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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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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远侯府的后花园,几处廊檐下系了新裁的红绸,透着几分雅致的喜气。
今日是侯府嫡女江秋妤的及笄之日,府中至亲齐聚,静待这场庄重的家族仪式。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妆台前的铜镜上,镜中少女眉目如画,肤色莹白,一双杏眼澄澈中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稚气,鬓边插着母亲早逝前留下的点翠步摇,微微颤动,映得她越发端庄娴静。
贴身嬷嬷刘妈妈捧着一袭新裁的石榴红褙子,脚步轻快地进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小姐今日及笄,可是天大的喜事。老夫人一早便吩咐妥当了,府中至亲都已聚在正厅,只等着小姐过去行加笄之礼呢。”
江秋妤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妆台上那方叠得方方正正的鸳鸯锦帕。
帕上双鸳戏水,针脚细密如织,颜色鲜亮得晃眼,正是未来夫婿周观澜所赠。
周观澜出身百年医药世家,自幼随父辈研习岐黄之术,医术精湛却不喜抛头露面,只在亲友间问诊。顾家还兼营药材铺与布庄生意,顾观澜接手后将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京中颇有声名的年轻儒商。他与江秋妤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关系亲密才定下的。
她恍惚忆起,前世他亲手将这方帕子递到她掌心,眉眼间的温柔,似能将人溺毙其中。
可谁曾想,那蚀骨的温柔,转瞬便化作了最毒的刃,将她刺得万劫不复。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声音却软软的:“嬷嬷,我有些紧张。”
刘妈妈忙安慰:“小姐莫慌,您是侯府嫡女,生的又这样好看,顾家公子对您一往情深,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一往情深。
江秋妤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指腹摩挲着帕子上的鸳鸯,那一对鸳鸯,前世被她珍藏在妆奁最深处,后来却被妹妹江秋锦亲手撕得粉碎,扔进火盆里烧成灰烬。
她抬起头,对着镜子轻轻理了理鬓发,声音轻得像风:“嬷嬷,去请妹妹过来吧。今日是我及笄的大日子,妹妹们都该一起热闹热闹。”
刘妈妈愣了愣,随即喜滋滋地应了:“哎哟,小姐心善,二小姐定会高兴的。”
不多时,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江秋锦着一身月白褙子,腰间系一条藕荷色长裙,步态轻盈地进来。
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弱的梨花带雨之态,一进来便屈膝行礼,声音软糯:“姐姐及笄,妹妹来迟了。”
江秋妤转过身,亲自去扶她,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刮了一下,像小时候姐妹俩顽皮时那样。
江秋锦指尖一颤,面上却笑得越发甜:“姐姐的手真暖。”
“妹妹的手却凉。”江秋妤叹息,回头吩咐,“刘妈妈,去拿我的暖手炉来,给二妹妹暖暖。”
江秋锦忙推辞:“不必了,妹妹不冷的。”
“听话。”江秋妤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拉着江秋锦在妆台前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亲自为她挽了挽鬓边碎发,“今日宾客多,妹妹生得这样好看,可不能着凉,在众人前失态。”
秋锦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姐姐秋妤生得同样出众,可与妹妹站在一起,终究还是稍逊一筹。
大抵是秋锦身上那股柔柔弱弱的娇媚劲儿,最能勾得周观澜心生怜爱,忍不住想要护她周全。
反观秋妤,眉眼间却总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锋芒。
无论在家中还是外头,总有人爱将姐妹俩放在一处评头论足。
偶尔被两人无意间听了去,也不过是双双蹙眉,出声呵斥对方莫要再胡言乱语,而后相视一笑,彼此推让着,只说对方才是更好看的那个。
妆镜前,两人并肩而坐,一个明艳端庄,自有气度,一个柔弱清丽,楚楚动人。镜中倒映出的两个身影,亲昵得像世间最要好的姊妹花。
江秋锦垂首,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姐姐待我,总是这般好。”
江秋妤望着镜中妹妹那低垂的、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心口骤然一窒。
前世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那时妹妹也是这般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周观澜将那方绣着鸳鸯的锦帕,亲手递到自己手中。
那时的她,竟还傻傻地觉得妹妹温顺懂事,半点没察觉,那双看似含着水光、柔弱无骨的眼眸底下,藏着怎样阴鸷刺骨的算计。
还有周观澜的狼子野心,她从前竟从未看穿半分。大抵是被妹妹那副颠倒众生的模样迷了心窍吧。
是了,她终究是比不上妹妹的,比不上她的貌美,更比不上她的伪装。所以,才会落得那般被两人联手背叛、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收回目光,转身从妆台上拿起那方鸳鸯帕,递到江秋锦面前:“妹妹帮我看看,这帕子可还好看?”
江秋锦指尖微僵,很快又笑:“自然是好看的,顾公子亲手送的,针脚这样细,姐姐戴着定是最配的。”
江秋妤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她忽地轻笑一声,将帕子往江秋锦怀里一塞:“既如此,妹妹替我收着吧。一会儿顾公子来了,你帮我还给他,就说……我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他。”
江秋锦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姐姐?”
江秋妤已转身去开窗,晨风带着花香扑进来,吹得她鬓边步摇轻颤。
她声音淡淡的:“我有些头晕,想歇一歇。妹妹莫要声张,免得外头人说我不懂礼数。”
江秋锦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却很快垂下眼睫,柔声道:“姐姐放心,妹妹自会帮你遮掩。”
刘妈妈端着暖手炉进来,见二小姐脸色微白,忙问:“二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江秋锦摇头,起身将帕子小心收进袖中,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只是姐姐身子不适,让我去前头帮着招呼宾客。”
她行礼告退,步子却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江秋妤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妆台上那只空了的锦匣上。匣子原本放着鸳鸯帕,如今却空空如也。
她伸手抚过匣盖,指腹冰凉。
前世,周观澜就是捧着这帕子,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她拉到屏风后,声称要与她定情。那时她羞涩欢喜,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甚至默认了他隔着帕子吻了她的指尖。
可谁知,那屏风后早已藏了人,江秋锦带着几个丫鬟“无意”撞破,哭着跑去告诉老夫人,说嫡姐与未婚夫私相授受,有失闺范。
紧接着,周观澜又“恰好”寻到一封她写给他的情书,那字迹分明是她的,却不知何时被偷了出去,落款处甚至写着极露骨的话。
一夜之间,她从安远侯府最尊贵的嫡女,变成了人人口中的荡.妇。
父亲震怒,将她关在后院。老夫人借口家丑不可外扬,让她日后嫁给周观澜为妾,而江秋锦,则在三个月后,风风光光做了顾夫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封所谓的情书,是江秋锦亲手仿的。那屏风后藏的人,也是周观澜提前安排好的。
他们联手,一步步将她逼上绝路。
直到她跳进那口冰冷的井里,周观澜才赶来,跪在井边,攥着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他说:“秋妤,我从未想害你……是我对不住你……”
那时她已冻得说不出话,只觉得可笑。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机会。
江秋妤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恨意,转身对刘妈妈道:“去请大夫,就说我头痛欲裂,怕是风寒犯了,今日怕是不能行及笄礼了。”
刘妈妈大惊:“这如何使得?宾客都到齐了,老夫人那边……”
“就说是我执意要歇息。”江秋妤声音平静,“若老夫人问起,你便说我昨夜梦见母亲,母亲托梦说我不宜今日行礼,需得改日。”
刘妈妈虽不解,却见小姐神色坚决,只得领命而去。
屋内重归安静。
江秋妤一人时,偷偷出去,走到前院躲着,远远望见前院宾客如云,觥筹交错。
周观澜一袭青衫,丰神俊朗,正被几个世家子弟围着敬酒。他笑得温文尔雅,举止间尽是世家公子的风范。
她记得,前世他也是这样,永远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让人信赖,让人倾心。
可唯有她知道,那温润之下,藏着怎样凉薄的心。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缓缓阖上窗,遮住了外头的喧闹。
今日,她要让一切,从头开始。
却不是从他们的话本子开始。
而是从她的。
前院花厅,老夫人坐在主位,精神矍铄。安远侯江承业正因先侯爷守孝,在京郊家庙闭门不出,今日这场及笄礼,便只得老夫人亲自坐镇撑场面。
江秋锦进来时,老夫人正与几位诰命闲话。她屈膝行礼,声音软软的:“祖母,姐姐身子不适,大夫正在诊脉,怕是今日不能行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