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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准备退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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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赋雪端着茶盏从茶水间回来,径直走回自己的稽册堂,经过燕翀和霍谅旁边那张空桌案时,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燕翀和霍谅的背一直绷得笔直,见她走过去了,才偷偷把憋着的那口长气,无声无息地吐了出来。
那张现在塞着宿偃风的桌子,原本是没主的。
上头堆的文件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陈年旧账,高高低低,东倒西歪,活像座垃圾山。凳子、桌腿、一直到地上,全是泛黄发脆的纸,积了老厚的灰,手一碰,扬起的尘土能呛得鬼直咳嗽。
这些玩意儿看着碍眼,可谁也不敢轻易去收拾。
动了一张,保不齐整座山就塌了,或者里面哪笔烂账就此成了死无对证的糊涂账,这责任谁也背不起。所以大家伙儿都默契地守着十年大清一次的规矩,平时连从中找材料都苦不堪言。
宿偃风这会儿,就蜷在这座纸山和厚厚的积灰底下,与尘螨为伍。
到了下班的点儿,地府本就没什么昼夜变化,只是更漏“嗒”地一响,提醒时辰到了。
当然这个下班的点对于各鬼差而言可有可无,比如螟蛉楼,他们一般要多待两个时辰才真正下班。
万赋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是压不住的烦躁和疲惫,拖着步子往西阁议事堂挪。
议事堂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毛茸茸的一团,像一枚糖腌的、昏昏欲睡的杏。
来开会的鬼差们一个个面色灰败,会还没开,先摆出了一副如丧考妣的丧气样,没鬼想来莫名其妙听吵架......万一吵到兴头上,打起来了,按照传檄衙惯例,迟早打成群架,到时候断一两根骨头都是轻的。
也就当事鬼嘉言坐得笔直,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做足了吵到明天上班的心理准备。
嘉言这鬼,在八殿算个少见的鬼。
他是从二殿调来的,正正经经的二殿阎君门生。
刚来那会儿,因为办事一板一眼,说话不好听,没少碰钉子。八殿的鬼差大多散漫温吞,嘉言却大刀阔斧,不太合群,他在这边足足待了十来年,才被当成自己鬼,也是不容易。
阎君刚端着茶壶,刚晃晃悠悠地进来,还没挨着椅子,万赋雪的手就“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
“别扯那些没用的了,”她开门见山,来吵架前她在茶水间喝了半天的水,嗓子的劲头很足,“这差事我也不干了,我要退休,嘉主簿,你也甭整什么裁撤楼子的戏码,你看我不顺眼,我滚蛋就是,你别多此一举去欺负小鬼们。”
嘉言冷笑一声,“万主簿要是走了,这烂摊子谁接?您那位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稳的。”
万赋雪反唇相讥,“你到底让不让我走?脑壳摔两半了还是舌头撕劈岔了,一天天变来变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才是阎君呢。”
“哎......”阎君试图阻拦。
“哪有不让您退休的到底,我这是怕您专横独断,把自己的眼线拉上来就任,自己退了跟没退一样。”
“那你觉着谁合适?你点名,我立马给那鬼腾地方。”
“我觉得玄参就不错。”嘉言脱口而出。
玄参。万赋雪眼神动了动。那孩子跟嘉言一样,是二殿阎君的学生。
阎君收下玄参的时候,忙得很,所以这孩子基本是阎君的大弟子宿偃风带大的,他小时候万赋雪还抱过他呢,不过他不是很安分,老爱扯万赋雪头发。
不过等他长大之后,这多动的毛病就再也不惹鬼心烦了,长大之后,他依然精力过剩,但他热衷于跑前跑后给前辈们打杂,一瞬间成了所有鬼口中绝绝对对的乖孩子。
万赋雪一直有在留意他,他这些年在其他衙门历练,风评挺不错,是个踏实做事的。前阵子好像隐约听说要调职,没想到是调到传檄衙来。
如果是玄参,那倒确实没什么可挑的。
嘉言见她没立刻反驳,以为她心里不痛快,便道:“玄参即将调来,具体职位阎君尚未定夺。依我看,以前辈您这主簿之位待之,最为妥当。”
万赋雪耸了耸肩,身子往后一靠,即将退休的松快感又浮了上来,“玄参啊,行,我没意见,那孩子心正,比你会来事。”
嘉言没听清她暗骂自己的话,只是迟疑道:“……你同意?你不是一直不太待见我们二殿出来的?”
万赋雪翻了个白眼,像看傻子似的看他,“什么你们二殿?如今不都坐在八殿的堂口里,领八殿的俸禄吗?不都是咱们自己鬼?再说了,只要不是那早就凉透了的宿主簿从坟里爬出来,我有啥好忌讳的?我的条件就一个,楼里的小鬼你们别插手就行。”
嘉言怔了怔。
“咱们”。
这词从万赋雪嘴里这么随意地溜出来,在他耳朵里轻轻撞了一下。他在八殿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心底总还揣着自己是个外来鬼的念头,时常觉得多问一句算不算自己人,会换来一阵尴尬的沉默。
可此刻,周围那些同僚,打哈欠的打哈欠,玩符龟的玩符龟,对万赋雪这句再自然不过的咱们八殿,毫无异色。
嘉言忽然觉得牙根有点发酸,身上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莫名其妙地泄了一半。
眼看这两人就要私自把事定了,一直被当成背景板的阎君终于忍不住了,把茶壶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跺,“我是阎君还是你们是阎君啊?人事调动,不问问我老人家的意思吗?”
万赋雪和嘉言齐齐转头,显然忘了。
“那您说,”万赋雪抱起手臂,“玄参放哪儿?”
阎君清了清嗓子,慢悠悠捋着胡子,颇有些自得,“依老夫看,玄参资历尚浅,先去螟蛉楼做个典簿,磨炼磨炼,甚好。”
此话一出,不光万赋雪嘉言,其他鬼差也默默看了过来。
典簿?那是比主簿矮了不少的职位,跟燕翀、霍谅他们平级。让一个在外头历练多年、颇有成绩的鬼差,回来当个跑腿的?这也太埋汰鬼了。
“阎君,这不合适。”嘉言皱眉,“大材小用,恐寒了人心。”
万赋雪也道,“就算不给主簿,中间不还有个司丞的位子空了好些年吗?给玄参也行啊。”
“司丞那位子,老夫另有安排。”阎君摆摆手,笑得得意,他做的偶人可是一百个聪明,比鬼差管用不说,还不用睡觉,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可以一直工作,“放心,让玄参去给那位当典簿,我跟那孩子聊过,他干劲足着呢,一百个乐意。”
“那主簿呢?”嘉言追问,“万前辈若走了,主簿谁来做?”
阎君看向万赋雪,胜券在握,“你若真想走,不妨再等一个月,看看新来的这位司丞合不合你意,能不能接你的班。”
万赋雪心里一凉,狐疑地盯着老头子,“新司丞?我认识?”
阎君乐呵呵点头,“老熟鬼了。”
万赋雪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她眯起眼,“您最近是不是又鼓捣出什么新玩意了?还是说……”
“死而复生。”阎君吐出四个字,神情得意。
这四个字在阴间说出来,本身就像个笑话。鬼都死透了,哪来的生?除非是……
嘉言反应极快,眉头一皱,讶异地看向阎君,“莫非……是宿前辈?”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得万赋雪脸瞬间一黑。
“死了多少年的老主簿了,提他干什么?”她冷声打断,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抵触,“死了就是入土为安,您最好别弄些多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来烦我。”
阎君赶紧打圆场,“哎呀,别那么犟嘛,当年那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万赋雪根本不想听,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散会!”
她甩袖就走,头也没回,径直朝螟蛉楼方向去了。
阎君看着万赋雪怒气冲冲的背影,非但没慌,反而掐着手指头算了算。
“嗯,时辰差不多了。”他自顾自嘀咕,“那偶人也该醒了。”
他掏出符龟,给燕翀和霍谅发了条信息,嘱咐他们务必留意偶人醒转的状况,别让那木头疙瘩磕着碰着。发完消息,他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也朝螟蛉楼晃荡过去。
万赋雪脚程快,带着一身烦闷推开了螟蛉楼的门,刚进来她才想起,忘了跟嘉言算他侄子乱爬树的账了。
录事房里静悄悄的,之前那些愁云惨淡的小鬼们这会儿都木木地坐在工位上,等待一个结果。她目光扫过乱糟糟的屋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那张堆满破烂的空桌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只见那座积了十年灰的杂物正在簌簌抖动,几份发黄的卷宗滑落在地。紧接着,两双手从桌子底下伸了出来。
是燕翀和霍谅。
他俩正费劲巴拉地从桌底往外拖一个鬼。
那鬼一身青衫,身形是修长,可因为长时间蜷在那么个憋屈地方,关节好像都不太听使唤了,姿势看着就别扭。
万赋雪愣住了。
被拖出来的宿偃风揉着酸疼的老腰,一抬头,正好撞上万赋雪那双惊愕的眼睛。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燕翀和霍谅还保持着搀扶的姿势,僵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吭声说句主簿下班快乐,我们明天再见。
尴尬之际,阎君难得快步赶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