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谷 她觉得自己 ...
-
狭窄的屋子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灯。
小小的人盘坐在灯前，小小的影子在墙上放大，一针一线在手中熟练穿引，她显得极认真。
落千秋伸手，轻扣着石墙，屋子里荡开一阵回音。
她看见顾余谷微微侧耳，依然没有发现屋子里有人。也对，这个时间落千秋应该回屋疗伤，不应该在这里。
她应该向顾余谷搭话吗？还是直接回去？她应该打扰她吗？
比起这些，她更担心贸然这样做，顾余谷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只当她不存在罢了。
就在落千秋拿不定注意之时，她看见顾余谷手中的动作一顿，接着，她轻轻地嘶了一声。
“……”她不是看不见吗，她为什么要点灯补衣服！
针刺进肉里，肉眼可见地疼，顾余谷却只失态了一瞬，当她的手呈现在烛光下，那纤细，瘦弱的手指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针孔。
落千秋瞳孔蓦然间放大，等她反应过来时，便已经两步来到床前，一手按在顾余谷肩上。
“……”话到嘴边，又是全被她吞了回去。
顾余谷微微扬起脸来，那双紧闭的眼睑下，虹膜的轮廓颤动着，苍白的嘴角也抿起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师姐？”
“……是我。”
顾余谷能‘看见’她？
突然间，落千秋心里一阵酸涩，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只是把这个事当成一个很难通关的单机游戏，但是出现一个能够认知到她的存在，即使现在的‘小谷’也并非原主，也会让她心有慰寄。
落千秋便在她身旁坐下，她低头看向小谷膝盖上的衣服。
这件衣服是灰蓝色的，比落千秋那件质感要柔顺舒适，应当是长老的服饰。也是后来顾余谷搭身上那件。
小谷转头捧起了缝补的地方，手沿着针线的疤痕来到破口处，布料边缘从那儿冒出来，如同一些儿毛茸茸的白色树杈。
那根针挂着红色的缝补线吊在外面。一把大剪刀突兀地放在烛灯旁的小桌子上。
落千秋想将它们都拿走，告诉她别缝了，做这些事没有意义，还会伤害到她自己。
顾余谷又拿起了针，她需要将针头穿进的下一个地方抵在指腹，方才从针孔里冒出的一滴鲜血，便渗进布料里。
她慢慢地说道：“只要我将这件衣服补好了，苗掌门和我说，她可以给我一枚十二气血丹。”
落千秋的目光落在道袍的其他地方，那些破口都不是正常造成的，而是人为地剪破，撕裂。
“十二气血丹可以治好很多人的病，苗掌门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她愿意帮助我们。”
“……”苗秀秀吗？
顾余谷说到这时，是真心地觉得快乐，她歪头，红线随之引出，那笑容洋溢着活力。
顾余谷轻轻点头。
“对啊，苗掌门很欢迎我们，她说，就算师姐没有猎到妖，她也有办法把十二气血丹给我，但我毕竟也要付出一些东西。”
“所以，她就把这件衣服剪破了，只要我能在这几天缝补好，就能拿到丹药了！”
“小谷。”落千秋抓着衣服下摆，咽喉里忍着一股怒意。
就算顾余谷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知道修补衣服的方法，但她确实看不见，她点灯，也只能在眼睑上投映出模糊的光而已。
为了做这件事，她不能只小心翼翼，所以才会在手上弄出这么多伤口。
她拿下女孩手中的针线，将它们放在一旁。
顾余谷却不知晓她做错了什么，小小的，受伤的手还是原先捧着什么的动作，她的脸上投映出落千秋过来的轮廓，她摸不到它。
落千秋回头便看见女孩无措之后呆滞的模样，那是一种失去一切的绝望与空无。
明明事情已经发生，也绝不可能为人的意志所改变。
就算回到过去，要怎么证明这不是‘时间’法则所构造的虚假呢？
现在的玉衡门，就能通过‘还尘’证明，她与顾余谷，都是时间的虚影。
所以她也不必如此努力，她可以安睡几日，这也是落千秋能为她做到的。
她伸出手，捧着小谷被烛火余光烤有些干燥发烫的脸颊，温柔且富有耐心地说道：“和我说说别的事吧，那些能让你开心的事情。”
顾余谷眨了眨纤长浓密的眼眸，她的眼前一片漆黑，是过去许久都忘了呼吸。落千秋片刻之后放下。
她微微抿唇，稚嫩的脸上，是一个矜持又透出渴望的表情。
在落千秋眼里，这是一张生动且可爱的脸。小巧的娟秀的眉形，紧闭的，似在轻轻颤动的眼睑，长得很好看的鼻子，圆润的鹅蛋脸。发尾有些干枯的头发被她用一块红绸的长布打理在一起，编织出一小条搭在肩头的麻花辫。
“苗掌门让我白天去找她，和她一起用膳。他们的食物很丰盛，苗掌门会帮我夹菜，她对我很好。”
“房间里人很多，大家都很客气，也很善良，都很关心我的眼睛，还会帮我看病。”
“柳长老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真该死啊。
根据顾余谷的描述，落千秋都能想象出，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那群衣冠楚楚的败类是怎么样，用嘲笑戏谑的神情漠视其他人的苦难。
顾余谷却笑着，“能活到二十岁也很好，我还有七年可以陪着师姐！还有很长时间呢！”
有时候在她早熟又脆弱的外壳之下，偶尔透露出少女的欢快，便格外让人心疼。
“嗯！”落千秋也一同应道。
顾余谷也微微红了脸，她继续笑着说：“好吃的东西太多了，我吃的最慢，有时候苗掌门有事会先离开，有一个叫做阿雅的姐姐会帮我夹菜，我喜欢什么就给我夹什么。”
“等下午的时候，她就把我喜欢吃的菜都放在离我座位最近的地方，但我下午就不坐在那儿了。”
“阿雅姐姐没有和我们一起，她只能站在后边。我是最特殊的例外，我的椅子最小，不占地方……可是，离开的时候我摸着椅子走，多了两把椅子。怎么会多了两把椅子呢？”
顾余谷重复的这个问题，落千秋很快有了答案。
就如落千秋需要在外门食堂蹭饭一样，时间结界里多出来的两个活人，也有蹭饭的需求，在长老们用膳时，他们也在。
顾余谷随意的话语，却很关键。
落千秋叹了口气。
“小谷，谢谢你。”
“没什么。”顾余谷摇头。
落千秋又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
“玩的开心的话，今天就早点睡吧。那件衣服……”落千秋顿了顿，想到把它拿走或者藏起来，那么小谷的行动就不符合既定的过去，“那件衣服并不重要，师姐一定会战胜妖潮的，小谷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师姐。”女孩甜甜地笑。
“那就不要心急，不要再扎伤自己的手了。”
“好。”
顾余谷低头，却忍不住将发汗的手掌攥在一起，在落千秋离去的背后，她紧紧地掐着那些刺痛的地方。就能证明她是个活人似的。
……
一夜无梦。
己亥日，庚子日，辛丑日，正月十五到十七。
落千秋数着时间，感觉上略有差别，因为时间回溯没有呈现顾余谷和落千秋是什么时候到这的，她糊涂地总感觉呆了很久。讨厌这个地方，屋子里总让人呼吸不畅。
昨天小谷与她说的话，提醒了她，‘过去之人’实际上能看到，发现她的存在，但是他们身上有一种枷锁，或许有的人愿意突破这层枷锁，才能‘看见’落千秋。
其次是那两人和长老们一起用膳，据她所知，李远是不需要用膳的，他已经仙锻，且辟谷，而另一人需要，说明这件法宝的主人本身并不是仙锻境，只是家底实在丰厚，得到天玑派重用。
不带人独自前来，也说明此人的性格有几分骄傲自负。
当然也可能把队友藏外边了。不过落千秋打算在结界里解决掉二位。
当然，作为二十一世纪的良心公民，落千秋需要很久的心理建设，但她没多少时间了，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当成一场游戏，或者是小说来看。
……不管怎么说，要是到时候失败了就很尴尬。
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术就能让她越级强杀仙锻镜还有带着天阶法宝的开慧期，开玩笑呢？
但总得去做，总的先探探底。
落千秋也得知道，他们是潜伏在暗处，还是真的没有发现她。
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外门，落千秋直奔食堂。
吃饱喝足之后，她用比昨天多了一倍的耐心去观察外门众人。
有一部分人是固定的杂役，可以出入内门，做一些打扫，洗衣服，做饭的杂活。这些人里，落千秋也看见了叫做阿雅的姑娘，她性格木讷，不怎么说话，眼睛无神，干活下来把自己的衣服弄得脏脏的。
但她身形与落千秋有几分相似。
落千秋没有回去，在壬寅日早晨，阿雅要起床的时候，落千秋打晕了她，并换上了她的衣服。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熟练。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