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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送归船(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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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至。
陛下为显孝道每年都会亲往京郊凌云山祭拜,以彰显对先帝的哀思,世人皆赞叹陛下“至孝”。
卯时初,浩浩荡荡的队伍自承天门出。
闻知秋随长公主坐着专属长公主的车驾紧跟在陛下的车驾之后。
陛下今日身着十二章纹祭服,乘玉辂,仪仗肃然,温皇后与陛下同乘玉辂,身着祭服与陛下并肩。
闻知秋转头问身边同样一身祭服的长公主:“为何温皇后可以与陛下同乘玉辂一同祭拜,我记得历代皇后不能上凌云山祭拜。”
长公主看着前方陛下与温皇后的身影冷笑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咱们陛下深情。当年师傅战死皇后痛不欲生,陛下不知如何弥补,随后而来的一场刺杀皇后为陛下挡了致命一箭,自己却落下了隐疾。陛下下旨赐皇后‘圣文’尊号,并允其 ‘凡祭告天地、宗庙之大典,皆可并肩而立,共承天命’。
“听闻民间对陛下可是赞不绝口呢,既对逝去的先帝母后至孝,又对发妻如此深情,即便皇后没有母族依仗、没有皇子傍身,可她的皇后之位依旧稳如泰山。”
长公主忽然转头看向闻知秋:“知秋,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世人都说陛下与皇后情深,可我怎么看着当年陛下都是用皇后做靶子,以免在权势未稳时被当时的权臣强立一个皇后,若是再诞下一个皇子,陛下可真就是个傀儡了。”
闻知秋心念电闪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惊讶地看着长公主:“温皇后……她……她的父亲、她的孩子都是……都是……”
“是,”长公主坚定的声音打碎了闻知秋最后一点幻想,“这就是皇家,皇家是没有感情的。”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皇子们的车架上,声音像从风中飘来:“你瞧瞧太子和燕王,陛下欢喜时他们比谁都风光,如今看着多落魄,那也是他培养了这么多年的皇子,但凡一点不合他心意,他可是说舍弃就舍弃了。”
闻知秋忽然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庆幸,庆幸萧姝不是在这样波诡云谲的皇家长大,她们在自由无边的沙漠长大,没有见过这样的黑暗,见到的永远都是沙漠最美的朝阳。
秋日的京都卯时还是一片黑暗,唯有浩荡的车驾旁内侍手中提着的灯笼闪着微光。
闻知秋随着长公主的目光看向皇子们——
太子沉寂已久,虽仍位列在众皇子之前却难言面上疲惫;燕王原本骄傲张扬,如今也像霜打了的花朵萎靡不振;倒是齐王依旧气定神闲,闻知秋看着他的模样直觉有些奇怪。
她转头便看到长公主在与禁卫有一个短暂的视线交流,而且她此刻才意识到,她一直没有看到陈回。
“今日未曾看到驸马,驸马不必参与皇家祭拜吗?”
长公主闻声看向她,表情淡然:“驸马在凌云山等我们,驸马每年会负责凌云山的布防,毕竟是大型皇家祭拜,若是出了刺杀可不好。”
闻知秋看了看长公主又看了看陛下。
她不明白,凌云山的布防显然是重中之重,陛下必定选择极其信任之人负责此事,既然如此忌惮长公主,却又为何如此信任驸马?
“殿下与驸马,听闻是青梅竹马?”
长公主大概是想到了幼时的时光,一直紧绷的面庞也泄露了几分轻松:“算是,他是家族中的庶子不得重视,当初我们看到他被家中兄长欺负,我看不过去求皇兄出手,后来皇兄点名要陈回做皇子陪读,陈回一直以为救他与水火的是陛下,所以对陛下言听计从。”
“驸马至今仍不知晓吗?”闻知秋十分疑惑。
“大概后来知晓了吧,”长公主仰头看向前方泛起了鱼肚白的天际,声音似有若无,“不重要了,要结束了。”
重阳祭拜的仪式十分复杂,闻知秋坐在长公主的车驾里昏昏欲睡,可是车外百姓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也只好耐着性子强撑着。
从卯时至辰时,车队銮驾缓缓经朱雀大街、乌淮大街等京都的主干,陛下和温皇后在玉辂上接受沿途百姓跪拜瞻仰,陛下下令“与民同赐”,她看到贺归渚代表陛下带着内侍向道旁洒下特制的“重阳糕”与“茱萸囊”,百姓们感恩戴德地赞颂着陛下的功绩,真是好一副与民同乐、海晏河清的景象。
终于,辰时中到达了凌云山的“迎驾台”,陛下与众人在此下车驾,陛下与皇后、长公主、皇子等宗族换乘步辇,大部分依仗与官员则留驻“迎驾台”。
闻知秋注意到,陛下身边仅有部分护卫随其登山,大部分禁军留在了山腰处驻守,沿山一路均是陈回安排的禁军。
不知为何,风叶萧萧,闻知秋直觉长公主会在山顶处动手。
很快,“天阶”近在眼前。
陛下与温皇后下了轿辇,众人随之,帝后二人携手一步步登上“天阶”。
他们一起走过很多次这条“天阶”,可是他们已经不再年轻,步履也不如从前矫健,刚刚登完“天阶”温皇后突然停下了脚步,陛下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脚步,看向温皇后:“怎么了,累了吗?”
温皇后笑着摇摇头,只是回头看了落后于几阶台阶的长公主,长公主忽然轻笑了一声,轻轻抬了抬手,沿着山阶的禁卫忽然开始行动,陛下身边的护卫匆忙间出手,却因行动过于匆忙很快落于下风。
陛下只震惊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松开了一直执着的温皇后的手。
“你们二人竟有如此和谐的一日。”
帝后二人已经登顶,且身后的众人被禁卫包围,看不清上方发生了什么。
长公主轻笑了一声:“毕竟你先杀了师傅、杀了先帝,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自然会选择合作。”
陛下沉默了一瞬,看向温皇后:“你什么时候知晓的?”
温皇后掂了掂沉重的礼服,向前走了两步回身看向他,多年的病痛让她很难自如地撑起这件衣服,她歪了歪头看向陛下:“什么时候?大概得到安榭死讯的时候意识到的吧。我在情绪上头时做了很多伤害萧佳婵的事情,可是一切结束后想想,得利的只有你和陈回。
“你收回了兵权,陈回得到了他日思夜想的爱人,而我失去了父亲和孩子、萧佳婵失去了爱人和孩子,还不明显么?”
陛下忽然放声大笑:“既然都知晓,你们还敢在这里动手谋反?”
长公主拉起闻知秋的手,带着她一起攀了几级台阶,直到越过了帝后二人后才停下,长公主转身俯视着陛下,面无表情:“你如此相信陈回,可你有没有想过陈回不是你,他对权力没有渴求,他只是想报答当年救他于水火的那位皇子,可当他知晓他的兄长当初是受你指示欺辱他时,你怎么还能期望他对你忠心如故?
“你利用谎言施恩又怎么能祈求得到永不被辜负的回报?”
长公主说完,拉着闻知秋登上了凌云山顶。
闻知秋没有见到她以为的刀光剑影,一切平静得好似一场顺利的政权更迭。
太常寺官员在山顶等待已久,可是等来的不是陛下却是长公主,太常寺官员不知发生了什么,陈回此时出现:“唱礼。”
太常寺官员再迟钝也知晓大概是发生了宫变,他只是一个小官员既不能扭转乾坤也无法单枪匹马抗争,长公主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说:“本宫只是想带着女儿祭拜一下父皇,还请大人唱礼。”
太常寺官员抬手,雅乐起,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唱礼。
长公主蹲下身,她要亲手点燃堆积的柴薪,可大概她真的不会做这些事情,一直无法点燃柴薪,还是闻知秋看不下去她笨拙的动作,蹲在她身边帮了一她一把:“你们在军营中不点篝火的吗?”
长公主一直颤抖的手此刻才平静了些,她原以为她大仇得报之时会很激动,却未曾想会在此刻笑出声音来:“当然点篝火,不过点篝火一直是你阿爹来点的,明明是一个读书人,每次点篝火总是很积极。”
闻知秋想起了母亲。
她的母亲偶尔会向她讲起父亲,母亲刚刚到军营当厨娘时,什么都不会,每次都点不着柴,还是父亲路过看不下去帮她点燃的柴火,二人就此相识。
“他总是喜欢对着篝火发呆,”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涩哑,“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是在向天神祈祷,可惜到他离开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祈祷什么。”
安榭总是沉默而安静地看着篝火,夜风吹动火焰跳跃,明明灭灭的光影在安榭的脸上跳跃。
萧佳婵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安榭,可惜安榭从来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安榭那双漂亮的眼眸总是明亮安静地望着烛火。
长公主转头看向闻知秋那双和安榭一样的眼眸,眼中含泪:“如今,我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