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落》松萝枝

56、送归船（九）

　　闻知秋感觉得到她话里有话，却未及细想，只见长公主讲写有祭文的玉版，已经宰杀的猪、牛、羊一样一样地置于火上。

　　她像一名幼童一样蹲在那里看着直上天际的青烟，声音哽咽：“父皇，我为你报仇了，他今日就要去见您了，您可别原谅他，别心软。”

　　闻知秋回头望着正一步步走上祭台的温皇后，她手中的匕首还滴着血，鲜红的血迹沿着阶梯而上，在灰寂的秋日里显得格外艳丽。

　　长公主起身将菊花酒、重阳糕一样样祭品献于案上，一步步完成了祭祀的礼仪。

　　陈回带着所有人离开，只留了长公主、温皇后和闻知秋在此。

　　长公主拉着闻知秋：“知秋，祭台后有一条小路，厉滢一会会带你离开，你带着阿妍离开京都，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温皇后冷笑一声：“怎么？演上瘾了，真当她是你女儿？”

　　闻知秋闻言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警惕地看着她们二人，长公主苦笑一声：“起初是真的不知晓你的身份，可是又有哪位母亲不认得自己的女儿呢？”

　　温皇后大概是大仇得报，多年来支撑她的那口气断了，所以此刻显得有些虚弱：“我对不起你父亲，我活不久了，我很快就要去见你的父亲了。不让你脏了自己的手，是我能为安榭这个朋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长公主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玉玦：“你可以帮我把它埋在阿姝身边吗，我想陪着她。”

　　闻知秋这才明白为什么萧姝那么笃定她的母亲不会害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玉玦。

　　长公主松了一口气，她知道闻知秋这是答应了。

　　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笑着看向温皇后：“去吧，你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现在该我回报你了。”

　　温皇后把匕首丢在她身边，已经离开的脚步又停了下来：“为何你总是在与我作对？”

　　长公主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小时候觉得你很厉害可是又不愿承认你很厉害，所以总是和你作对想引起你的注意，希望你也肯定我。

　　“只是后来，我也不明白明明我们一同习武，按理说我们应该成为朋友的，可你却和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女孩成为了好友，我就更加不服气。

　　“再后来，你抢走了我的兄长，安榭和你交好却不愿与我多说一句话……大概是一步错就步步错了吧。

　　“我们注定没有做朋友的缘分。”

　　温皇后轻轻笑了笑：“你的红缨枪确实耍得不如我好。”

　　长公主还未还嘴就听到温皇后说：“不过，你的大将军做得很好，你会青史留名的，史书不会记载今日的。”

　　温皇后与萧昶的谋划想来萧佳婵是知道的。

　　厉滢不知从何处而来要带闻知秋走，她却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清人影的贺归渚。

　　贺归渚站在齐王身边，他承诺为齐王在今日谋得皇位，但齐王要保闻知秋平安离开京都。

　　贺归渚什么也没告诉她，她请贺归渚帮她保全萧妍，却没想到贺归渚和温皇后、长公主已经暗自谋划得当，所有人都不愿意让她卷入其中，她仿佛真的是替萧姝来这京都走一遭。

　　内侍慌慌张张地奔跑向诸位皇子：“不好了不好了，有刺客，陛下、皇后、长公主皆遇刺！驸马为救长公主已经身亡。”

　　太子闻言就欲抬步上阶梯：“你在胡说什么！孤在此看得清清楚楚，哪来的刺客！”

　　贺归渚抬手拦住了太子：“殿下，是有刺客，这刺客已经招认是受太子殿下指使。太子殿下自从游猎后便对陛下怀恨在心，沉寂这么久就是为了今日。”

　　太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贺归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齐王悠悠然上前：“太子殿下别激动，臣弟会安排好，让殿下在牢里好过一些的。”

　　太子不屑地推了齐王一把：“你算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是从皇后肚子里爬出来的吗？”

　　齐王在贺归渚的搀扶下稳住身形，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贺归渚：“孤已经给他机会了。”

　　齐王抬了抬手：“带走吧。”

　　一列训练有素的将士不知从何处而来，为首的显然是谢清塘，太子看着他们这才明白：“原以为你在寺庙里真的与世无争，原来早已在背后筹谋，是孤小瞧了你。”

　　太子被将士们压了下去。

　　燕王惊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齐王好兄弟似的拍了拍燕王的肩膀：“我为你选了一块极好的封地，父皇的葬礼过后你就启程吧？”

　　齐王拿着燕王嫡子萧启的贴身玉佩：“不过皇弟倒是很喜欢启儿这孩子，不如就让他留在京都陪孤吧？”

　　燕王想到自己的妻儿被齐王捏在手上，一切已经大势已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答应：“那是自然，这是启儿的福气。”

　　贺归渚轻出了口气，遥遥地看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身影，心口闪过隐约的痛处。

　　后人将这一日称作“重阳劫变”，后史书记载：

　　重阳佳节，帝携后登高。途遇伏，帝中刃而崩，后重伤坠辇。长公主以身蔽驸马，中矢仆地。驸马夺刃护驾，力竭殒于阶前。越旬日，后与长公主皆创重而薨。

　　廷尉于刺客尸怀得东宫信符。太子伏罪曰：“父皇素薄吾而厚燕齐二王。”燕王闻之，自请守陵；齐王方居佛寺，忽见百官奉血诏迎立。

　　史臣曰：储位久虚致萧墙祸起，然齐王入承大统后焚密札、止株连，危局遂安，可谓仁智矣。

　　三年后——

　　盛夏的酒肆里没有多少人，一位少女急匆匆地跑进酒肆：“阿姐，阿姐！”

　　闻知秋烦躁得将帕子盖在脸上：“阿妍你又吵什么？”

　　当初的萧妍，如今的陈妍揭开了她的帕子：“别睡了别睡了，你京都的好友来了！”

　　闻知秋睁眼看着她：“你疯了？”

　　萧妍翻了个白眼：“我骗你干什么？我今日去给阿姝姐姐和母亲扫坟，在阿姝姐姐坟前看到一个人，越看越眼熟，越看越眼熟，你猜是谁？”

　　闻知秋坐起身敲了她脑袋一下：“赶快说！”

　　“你轻一点！”萧妍委屈地反抗，她摸了摸脑袋，“是萧妤。”

　　萧妍的后脑袋又被人敲了一下，萧妤的声音传来：“没大没小的，怎么说你也该叫我一声堂姐。”

　　闻知秋起身看着萧妤，她当年离开得太过匆匆，未能和萧妤认真告别。

　　萧妍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堂姐”。

　　萧妍看出她们有话要讲：“我去倒些茶来。”

　　闻知秋引着萧妤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萧妤看着萧妍的背影：“三年不见，阿妍变了很多。”

　　闻知秋也看着萧妍的背影：“父母相继离世，她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最开始一年她连话都不愿意和我讲，还是我带她去看了阿姝，她才渐渐开口。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年纪虽小却十分懂事。

　　“不说她了，你怎么来了？”闻知秋虽然离了京都，但是和贺归渚、萧妤都有书信往来，知晓新帝此人疑心甚重，怎么会放心让萧妤离京。

　　“谢清塘来西漠驻军几月，陛下要我一同前往。”萧妤的声音冷淡平静，不再是当初那个明媚的少女。

　　萧妍端来了茶水，闻知秋从她手中接过茶水：“应该有一批酒可以开封了，你去酒窖看看，小心些。”

　　“知道了，阿姐！”萧妍说着就转身跑开了。

　　闻知秋将冰过的茶水递给萧妤：“还未恭喜你与谢清塘大婚。”

　　萧妤扯了扯嘴角：“拜我那好哥哥所赐，如今谢清塘恨不得与我和离。”

　　在萧妤的讲述下，闻知秋才知道京都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新帝登基后为萧妤和谢清塘赐了婚，萧妤原以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没想到这只是新帝计划的开始。

　　新帝忌惮谢清塘手中的兵权，他让萧妤为他盯紧谢清塘，一旦他有不臣之心，要萧妤立刻向他汇报。新帝最擅长谋算人心，几次推波助澜让萧妤不得不选择皇家背弃谢清塘，如今谢清塘只以为萧妤当初全是虚情假意，一心为了他手中的军权接近他。

　　可偏偏萧妤有苦不能言，毕竟她和新帝走过太难的一段路，二人早已是彼此之间不能分割的一部分。

　　“知秋，我已经求了陛下，贺归渚这几日就会来西漠，你们到时候离开这里、离开大萧，去过我和萧姝没能做到的生活。”

　　闻知秋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你答应了陛下什么？陛下怎么可能让他离京？”

　　贺归渚是最清楚新帝如何上位的人，以新帝的疑心怎么可能放他离开？

　　萧妤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苦笑一声：“知秋，一定要离开大萧。”

　　二人说了很久，天色都暗了下来，萧妤不得不离开，她今日只是随谢清塘的军队在此地停留一日，明日又将启程，萧妤看到闻知秋依依不舍的模样，笑着安慰她：“天地之大，我们总会重逢的。”

　　萧妍从酒窖回来时怎么都找不到闻知秋，便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

　　果然闻知秋一个人坐在房顶看月亮，手边还歪歪扭扭地倒着一堆酒瓶。

　　“怎么又喝这么多？”萧妍抱怨地为她收酒瓶，“自己一会能下去吗？”

　　“我一会就回去了，”闻知秋有些头晕，意识还算清醒，冲着她点点头，又揉了揉萧妍的脑袋，“长大了。”

　　萧妍不自在地别过头，带着酒瓶先下去了。

　　闻知秋看着皎洁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身后有人又上了屋顶，语气有些无奈：“我不是说了我一会……”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她转头看到了贺归渚。

　　“你……你……”闻知秋敲了敲脑袋，自嘲地笑了笑，“真是喝多了。”

　　贺归渚一路快马加鞭，可如今朝思暮想的人近在眼前，他却不着急了，笑意盈盈的：“怎么装作不认识？

　　“你可不能在京都睡了我就不负责，你还没给我婚礼呢。”

　　闻知秋直直地看着他，突然向前冲进了他的怀抱，贺归渚略显狼狈地接住了她：“这是喝了多少？”

　　他抱紧怀中人，低下头查看时才发现她已经在他的怀里安然入睡。

　　贺归渚无奈地笑了笑，没关系，他们来日方长。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