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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抢先一步 ...

  •   宿偃风看着,嘴角慢慢勾了起来,老师这话说的,忒不考虑玄参的情绪了。

      这小鬼好不容易融入了传檄衙,和这地儿感情正深,一刻都不想离开。

      若这时把他调走,换师妹来,只怕他又要哭爹喊娘了。

      至于刺杀阍山老师那事……愁人。

      恰在此时,门帘一挑,万赋雪走了进来,见宿偃风拿张纸看得出神,便随口问了句,“瞧什么呢?这么入迷。”

      宿偃风将那信纸随手一扬,“你相亲对象寄给你的情书。”

      说罢,也不等万赋雪反应,他两指捏着薄纸,凑到屋中漂浮的一盏香烛前,火舌倏地舔上来,眨眼的功夫,就将信纸吞没殆尽,烧成了一小撮蜷曲的灰烬,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信里关于刺杀阎君的大事,自然也就没了。

      门口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仨鬼差互相挤挤眼,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憋着笑。

      他们清楚的很,最近主簿的相亲对象,没一个像样的鬼。

      万赋雪浑不在意,也跟着笑,烧的这么快,里面肯定又是惹鬼气恼的糊涂话,不看也罢。

      若真让她看见了,心里肯定还要来气,气的一宿都睡不着觉。

      窗外那浮灯一盏一盏的飘,河里的莲灯一盏一盏沉进去,整个铜昙的河滩盈盈明灵,清亮的流动。

      万赋雪估摸着,要是回家,睡不到两个时辰,又得过来点卯了,干脆搁这儿加班得了。

      屋角,那仨鬼差喝的酒太多,这会开始头疼,疼着疼着,就睡不着觉了。

      他仨倒了杯热茶,围坐一团,闲聊起生前的事儿。

      霍谅说,他老家棠州,冬天冷,雪能埋了门槛。他娘总在灶膛里给他煨个红薯,外头一层焦壳,掰开之后,里头金黄软糯,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他胸无大志,只想守着老家的一片田,熬过冬天,等到春天,就在田里种点菠菜,豌豆,萝卜和小麦,本本分分过一辈子。

      不成想他一个庄稼人,临死却成了厉鬼。

      燕翀听了,便笑他多愁善感。燕翀生前没见过灶膛,更没烤过红薯,冬天取暖用的是银丝碳,烧起来没一丝烟,毕剥声都听不见。

      她的孩子,小时候总想凑到她跟前暖手,她觉得不像样,不端方,不规矩,再说了,屋里那么暖和,小孩子的手那么热,哪里需要她来暖呢。

      所以她只是敷衍地让人把碳添足,没再多管。

      玄参没吭声,只抱着膝盖听,他是夭折的,没活够,一年就死了。

      倒不是他命数该绝,只是某个鬼差工作时出了意外,把他阳寿给抹了个干净。

      为表歉意,惹了大祸的鬼差哭哭啼啼地把他拉到了归釜阎君那儿,求阎君帮忙。

      玄参一抬头,正好看见主簿靠在椅背上,悠哉悠哉地听他们仨搁那儿絮叨。

      主簿出生就在铜昙,是地地道道的鬼民,她爹娘是一对顶和气的鬼夫妇,据说生前积了厚德,下来后得了份体面营生,家境很是殷实。

      她娘总说,生前没有孩子,死了才晓得孩子的好,得了个这么聪明伶俐的闺女,真是地姥姥补给他们前世求不得的福分。

      他们一家住在一处僻静的院落,粉墙黛瓦,院子里有棵老梅树,不是酆都那种,树上长着眼睛和手指的怪树,而是正经的阳世梅花,不知她爹使了多少功德才移栽活的。

      冬日里,满树繁花,香气清幽冷冽,她爹就抱着她,拿着一本书,一个一个的教她认字。

      她娘就在一旁的暖阁里,烧了一个小火炉,温着甜甜的夜息汤。

      她爹的营生是什么,她小时候不知。只知爹常出门,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回来时,身上总熏着浓浓的苦香,指甲缝里隐约可见一线殷红。

      她娘手腕上,总带着一只剔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衬得那腕子愈发莹白。娘说,那是爹送的,他们家用的器物,吃的茶点,穿的衣裳,样样都精巧,样样都讲究。她在蜜罐里泡的舒坦至极,只当整个酆都都这样。

      约摸到她八九岁的时候,她撞翻了院里一直黝黑的陶罐子,罐子没碎,盖子却磕开了。

      罐子里面腐朽香甜,她好奇的凑过去看,伸手进去,却抓起了一片冰凉滑腻的东西。

      她举起那物什,就着窗外漏尽的天光一看……

      是一片小小的指甲盖,指甲盖往下滴着血,浓稠殷赤。

      她怔住了。

      她在家里翻箱倒柜,翻出来了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堆残肢断臂。

      天快亮时,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铜昙清晨雾气湿重,搂着青黑的山野,迷蒙不清。

      她跑到衙门口,击鼓鸣冤,虽然说的磕绊,但意思清楚,她的爹娘,残害小鬼,谋取不义之财,犯法了!

      接案的鬼吏穿着青黑的袍子,面皮白净,慢条斯理地笑道:“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讲,你爹娘可是咱们铜昙有头有脸,乐善好施的善鬼,你没有证据就瞎说,是诬陷啊。”

      她急急道,有,有证据,就在家里。

      鬼吏笑了笑,敷衍道:“没批捕的文书咱可不能擅闯民宅,哎呀,兴许是你看错了,你爹娘都是好鬼,不会干坏事的,回家吧回家吧,别胡闹了。”

      她不肯走,执拗地站在那儿。

      鬼吏逐渐不耐烦,挥了挥手,让两个衙役把她请了出去。

      衙主路过,往这儿瞧了一眼,正好和她对上眼神。

      ……这个衙主鬼,来过自己家,还不止一次,每次都和爹娘无比热络,一直聊到深夜,都在聊工作上的事儿。

      几日之后,她还在家里到处找证据,找着找着,忽然发现了一间暗室,暗室一直通往湖的下面。

      里面是上百个断了胳膊腿,没了眼睛,剪了舌头的小孩。

      小孩一看见她,就冲过来,脸贴在栏杆上,呜呜咽咽地求救,上百个小孩,竟凑不出一只完整的舌头,她听了好久好久,才听明白,他们喊的是什么。

      她寻思了半天,觉得这样不行,衙门不管,爹娘不可能停手,这群小鬼也不可能得救,不仅不可能得救,以后还会有更多小鬼受害。

      她得送爹娘去投胎。

      结果在她动手前一天……

      宿偃风领了阎君的命令,趁夜摸到这个院子。

      床上那俩夫妇睡得很沉,呼吸匀停,嘴角还带着笑意,兴许在梦里见了金山银山。

      宿偃风在床前踟蹰片刻,掏出了自己从食堂顺走的菜刀,他搁夫妇脖子上比划了半天,才一刀砍下。

      他第一次杀鬼,不太熟练,脖子都没砍断,床上的鬼一声尖叫,甩开被子猛地坐起。

      宿偃风连忙把他摁了下去,拎起菜刀,着急忙慌的补了好几下。

      那鬼伸着脖子,喊得嗓子都破了,最后还是一头栽在了床上,满床都是湿乎乎的血迹。

      事情办妥了,宿偃风嫌弃的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他正擦着,门轴忽然“呀”了一声。

      错开的门缝里,嵌着张小脸,白得透青,眼珠子黑沉沉的瞪着,手里还拿着把银匕首。

      小姑娘埋怨地看着他,嘴里嘟囔道:“我的爹娘……”

      宿偃风以为小姑娘要报杀父杀母之仇,僵在原地,不敢乱动。

      他办过不少差事,每一桩差事儿都办的很利索,从没让苦主或家属撞个正着。

      小姑娘把银匕砸在地上,极不高兴,“我爹娘,要杀也是我杀,你来抢什么活!”

      “……对不起?”

      小姑娘看都没看床上那两具上在抽搐的尸身,只是死死瞪着宿偃风,眼圈慢慢红了,气得要命,“我盯了他们半个月!时机都算好了,却被你抢先一步,你谁啊你?”

      “我……奉命行事。”他干巴巴地解释道:“他们罪大恶极,阎君亲批……”

      “我知道他们罪大恶极!”万赋雪大声打断,她抬手指着暗室的方向,“我都答应那帮小鬼,要帮他们报仇了,刚把他们放走,准备来这儿动手,却被你捷足先登。”

      宿偃风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匕首,蹲下身,歉疚道:“唉,实在是抱歉,抢了你的仇,可阎君的命令是即刻处决,迟则生变,只怕晚一步就有差错。”

      万赋雪别开脸,声音闷闷的,“……那现在怎么办?”

      像她这个年纪的小鬼,没了爹娘,是要由亲戚接手的。可她爹娘犯下大罪,亲戚难免心里膈应,就算收养了她,恐怕也不会好好待她。

      宿偃风犹疑片刻,又取出帕子,仔仔细细,从指尖到指缝,把血迹和血气擦的一干二净。

      擦了好几遍,他才伸手探向万赋雪跟前,“你的亲戚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要不先跟我回传檄衙?铜昙府的阍山阎君年纪大了,想收个学生给自己打杂,找了两三年,都没找到合适的,兴许就是为了等你呢。”

      “我不要,老头子都脾气怪,邋遢,还酒气熏熏,我最讨厌酒鬼了。”

      宿偃风一时语塞,他头一次见小鬼在酆都大骂阎君,可怕的是,这小鬼骂的好像有几分贴切,阍山阎君脾气古怪,好的时候特别好,躁的时候特别躁,一忙起来,头发也懒得梳,平生最爱的就是喝酒,每天下班都要小酌两坛……

      可阎君毕竟是阎君,还是自个老师的好友,他违心道:“阍山阎君从不那样,他脾气特别好,一点也不邋遢,还从不喝酒。”

      万赋雪狐疑道:“真的?”

      宿偃风心虚地点了点头,“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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