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半仙索令遭算计 鸳鸯共生死3 ...
-
这一年五月,长安迎来了一群吐蕃僧人,他们是给当今皇上贺寿的,要在京城盖一座寺庙,为皇上祈福。寺庙很快就选好的地方,是城西一处颇为荒凉的废墟。因为附近百姓说,这里夜夜会出现许多鬼魂,他们互相打斗着,哀号着,在地上挖着什么。皇上决定将寺庙盖在这里,是要镇住这些孤魂野鬼,同时也好让他们就地得到佛祖的点化,轮回转世。人人都为皇上的三十寿辰而喜庆着,很少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是一户民居,它叫南剑馆。
第二年八月,寺庙落成,金碧辉煌,取名光源寺。而柳白芹三天后生了一个女儿,皇上当即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光源公主,同时也诏告天下,光源寺今后只收女尼。人人都说这光源公主可是生得好时候,今后必然洪福齐天。谁又会知道她的娘,当今的皇后却在暗自抹泪,母凭子贵啊,为何你不是个男儿?
十一月,秦世轩满了五岁,秦石带着他去了雪山顶,开始教他练武。他是个没法看见的孩子,他只能让自己的耳鼻变得更加灵敏,手脚变得更加的利索,才能够过得跟正常人一般的日子,才会如同有眼一般。玉不琢不成器啊。
待到秦世轩可以自由上下山时,已经七岁了。那年冬天,乌梵给秦世轩添了一个妹妹,秦石给她取名叫秦世媛。秦海岳低低吻着乌梵的嘴,笑道:“好了,两块白玉都送了出去了,以后可没得送了。”乌梵笑着拨开他的头,向床尾秦世轩轻声唤道:“轩儿,来抱抱你妹妹。”
秦世轩循着声音走了过去,听得那微弱的呼吸声,应该就是刚刚出世的妹妹吧。伸手一接,位置丝毫不差。秦海岳蹲下来,亲了他一口:“好儿子,好厉害!连这么细小的声音都能辨出位来,爹爹怕要比不上你了。”秦世轩咧着嘴笑了,那模样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乌梵。
乌梵摸着秦世轩的脑袋,声音一贯的轻柔:“轩儿,你脖子上有块玉,妹妹身上也有一块,这是一对龙凤玉,合起来是一个圆,那是奶奶的家传宝贝,你可千万不能丢了。”说完将秦世轩怀里的玉掏了出来,跟秦世媛身上的那块合在了一起。秦海岳轻轻抱着秦世媛,让他空出了双手接住了那对白玉。秦世轩细细地摸着那纹路,一道一道刻在了自己心里。
一年一年,孩子转眼都大了。秦石定是花尽了毕生的心血来教这个孙儿,一生所学倾囊相授。才十七岁,秦世轩已然练就了一身高强轻功,听音辨位,闻声寻气每一样他学得都毫不含糊。四处行走,竟真就如同有眼一般,甚至比之常人更为灵敏警觉。而品茶求药,医人解毒,更是一流,甚至于爷孙俩雪山顶上呆得久了,说话神色都有个七分像。在跟秦纤纤说话时,秦世轩那玩世不恭的调调,毫不正经的话语让她大呼惊奇,这世上竟生得两个秦石。只是秦世轩脸上总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想必是练武吃尽苦头。
秦世媛眉眼如秦海岳,一颦一笑却似乌梵。而她从小就喜欢粘着秦纤纤,于是又有个活泼外向的性子。人一日比一日出落得清秀大气,常常对着山里的飞禽走兽唱着学来的江南小调,引来过路人驻足聆听。乌梵每每听得她的声音,就会走到秦海岳身后,说道:“听听,那雪峰山上的小莺雀又在唱曲了。”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骄傲。
在皇上登基后的第十七个年头里,皇上就如同当年乌远亟预计那般,将柳济全砍了脑袋。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功勋卓著的将军,时间用得久了些。手下的将领早就被皇上离间了不少,早没了怨言,心里想法却都是差不多的。柳济全当了国舅之后,也是做了不少心狠手辣的事情,不得人心。皇上今天才收拾他,已然是忍了许久了。
华原此时已经是柳济全的主要幕僚。这会主子倒台了,他叫来了他的女婿李钧延。李钧延虽说是柳济全一手提拔起来的,可是华原是个何等精明的人,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开始就要李钧延不要跟柳济全走太近,后来更是让他请命主动当了守城都尉,手上有了能独立掌控的兵马,彻底跟柳济全脱了干系。华原费尽心机十几年,如今终于要亮出这张牌了。
他对着李钧延悄声道:“你带着左牧连夜觐见皇上,就说从柳济全旧部口中得知当年乌家还有一个女儿没死,请命将其捉拿回来,多带些人马将秦石跟秦海岳都杀了。”李钧延对华原向来百依百顺,可这次却为了难:“秦海岳?华缨要是怪我可如何得了?”华原双眼一瞪:“我已经被他师父害得残了身,华缨怎么还会挂记他?”李钧延看着华原的脸,想起他这些年日日提防着秦石回来报仇,人都快疯癫一般,也没有过上安生日子,摇了摇头,拜别了岳父,带着右都尉左牧连夜奔向了大明宫。
这天是秦世媛的十岁生日,离家三月的秦石居然没有出现,惹得秦纤纤颇是伤心。秦世轩安慰她好久才哄得她去睡了。爷爷的话该不该说呢?当他返身往大屋走,却听得爹娘调笑的声音,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算了吧。他走进了自己的小房子,里面的陈设就是一张床,躺下,依着爷爷教的呼吸吐纳之法运着气,不一会沉沉睡去。
秦海岳和乌梵对饮了几杯,兴致高涨。乌梵拿着筷子比剑,学着秦海岳的样子,舞起来。秦海岳翻手挡住了乌梵的筷子,哪晓得乌梵笑道:“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我可要直中要害了。”秦海岳没想到乌梵竟然能看出这南剑门招子的道道来,当下以手为剑,与她打闹起来。
乌梵将那筷子指着秦海岳的颈子道:“秦海岳,还不投降?”哪晓得秦海岳一伸手就格开了乌梵的胳膊,揽上了她的肩。乌梵微微笑道:“只是手长罢了,胜之不武。”秦海岳眉眼之间尽是笑意:“兵不厌诈。”乌梵将那筷子放回桌面,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任你处置。”秦海岳眼睛神光一闪,乌梵见了立马就红了脸,脸上却露出欢快的颜色。她双手攀上了秦海岳的脖子,秦海岳搂抱起她,两人浅尝到深吻,竟然如初次一般热切而绵长。
刚刚褪去长衫,秦海岳突然听得有脚步声临近。乌梵仍是一脸红潮,不明白为何她的夫君突然停了手,她开了口,声音哑哑的:“怎么了,海岳?”秦海岳将刚刚脱下的衣服穿回了身上,面色凝重:“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秦海岳打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师父秦石。
秦海岳看着面色如土的师父,全然没了往日里那神气活现的模样。大吃一惊。伸手扶住秦石,竟感觉师父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秦石看着秦海岳的神情,淡然一笑:“本该昨日回来给媛儿过生日的,唉,老了,走不动了。”
乌梵准备点灯,哪晓得秦石对她说道:“别忙着点灯。你赶快去叫醒姑奶奶,轩儿和媛儿,我有话要交代。”乌梵看着秦石那严肃的神色,哪里还问什么原因,套上衣服往后房去了。一转身,就看见儿子站在了身后。乌梵拉起了他的手,轻轻说道:“轩儿不怕啊,你去陪爷爷。”秦世轩咧嘴苦笑,在娘的心目中,自己永远都是那歪歪斜斜走路的幼儿。
秦石拉着秦世轩坐到自己的跟前,幽幽开口:“你的外公叫乌远亟,原是前朝宰相。十七年前给当今的皇上收拾了,乌家人都被杀了,只有你娘亲活了下来,住到了这山上。华原不管师门规矩投奔了柳济全,现今柳济全倒台了,他要保命,你娘就是他手里的一张牌啊。这回他只怕是要一并把我们师徒几个都给收拾了。”秦海岳父子听了都震得没敢说话。秦石微微笑道:“现下他的人马只怕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可要在他们堵住来路之前离了这半山腰。”秦海岳何尝不知道这半山腰的温泉是个凹地,四处都是陡崖,只有这湖水流出之处形成一条小路进出。若是那亡命之徒堵住了来路,那可就只能等着丧命了。
秦世媛一见到秦石,就欢快地扑向了他,秦石艰难地抱住她,问道:“没生爷爷的气?”秦世媛亲了他一口,小声说道:“奶奶气死了,我不气的。”秦石摸着秦世媛的头,轻轻道:“你喜欢扬州吗?”秦世媛抬头不解问道:“那是个什么地方?”秦石大笑:“爷爷最喜欢的地方,你哥哥也会喜欢的地方,只是你奶奶和爹爹不喜欢罢了。”一番话说得秦海岳父子满脸通红,秦纤纤笑骂道:“你这死鬼,教坏小孩子。”秦石空出一只手,揽住了她,说道:“轩儿可是我教的,你可见得他哪里给教得不好了?”说完亲了秦纤纤一口,秦世媛照样又亲了秦石一口,逗得一屋子的人喜笑颜开,看不出大难临头的样子。
待到众人穿戴整齐,准备动身时,秦石却坐着不起身。“大限已到,无力抗天啊。我不走了。”秦纤纤包袱一扔,紧紧贴着秦石,面色凄然:“我可不离你,谁晓得你是不是在耍花招啊。”秦石却面露喜色,伸手一把抱住她,嘶哑地说道:“我这一世风流快活,坐拥无数如花美眷,享尽人间极品茗茶,最后还有个红颜美玉伴在身边,知足了。海岳龟儿子,你带着妻儿就走——”话还没说完,秦海岳就摇头:“我也不走了。”
秦石见他神色坚毅,只是叹气:“你不走那随你,可是你媳妇呢?”说到这里,他看了乌梵那淡淡的神色,知道这个儿媳妇也是个死心眼的人,估计是死都要留在秦海岳这龟儿子身边的。他指着秦世轩和秦世媛,对乌梵说道:“轩儿和媛儿呢?她们就这么陪着你们两个蠢人,让人给杀死?”秦海岳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是自然,跟着师父是他们的福气。”乌梵眼泪立马就泛上了眼眶,她拉着秦海岳的手,急急地摇头:“不行不行,轩儿都还没有娶妻成家,媛儿还要嫁人生子的。”两句话让秦海岳发了呆,他的一双儿女啊,他们青春年少,他们还有一辈子要过,他们怎么可以就活这么大年纪?
秦石看着发呆的徒弟,笑道:“耽搁什么,心里有不舍就走吧,当年你若不是从火里揽出你媳妇,何苦今日这般的不舍?”
秦海岳带着一家子离了温泉,想到师父这回难逃一死,心里颇为难受。乌梵何尝不是黯然神伤?秦世媛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奶奶了,一路上自是抽噎个不停。秦世轩只是默然不语,突然停住了脚步,轻声说道:“爹爹,半里外有马蹄声,来者不善啊。”秦海岳没有儿子这般好的听力,他放下了怀里的乌梵,跃上了十米外的一棵大松树,看了一眼,吓得差点跌下树来。闪闪发亮的盔甲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将整个下山的路给占个满实。
秦海岳走回乌梵身边,搂住她,说道:“我们从西边悬崖上去,走北面下山。”秦世轩上山下山,路是熟得很,当下心一惊,这悬崖虽说是条近路,可是没得一点轻功却是难得上去,当下情景怕是危急得很了,也没敢再多想,伸手一揽,把秦世媛横抱在了怀里:“丫头,闭上眼。”积气丹田,朝西边陡壁飞奔过去。
他跃身上了悬崖,甩下一根绳,秦世轩见状背上秦世媛,双手抓住那绳索,一步一步跃上了崖。秦海岳将绳索拉至一棵小树上绑紧,回头对对秦世轩轻声道:“我去接娘亲上来,你拉紧这根麻绳。”话刚说完,听得喧哗声越来越近,回头一看,来人已经逼近了崖下,其中一个颇为面熟,李钧延!
乌梵见儿子女儿都上了崖顶,只是站在崖下对着秦海岳笑,她走了一路,两条腿早就如同断了一般。这会她已经被官兵挡住了去路,心里倒是感觉解脱了,终于可以不要再走了,即使来人是来收拾她的,她也不怕,秦海岳一定会回来的。她有他够了,他也有她够了,他们不舍的太多,可是却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儿子女儿,她放心的。
“轩儿,你这就带着妹妹往回走,去找爷爷。千万不要回头看,不要耽搁啊。若是爹爹和娘亲今日没有跟来,你可记住了,来人叫李钧延。”秦世媛听得爹爹这话语似乎是要跟自己永别一般,隐隐明白有什么大难,她死死拽住秦海岳的衣角,抿着嘴,就要哭了出来。秦海岳一阵心酸,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里全是爱怜:“媛儿,听哥哥的话,啊?”
秦海岳回头看着乌梵就要给来人围住,唉,只怕这是个难过的坎。他转头对着满眼是泪的女儿看了一眼,“爹爹这就去找娘亲了。”说完亲了亲女儿的脸,狠心掰开了她的小手,扯断绳索,回身跃下了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