模样,也不是皇上赏眼的女子,她这辈子已经没有出头之日了,只能等死了。
秦世媛被人扔在了柴房里,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在给她喂食喂水,是奶奶吗?她咧嘴笑了,奶奶死了哦,我也死了吗?想睁眼却没有力气,只听见一个女童清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微微说话:“你好好睡觉,明天就好了。有什么事情就叫我,我叫静香。”
静香是谁?她真的是在宫里?难道这就娘亲的命吗?娘亲本来是要进宫受罪的吗?秦世媛脑袋很乱,想不出个所以然了,只是浑沌中有一句话格外地清晰:以后不管是寻常市井,还是候门深宫,凡事都是忍为先啊。记住了?爷爷果然什么都知道的,媛儿今后一定记得了,这是挨打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