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影北照》境白

2、二 未婚妻介不

　　凌麦冬离他只剩下两步远时，不知道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笑起来，笑意从眼尾溢出，少年气又阳光。

　　那一瞬间，重叠的轮廓硬生生错开来，那几分熟悉感也随之消散。

　　凌麦冬愣了一瞬，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索然无味。

　　不是他。

　　记忆里的那个人，不会这样笑。

　　她收回目光，悻悻转身，顺着桑梓的安排坐到自己位置上。

　　新生饭局的话题总是那几样：选课、军训、追星、游戏……

　　凌麦冬默默听着，偶尔搭一两句。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桌的球员大约是酒精上了头，情绪高涨，说话声也越来越大。

　　聊天内容一字一句崩进她耳中。

　　“今年NBA总冠军我还是压凯尔特人，18冠独享历史第一不是吹的，你们呢？”

　　“开拓者啊，看首轮16号签被波特兰选中的中国男孩，我们就来赌他NBA首秀能贡献几个篮板。”

　　“赌这个没意思，咱应该看杨瀚森和阿联，哪个更牛。”

　　“你这才叫没劲，都是中国人就要被拿来比较是吧？那都是小前锋要不要比一下？”

　　这话落下，原本热闹的隔壁桌骤然安静。

　　异样的沉默里，有人掰了下指节，“咔”一声响后，就连夹菜的声音都没有了。

　　提到比较的话题这么敏感，那多半桌上某个人职业生涯一直反反复复被拿来做对比，还是挨骂的那一个。

　　有那么点意思，凌麦冬凝神听后续。

　　良久，才有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来。

　　他说：“都看我干嘛？”

　　是坐她身后那人。

　　他声音挺好听，虽然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能瞬间让气氛再次活跃，也就不难猜出地位——不是队长就是王牌，起码一桌十几个人都挺怕他。

　　有人哈哈尴笑两声说：“墨川，我真口误啊，不是故意的，你、你今年打算看哪队？”

　　另一个赶紧接话，“这你还用问？肯定湖人，詹姆斯死忠粉......”

　　说出这话的人，肯定不关注湖人也不关注勒布朗·詹姆斯，他在上个赛季受伤，直到现在依旧没有复出。

　　她觉得是克利夫兰，顺口就说了，好巧不巧，身后的人也说克利夫兰。

　　两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同声同调。

　　这一次，是两桌的人同时沉默。

　　紧接着，所有男生都看向她，所有女生，都看向他们。

　　凌麦冬恍若未觉，她就是听到了，刚好感兴趣，随口那么一说，也没有深入探讨的欲望，夹起一片牛肉放进翻腾的汤里，耐心等它褪去血色。

　　高墨川也没动。

　　张继反而先坐不住了：“理由呢？”

　　目光哗地又聚回她身上。

　　凌麦冬不着急，自顾捞起肉，蘸料，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完事抽了张纸，拭了拭嘴角才开口。

　　“身为詹姆斯球迷，对老东家留几分旧情，还需要理由吗？”

　　张继不认可：“那你要说旧情，怎么不说热火呢？詹韦连线时期哪个詹蜜不怀念啊？话又说回来，布朗尼还在湖人呢，父子连线不也感人？”

　　聊到球迷，情怀这种事情，各有所见，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有些人较真，喜欢坚持自己的看法，非要争论十天半月都聊不出所以然来。

　　凌麦冬显然是懒得费口舌的那一种。

　　她稍稍偏了下头，紫黑色的眼眸朝着张继一扫：“你爱看什么看什么......”

　　张继觉得自己掰扯赢了，沾沾自喜。

　　喜了没一会，旁边的高墨川突然放下了筷子，靠着椅背，抬手控住他的脑袋，毫不手软地掰正。

　　“有你什么事。”语气凉飕飕的。

　　张继不敢吱声，默默拿回酒杯。

　　高墨川直到这时才回头看向女生桌，他和凌麦冬背对背，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白色短款上衣，腰线部分带点镂空设计，背脊纤细挺直，但不是纯瘦，有训练痕迹，头发固定在一边，挑出几缕，自然垂落在白皙的脖颈。

　　高墨川很快移开眼。

　　却冷不丁来了一句：“要不要打赌？”

　　球员桌全员：？？

　　张继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也不怪他们惊讶。试想高墨川平时多疏远一人，队内小赌都懒得参与，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主动约一个陌生女孩打赌？

　　女孩头也不回问：“赌什么？”

　　高墨川想了想：“赌克利夫兰能走多远。”

　　凌麦冬双手抱臂，略微沉吟，“也可以，赌约就一万块钱，怎么样？”

　　高墨川：“赌钱多没意思。”

　　满桌球员再次：？？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暗暗好奇自家队长到底想赌什么。但凌麦冬俨然对别的兴趣缺缺，懒懒道：“可能我是个俗人，只想赌钱。”

　　高墨川转着柠檬糖的玻璃瓶子，橙黄色的糖果旋转着在瓶子里滚动，他拧开盖子拿了一颗含进嘴里，含糊应了一句：“嗯……那就赌呗。”

　　张继立刻站起来：“那既然都是球迷，能遇见也是缘分，咱拼桌一起吃？”

　　“我和你熟吗？不拼。”

　　想不到她拒绝得这么痛快，举着酒杯的张继尴尬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求助地看向高墨川。

　　后者脸比凌麦冬还冷。

　　......

　　沸腾的锅底咕嘟着，店里的笑闹声重新漫过来，打赌的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两桌的人又各自继续各自的话题，只有桑梓还在看高墨川。

　　在她这个角度，高墨川眉眼深邃，鼻梁很高，人虽然坐在烟气里，但周身却透着一股冷硬。

　　明明就一副难以接近的样子，但主动回头和凌麦冬搭话呢。

　　桑梓附在凌麦冬耳边：“高墨川本人比视频还帅呢，我觉得他对你有点兴趣，你要不把握机会认识一下？”

　　凌麦冬：“把握什么机会？”

　　桑梓坏笑：“就，趁着年轻，爽玩体育男大啊？”

　　闻言，凌麦冬指尖下意识在手机背部点了两下。

　　手机壳上印着Q版灌篮小人，是褚云辰，旁边蹲着个迷你版的小人仰头看着，做成了围观打气的姿势，是她。

　　当初订做的时候她还笑过这姿势太傻，现在看着倒觉得挺准确。

　　她好像确实一直就这么看他。

　　凌麦冬眯眼笑起来：“这种类型的玩过了，有没有别的，想换换口味。”

　　“嗯......你想要什么类型？啊？？？等等，玩过了是什么意思？”

　　……

　　后桌离开的时候，高墨川偏头往窗外扫了一眼。

　　只能看见她模糊的侧面，脸颊不知是酒精还是夜灯打的，泛着一层薄红。

　　转弯前，她兀地回眸。

　　隔着好几桌食客和薄薄的玻璃门，两人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在灯红酒绿里看见了她的笑，并非温和的，而是带有侵略性的笑容。

　　那一瞬间，高墨川莫名心头一突，眼眸里留下她一晃而过的，冷硬的身影，疏远又决绝。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左手腕上的11。

　　“我靠，你耳朵怎么红成这样？”张继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对骑士小姐姐很感兴趣？”

　　“没兴趣。”

　　“没兴趣你主动约人家打赌，以前我们约你赌只能得到一个滚字......”

　　高墨川：“你有意见？”

　　张继：......我哪敢？

　　***

　　第二天。

　　“什么？！”

　　“你说你不用军训？！啊啊啊......凭什么，我也不想训！”

　　桑梓几乎是从床上弹射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嗯。”凌麦冬回答得心不在焉。

　　她没空理会桑梓的哀嚎，桌面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又和犯癫痫一样嗡嗡震动。

　　没完没了。

　　凌麦冬拿起来一看，消息全是三妈发来的，有视频，有语音，说是转播也不为过。

　　她塞上耳机，往上滑。

　　昨天其实是褚云辰的生日。

　　不得不说凌宏邈作为一个生意人，相当会做表面功夫，对未来的女婿当然也相当贴心，还没成一家人，就劳心费力办了场生日宴。

　　原本是打算顺便公开褚凌两家即将联姻的消息。

　　万事俱备，唯一没预料到的是，凌大小姐——从小吵着闹着要嫁给褚云辰的凌麦冬本人——毫无征兆，莫名其妙丢下一句“我不嫁”之后，连夜离家出走，飞到了离港城1437公里的金城去了。

　　这变数搁谁都忍不了。

　　更何况是向来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凌宏邈，他习惯了别人朝着他点头哈腰，唯命是从。

　　凌麦冬闹这出，凌宏邈面子上挂不住是肯定的，谁一提凌麦冬，他就火冒三丈，这股火气，烧着烧着就烧到了三妈那里。

　　三妈听完，肯定是要来劝一下凌麦冬的。

　　凌麦冬从二十多条视频中选了一个最短的播放。

　　视频正对着褚云辰。

　　一身裁剪合体的西装裹出了他优越的线条，扣子系到最后一颗，言行举止处处透着温文尔雅。

　　鼻梁上架着眼镜，金色的镜框细细一圈包裹着薄薄的镜片，眼尾天生带点上扬的弧度。

　　总让人觉得褚云辰是很容易接近的人。

　　连凌宏邈这样挑剔又老狐狸的人都喜欢夸他温和，沉着冷静，大有前途。

　　但只要离得足够近，就能看清镜片后的眼睛，好看是好看，但不会有丝毫笑意，只有薄情寡义。

　　相处久了，才会知道他骨子里有多狂野，还有，占有欲和报复心有多强，做起某些事情来，又有多疯狂和偏执。

　　视频里，褚云辰三言两语就把凌宏邈逗得眉开眼笑。

　　凌宏邈搭着他的肩低声说话，亲昵和睦，看起来倒像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

　　凌麦冬指腹在那张温和的脸上轻轻点了下，像是在戳他的脸颊。

　　看来她的离开，对褚云辰毫无影响，他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么一想，凌麦冬忽然相当不爽，冷哼了一声。

　　桑梓被她哼了过来，“怎么啦？不军训待在宿舍还不高兴吗！”

　　说完下意识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咦，你在看什么，电视剧吗，这两帅哥是谁？”

　　凌麦冬很快关了手机，“我每天也去，和你们同步。”

　　申请不军训只是不用练而已，正所谓，上不了场不是还可以干后勤嘛。

　　“麦冬你身体不好？”阿伏加问。

　　“嗯，旧伤。”

　　“打篮球弄的？严重吗？”桑梓追问。

　　凌麦冬顿了一下，轻描淡写：“不严重，断了次腿。”

　　胡小媛问：“麦冬，你为什么懂这么多篮球啊？”

　　凌麦冬说：“看多了就记住了。”

　　其实是因为褚云辰喜欢。

　　她总是黏着他，他打篮球，她也跟着去，坐在旁边看，时不时刷点存在感，弄得他烦了，只好教她投篮，再给她个球，她就能自己玩半天不打扰他。

　　后来，他们一起去看现场NBA，十多年了，从迈阿密到克利夫兰到洛杉矶，占据他们共同回忆的百分之三十。

　　那些比分数据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数字，是被允许在场的证明，让她误以为，慢慢走，总会走到他世界的中心。

　　所以她总跟着他，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

　　可人是不会在意影子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凌麦冬低头看。

　　【云辰：未婚妻介不介意我这时候去一趟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