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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西街米铺 ...

  •   棠州。

      天刚蒙蒙亮,西街的菜烟在小摊上蒸腾,隐隐寒霜中,迎面热了过客一脸。

      西街米铺的阿贵哈欠连天的推开自家院门,他今日起床早,准备去井边打桶水浇菜。

      今儿个阿爹阿娘都起床晚了,听不见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也没有清早的热糖粥喝。

      整个院子里除了阿贵打水的动静外,就只有墙上小雀啾啾的鸣叫。

      阿贵嘟囔了一句,走到爹娘屋前,叩了叩门,“爹,该起了。”

      里头没应声。

      阿贵忽地想起这些天坊间的传闻……心中有股不妙的预感,他又敲了敲门,“娘?”

      依旧死寂一片,唯有风霜刀剑撞墙而来,卷走荒草,惊飞小雀。

      阿贵被冷得一哆嗦,用力拍门,大着嗓门,惊慌失措,“爹!娘!你们在里头不!”

      “嗬……嗬……”

      门内阵阵急促的抽气声,阿贵头皮一炸,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撞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残烛未熄,黑木油桌上,一只干瘦如朽木的手腕倏然滑落。

      他爹趴在桌上,浑身的劲都浮在桌上,他的手实在没有力气,垂在身侧,动不了,也抬不起来,浑身瘙痒的他,只好用嘴巴去够那根残烛,想借烛火的热,烧灼一下身上的痒。

      而他娘滚在床沿,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此时正惊恐万状的望着阿贵,嘴里断断续续道:“儿……儿。”

      阿贵心惊肉跳,扑上去想掰开娘的手,可娘的力气此时大的惊人,她死死掐着脖子,仿佛要将自己生生掐死。

      阿贵的眼眶兜不住惊慌,大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娘青紫的脸上。

      可紧接着,娘的五脏六腑、七窍八孔都开始往外涌出一线莹白。

      那盐粒一样的白迅速扭动,蹦跳,逃窜。

      阿贵被那密密麻麻的物什吓得栽倒在地。

      是蚂蚁!通体银白如玉、细小如盐粒的蚂蚁此时正争先恐后的从他爹娘身上钻出。

      “啊!!!”

      阿贵的惨叫声直冲院外,整条长街都隐隐回荡。

      街上的小摊贩听见这动静,却并不觉得惊奇,而是带着一种苟且偷生的侥幸,软软地跌倒在凳子上。

      太好了,今天出事儿的不是他。

      阿贵却不如他们这般轻松,他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数不清的白蚁从爹大张的嘴里,甚至皮肤底下拱出来,拱烂了脸,拱破了眼珠子,甚至连指甲盖都被拱得翻起。

      爹娘十指之上,灰黄的甲盖落了一地,只剩血淋淋的指肉如鲜鱼般微微弹动。

      蚁群如潮水漫过,转瞬又消失在床榻下、砖缝里。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屋中就只剩下两具干瘪凹陷的骨架,难辨五官的残皮。

      阿贵浑身抖如秋风落叶,喉咙被扎带捆住,叫都叫不出声。

      地姥姥哎,这倒霉事怎么偏偏落在他家头上!

      “啪。”

      螟蛉楼新来的小鬼困意重重地点上浮油灯,抄起一份公文,趴下桌上一只眼看公文,一只眼闭着补觉。

      点卯早已结束,今日没有紧急公务,他们一群鬼难得清闲,都在桌上散漫的补觉。

      万赋雪没精打采地翻着手里一卷陈年旧档,是关于某年某地油锅爆炸的报告,极其无聊,一眼就能看出肇事鬼是谁。

      玄参趴在离她最远的另一张书案上,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磕到桌面。霍谅和燕翀凑在角落里,压低声音在玄参耳边嘀咕,争论去阳间出差的事。

      为了防止鬼差在阳间捣乱,出差之前,都必须先变成不能伤人的动物才行。

      霍谅小声争辩,“变成猪怎么了?至少目标大,交接的同事一眼就能找着!你之前变成蛇,滑不溜秋的,差点误了正事!”

      “误事是因为同行的同僚被小孩捏住了七寸,惊慌失措,把人家小孩给咬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玄参被他们的嘀咕声吵得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抱怨,“别吵啦……最好就是变麻雀,不起眼,还能飞,可惜这个月轮换的化形名录好像就是麻雀。”

      他说着,又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主簿,咱今天真就这么闲着?不合适吧。”

      万赋雪丢下卷宗,理所当然地往椅子上一靠,“闲还不好?阳间太平,酆都安稳,多好的事,你要手痒闲不住,真想找事做,就去整后院那堆百八十年前的旧卷宗,够你整到退休了。”

      几个小鬼顿时噤声,东张西望,假装自己很忙。

      楼里安宁重归,约摸到了午休时间,一帮鬼正准备去食堂,却忽地被尖声狂叫的符鳖绊住了脚。

      饿得不行的几个鬼趴在符鳖前,怨气颇深。

      符鳖里的地方,正是阳间棠州。

      街巷里,几个人走着走着,就忽然蜷缩着倒下去,手脚痉挛,嘴里呼救不止。

      见这景象,周围过客无一敢上前,这几个倒霉蛋只能在濒死边缘,痛苦挣扎。

      不多时,他们口鼻、耳朵、眼睛、连皮肤下面,都拱出一片白汪汪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群质如白玉的蚂蚁,它们潮水似的向蹦跶爬蹿,颇为热闹喜庆。

      蚁群闹腾一会,很快就消退,只留下地上一张干瘪的人皮盖着骨头,凄惨可怜。

      街上早乱了套,大半铺子死死关着门,萧条寂寞,行人过客匆匆回家,不敢逗留。

      差役也不外乎如此,个个心有瑟瑟,畏首畏尾地提着水火棍,脸色青白,如临大敌。

      驻守棠州的游方鬼差,名唤杜一,这会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不像样。

      这孩子也是三百多岁的年龄了,光工龄就有一百来年,可心态确实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活泼,去阳间任职的几年来,年年都在嚎啕大哭。

      酆都鬼差分驻守与内务两种,驻守的常年漂泊阳间,既要监管妖魔鬼怪,又得给厉鬼恶煞做心理疏导,是最累最难的岗位,又苦又容易碰见怪事。

      万赋雪早就习以为常,阳间年年都有怪事,换谁上去都得心碎又疲惫地回酆都痛哭流涕,直呼自己不想干。

      当然,这种岗位也干不长,一般干不到三百年,就得退休一批鬼。

      杜一哽咽,“同僚啊,救命啊,这段时间,阳间暴毙了好多百姓,我们查了十七户,死的全是棠州本地人,男女老少都有,可死因死活确定不下来。街坊邻居问遍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晓得是突然浑身剧痛,然后就被蚂蚁拱破了皮。阳间官府请了和尚道士,法事做了一场又一场,符水喝了一碗又一碗,点用没有!吃的喝的,去过的地方,查了又查,验了又验,愣是找不出那白蚂蚁打哪儿来的,附近的妖怪洞府、厉鬼老巢我们也暗访喝茶了,都安分得很,最近没谁搞事情。”

      杜一哭得几乎上不来气。

      阳间修行之人,与酆都向来有默契,寻常妖鬼害人,他们都会直接处置或报备,不用酆都插手相助。

      至于那些厉鬼恶煞,对酆都更是敬而远之,酆都鬼差上门时,从不会遮遮掩掩,基本上鬼差刚开口,他们就啥都交代了。

      像今天这样查无可查,拦无所拦的情况,着实罕见,这莫名让万赋雪腾起一股直觉……最近又得加班了。

      待杜一哭哭啼啼地讲完,万赋雪也隐隐有了猜想,“……这听着像是妖怪的手笔啊,棠州的那些妖怪,你确定都审完了?”

      杜一连连点头,哭腔更重:“万主簿明鉴啊!一个接一个的审,一个没落下!现在棠州每天都有人惨死,上头发过话了,必须一周之内把怪事了结,给阳间官府、也给咱们自己衙门一个交代,不然我就得提着脑袋去投胎了啊主簿,救命!”

      “莫慌!”

      “可是我的脑袋很难受!”

      “我今个就去阳间看看情况成不?”

      “要不您还是现在来吧,我的脑袋真的真的很难受!”

      他哭声未落,万赋雪手边便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玄参这会也不困了,顶着两片青黑,强打精神,“主簿我去!”

      玄参他还年轻,碰见阳间出差,就上赶着要去。

      至于稍微比他大一点的,都唯恐避之不及,偏偏这里的五个鬼中,只要万赋雪和宿偃风比他大一点。

      剩下的霍谅和燕翀,只会更积极。

      霍谅直接一撞,把他挤到了一边,“主簿我!”

      “主簿……”

      三个小鬼,六只眼睛,齐齐望着万赋雪,望得她莫名心慌,直觉他们要惹事,“想去干啥?探亲还是郊游?探亲郊游都等休沐,咱这次正经事,危险的很呢。”

      霍谅刚想说自己是棠州本地人,当地街头巷尾都熟悉的很……一听万赋雪这话,他又赶紧捂住了嘴。

      宿偃风随声附和,“阳间有道行的高人都屡屡碰壁,此事非同小可。况且按照酆都规定,鬼差往返阳间办公,必须化形成畜生,不得使用方术,真要是出了事儿,你们也得跟那帮蚂蚁打招呼了……这事还是我去吧。”

      “我很稳重……”玄参凑他俩中间,一手扯一个袖子,晃来晃去。

      “斟酌!”

      杜一放声大哭,“我的脑袋没时间斟酌了,同僚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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