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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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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眉头一皱:“怎的突然不适?昨夜还好好的。”
江秋锦低头轻声道:“姐姐说,昨夜梦见了母亲,母亲托梦叮嘱,今日需闭门静思祈福,不宜见客。”
此言一出,满厅寂静。亡母托梦是大事,关乎孝心,任谁都不敢强求。
老夫人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孝心为重,便依她吧。秋锦,你带着丫鬟们去各桌见礼,就说秋妤偶感风寒,又逢亡母托梦需静休,今日失礼了,改日定亲自登门赔罪,让诸位亲友尽兴吃喝。”
江秋锦应声领命,先带着丫鬟们逐桌温言致歉,说辞诚恳,宾客们皆是通情达理之人,听闻是亡母托梦,无不点头体谅,连说无妨。
周观澜本就心挂江秋妤,待江秋锦转至近前,忙起身问询,神色关切:“秋妤姑娘既需祈福静休,定要好好保重,我稍后让人送些静心安神的补品过来,改日再专程登门问候。”
老夫人恰在此时走近,闻言含笑颔首:“周公子有心了。秋锦,方才你已代你姐姐逐桌致歉,这便再替秋妤敬周公子一杯茶,他与秋妤的事本就该多照拂,这份心意可不能凉了。”
江秋锦依言止步,身旁丫鬟立刻捧上茶盘,她素手轻端一盏热茶,浅浅一礼,声线柔婉如春水:“周公子,姐姐失约在先,劳你挂心,这杯茶我代姐姐敬你,还望公子莫怪。”
周观澜望着她,眸色倏地沉了沉,那点幽深转瞬即逝,漾开温和笑意,抬手虚扶:“姑娘言重,秋妤姑娘孝心至诚,理应如此,何须挂怀礼数。”
说罢便接过茶盏。
待她退下,宾客们亦无闲话,只觉江家规矩周正,二姑娘行事稳妥,周公子亦是体贴周到。
江秋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藏在袖中的手,却攥紧了那方鸳鸯锦帕。
那帕子,本该是姐姐的,是周公子亲手相赠的定情之物。
如今,却被她牢牢攥在掌心。
她悄悄抬眼,觑了周观澜一眼。
恰在此时,他也正看着她,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情绪翻涌,似有歉意流转,又似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江秋锦心头微微一紧,旋即敛起所有心绪,面上露出无懈可击的浅笑。
姐姐既不愿出来,那便罢了。
往后,她自会替姐姐,好好招呼这位未来的姐夫。
……
后院寝房内,江秋妤斜倚在床榻上,听着刘嬷嬷回话。
“老夫人已允了改期行礼,宾客们酒足饭饱后,都已散去了。周公子前前后后问了好几遍您的病情,二小姐也替您敬了酒。”
江秋妤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几分病中特有的倦意:“知道了。嬷嬷,我乏得很,你且守在门外,莫要让人进来扰我。”
刘嬷嬷应声退下,轻轻带上门扉。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花枝的微响。
江秋妤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绣着的并蒂莲上。那莲开得缠绵缱绻,针脚细密,却刺得她眼瞳微微发疼。
她清楚,今日这一出,不过是复仇的序章。
江秋锦与周观澜,定以为她只是偶感风寒,避世静养。他们不会知晓,她早已将他们精心布下的棋局,搅得一塌糊涂。
前世,他们联手毁她清誉,逼她为妾,夺她家产,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世,她要亲手拨乱反正,要让这对狗男女,一步步亲手毁掉自己汲汲营营想要的一切。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被间萦绕着淡淡的熏香,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合香,清雅绵长,却熨不平她心口翻涌的恨意。
恍惚间,前世跳井前的画面,猝然闯入脑海。
周观澜跪在冰冷的井边,死死攥着她的手,声嘶力竭地哭着,一遍遍地重复:“秋妤,我从未想过害你……是我对不住你……”
那时的她,只觉得荒唐又可笑,只当是他猫哭耗子的伪善。
可此刻,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那模糊的哭声,竟像是真的带着几分撕心裂肺的绝望。
江秋妤猛地攥紧锦被,将那点莫名的悸动压下去。
她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重来一世,她绝不会再心软。
绝不会!
……
及笄礼改期的消息传出后,安远侯府表面仍维持着体面,内里却已悄然生出几分异样。
江秋妤称病三日,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刘嬷嬷日夜守在门外,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端进来,却多半被她悄悄倒进花盆里。
她并非真病,只是需借这三日,将前世记忆一一梳理好,理清哪些人可利用,哪些事可提前布局。
第三日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她半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
这是母亲生前亲手记的私房账,藏在妆奁暗格之中,前世她从未打开过,直至快死时才知里面记着侯府许多不为人知的银钱往来。
账册纸页泛黄,字迹娟秀。她指尖停在某一页,上书“顾氏布庄,年度分红三千两”,落款处有一行小字:“观澜贤侄亲笔担保”,旁边还标注着年份,正是四年前。
她眸光微冷,眉头不自觉蹙起。怎么会是四年前?她分明记得,周观澜哄骗父亲,是前世她及笄后的事,算起来该是三年前才对。
她甩了甩头,只当是前世的记忆太过纷乱,将年月搅混了。
前世,周观澜正是以这布庄为饵,哄得父亲将大半家产转到他名下。
谁知钥匙交出的第二日,父亲便“病逝”了。
大夫说是心疾突发,可她分明记得,父亲前一夜还好好的。
她合上账册,收入袖中。门外脚步声轻响,刘嬷嬷低声道:“小姐,二小姐来了。”
江秋妤唇角微勾,声音虚弱却带笑:“请妹妹进来。”
江秋锦提着一只楠木食盒进来,身上穿着浅碧色褙子,鬓边簪一朵珠花,衬得肤色愈发莹白。
她见江秋妤面色苍白靠在榻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忙上前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柔声道:“姐姐这几日可好些了?祖母忧心得紧,昨儿还让厨房炖了血燕来,我怕姐姐吃不下,便自己抄了一卷《心经》,想给姐姐祈福。”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冰糖燕窝,晶莹剔透,热气袅袅。
江秋妤看着那碗燕窝,眸底情绪复杂。前世,她最爱吃这个,每每身子不适,妹妹总会亲手送来。那时她只觉得妹妹体贴,如今却知,这燕窝里曾被下过慢性毒药,名为“断肠散”,无色无味,积年累月方显效。
父亲便是这样“病逝”的,然后秋锦同父同母的弟弟,继承了这府爷之位。
她垂下眼睫,掩去冷意,伸手去接碗,却故意指尖一颤,碗沿倾倒,燕窝洒了江秋锦满裙。
江秋锦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裙摆已湿了一大片。
江秋妤忙起身拉她,声音满是歉意:“妹妹莫恼,是姐姐手抖得厉害,污了你的裙子。刘嬷嬷,快去取我的新衣来,给二小姐换上。”
江秋锦连忙摇头:“无妨的,姐姐莫自责,我这就回去换便是。”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姐姐既身子弱,这剩下的燕窝还是自己吃了吧。我怕凉了,不好入口。”
江秋妤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懊恼,心知她已起疑,却仍笑得温柔:“妹妹的心意我领了。下次莫要亲手送来,仔细自己着凉。”
江秋锦抿唇笑了笑,行礼告退。
她走后,江秋妤望着地上一滩燕窝,缓缓蹲下身,用帕子蘸了一点,包好收入袖中。
傍晚时分,老夫人遣人来请,说是周公子送了补药,特意来探病。
江秋妤知这一出避不过,便让人扶着自己起身,换了一身月白中衣,外披浅色披风,鬓边只簪一支素玉簪,显得愈发清弱。
花厅内,老夫人坐在主位,周观澜一袭青衫,温雅地站在一旁。见她进来,他立刻迎上前,眉眼间满是关切:“秋妤,你怎的瘦了这些?可是病得重?”
江秋妤被丫鬟扶着坐下,声音轻软:“劳公子挂念,不过是风寒小疾,已好多了。”
老夫人叹道:“你这孩子,及笄礼都耽误了。周公子这几日天天来问,我瞧着他心疼得紧。”
周观澜垂眸,声音低沉:“秋妤身子要紧,礼数之事不急。”
江秋妤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仍如前世一般,温润得像一泓春水。她忽然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一次次在她面前演这温柔戏码,直至将她推入深渊。
她轻咳两声,掩唇道:“祖母,孙女这几日静养,倒想通一事。及笄礼既已耽误,不如再缓一缓,等父亲孝满归来,一并补办,也算全了父亲心愿。”
老夫人一怔,周观澜指尖微紧,却很快笑道:“秋妤孝心可嘉,我自无异议。”
江秋妤看向他,眸光澄澈:“公子不怪我拖延?”
周观澜温声:“怎会?我只盼秋妤安好。”
老夫人见两人言语温和,心下稍安,便道:“既如此,便等你父亲归来再议。周公子,你也莫急,年轻人总要稳妥些。”
周观澜应了,临走前,又叮嘱江秋妤好生将养,才告辞离去。
他走后,老夫人拉着江秋妤的手,语重心长:“秋妤,顾家这孩子我瞧着是好的。你莫要胡思乱想,早日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经。”
江秋妤低头应是,眼底却冷意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