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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考功旌表 ...

  •   酆都铜昙黄楼,宝木香檐下,正热烛滚烫,烟火燎燎,八殿传檄衙的一帮子小鬼差忙得双脚离地,气都喘不匀。

      今个是他们传檄衙的考功旌表典,是难得热闹,也是难得的提前下班。

      万赋雪本在角落里躲闲,抬头却看见两个小鬼差推着个轮椅,不知道要往哪里去,那轮椅上的鬼侧身对着她,轮廓莫名有些熟悉。可没等她细看,轮椅已被推着,转过了廊角,消失了。

      “这谁啊?不是咱传檄衙的鬼吧?”她偏头问蹲在身边一块摸鱼的后辈。

      后辈眼睛一亮,得意道:“万主簿还不知道?那是阎君大人新制的偶人!”

      哦,老师又捣鼓新鲜玩意去了。

      后辈一边催她干活,一边道:“阎君大人这段时间快忙活了,把好几个死罪的恶鬼炼成了猪崽子狗崽子,衙门里闹腾死了……方才那位是唯一一个人形的,不知道是拿哪个倒霉蛋炼的。”

      万赋雪一咂嘴,准备回衙门之后抓几只狗崽子养螟蛉楼里,看家护院用。

      小鬼给她解释完,又是一声催,“主簿!该干活了!”

      “哎,又得加班……”她收回目光,顺手抄起桌案上的杯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结果刚喝进去就是一股火辣直坠胸腹。

      地姥姥哎,谁往茶杯里倒酒啊!

      后辈闻到酒气,顿时脸色煞白,“我鬼!准是哪个小鬼忙昏头了,您、您要不要紧吧?我这就去寻些解酒的蜜水来……”

      “没事没事。”万赋雪摆了摆手,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忽地有些亢奋,连加班都来劲儿了,“我能喝活十个鬼”。

      见小鬼差一脸不信。

      她干脆举起杯子,又仰头闷下一大口,借着这股烈劲儿,转悠着往前去。

      今个传檄衙的考功旌表典就在定黄楼大堂,主要原因是黄楼的酒不错,阎君喜欢,其次是因为这儿离传檄衙比较近,两步路的功夫,方便部分鬼差喝完之后,继续回去加会儿班。

      因着某个糊涂鬼差的安排,他们衙门竟与一桩红事、一桩白事挤在了同一处。左边红帐高悬,觥筹交错,右边白幡低垂,哭声凄切,传檄衙这百来号鬼差夹在极喜与极悲的缝隙中,个个面色古怪,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万赋雪站在木台上,脚下的板子似乎有些绵软。

      她啧啧暗叹,这酒劲儿是真大。

      想罢,她定了定神,开始照着表彰念同僚的功绩,“……同僚,积极投身引渡事业。成功引导上百位惯于压榨下属、胁迫其猝死加班、并抢占工作成果的歹徒,一同参与徒步登山,一波送至阳间终点,效率卓著,值得嘉奖。”

      台下掌声稀拉,万赋雪嘴角微抽,这个同事有点法子。

      “……同僚善于求索,针对部分犯案恶鬼拒不忏悔、态度顽劣的难题,开创性的实施观影悔过之法,强迫恶鬼反复观看生前仇敌的美满生活,有效敦促其深刻反省,效果显著。”

      万赋雪有些畏惧,暗叹此法何其歹毒,她就是活回阳间,也不想看仇敌半点痛快。

      她一边念着,酒意如潮,“……同僚,目光长远,精于实务,改良炼狱油锅法阵,使油锅在非行刑时段,温度适配煎炸烹炒等庖厨之用,实现刑罚与餐饮两不误,颇具巧思……”

      话音未落,只见右手边白事席上,一个七八岁年纪的小鬼猛地挣开身边大鬼的胳膊,伸手指着台上,撕心裂肺,失控大哭,“是他!就是这个混账!就是他改的油锅!害死了我爹爹!”

      今个这场白事,就是这小鬼家的。

      他爹爹之前在油锅那边打杂,清洗油锅的时候没发现油锅没关,直接栽了进去。

      可鬼民进油锅并不会当即毙命。

      又逢当天,油锅停工,没有值守的鬼差。

      所以这小鬼的爹直到次日鬼差上工,才被发现。

      这事是万赋雪在后面摸鱼的时候听别鬼讲的,大家都是一阵唏嘘,可就算再可惜,小鬼的爹也已经返阳,无力回地了。

      小鬼喊完,满座皆惊,三波鬼霎时死寂一片,红事那边的吹打手,唢呐还抵在唇边,调子却僵死在半空,白事那厢的哀恸,也被掐住了喉咙,只剩抽噎。传檄衙的鬼差们更是惶恐万分,好些鬼一口酒呛在喉头,憋得满脸紫胀,慌忙低头,假装整理着本就不乱的袍袖。但更多的,则是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偷偷投向那位改良油锅的同僚。

      那位此刻正坐在席间,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攥着酒盏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胆子大的鬼民扭头转身,伸着脖子去瞧那小鬼,其中不少鬼直接掏出了符龟开始拍。

      他们好多并不清楚小鬼家出了什么事,这会儿忙着打听,猜什么的都有,,

      小鬼的兄长慌张上前,捂着他的嘴,连声道歉,火急火燎地给小鬼解释,那就是个意外。

      可那小鬼却道不了一点歉,他只知道自己爹在油锅里,被活生生炸死了。

      他奋力挣扎,冲到鬼差席前,双眼哭红,声音尖哑,“鬼话连篇,你们凭什么专挑我爹爹这种没根基的鬼出意外?!凭什么该关油锅的时候没有关油锅!凭什么这个乱调油锅的鬼还能稳稳坐在这儿,我们地府的科举是瞎了眼吗?这种害死鬼的坏蛋,是怎么被选上来的!还要表彰他,荒谬!”

      万赋雪停下念稿,连连摇头,她的脑袋被黄楼的酒泡得过于舒服,连解释都慢了一会儿才来,“小朋友,你稍安勿躁。酆都律法严明,绝不会冤枉一个好鬼,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鬼。你爹爹之事,若确有冤情,自有鬼差审断,会还你一个公道。至于这位为何当选……”

      她顿了顿,她们螟蛉楼也管科举,但他们是线上的科举,这个同僚则是线下科举考上来的,一时之间,她还真不清楚情况,“害,意外便是意外,与科举的公正无关,莫要混为一谈。”

      这敷衍的套话如一瓢滚油浇在了小鬼脑袋瓜上,落在小鬼耳朵里,俨然就是官官相护,推诿责任罢了,他当即大骂,“你闭嘴!你跟他们都是一伙的!选谁不选谁,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吗?!你们这破科举,一点儿都不公正!”

      科举不公一出,好多鬼差不敢再偷看,不敢再说话,生怕骂着骂着,攀扯到自己身上。

      至于科举到底公不公……他们觉得应该是公的,科举这事都是大秽像管着的,大秽像不是人又不是鬼,祂不会吭气不会贪腐,自然是公平公正,毫无偏私。

      万赋雪一边听一边出神,酒劲儿越来越上头,脑子也模糊不清,恍惚中,她只听见自己哼笑一声,“是又如何?”

      四下里先是一静,随即嗡的一声,嘈杂如沸水翻涌。喜宴上的红与丧宴上的白,此刻都失了界限,许多只手悄悄摸出了符龟,荧荧的光对着台前。

      后辈鬼差冷汗狂流。

      完了。

      完了!

      前辈不要命自己还要啊!

      前辈不要命传檄衙还要啊!

      他看得清清楚楚,万主簿方才那句“是又如何”,虽然是醉话,可落在这些本就疑心科举不公的鬼民耳里,不啻于坐实了罪名。

      尤其落在这个小鬼耳朵里。

      他来不及细想前辈为何口出狂言,只知道如果任由这话传开,多年的辛苦与清名便要毁于一旦。他手脚并用,忙不迭地冲上台去,挤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声音扬得高高的,盖过那一片窃窃,“主簿大人这是醉了!黄楼的酒后劲忒大,醉话当不得真,全是意外,意外!”

      一面说,一面用眼色急急招呼近处的几个鬼差。

      那些鬼差会意,利索地散入鬼群,带着笑,伸手拦下那些正录得兴起的符龟。众鬼见官差干预,声势便怯了几分,加之台上的万赋雪确也身形微晃,声音飘忽,不似平日清明,那质疑的声浪便也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许多意味深长的目光,仍在她身上逡巡。

      后辈暗松半口气,趁机搀住万赋雪的胳膊,半扶半架,把她往后面带去。

      万赋雪倒也配合,不发疯也不闹腾,就这么跟着他踉跄地走向后台。

      方才走出几步,她却忽然眉头一皱,停下脚步。

      “怎么了,前辈?”后辈还惊魂未定。

      万赋雪抽了抽鼻子,脸上一股子厌烦,“好呛的烟味儿,林大人什么时候来铜昙。”

      后辈一时语塞,只得苦笑,“林大人这段时间在潦水那边呢,一年半载来不了铜昙,前辈您且忍忍罢。”

      万赋雪听了,哼出一声冷气,白眼几乎翻到地面上去。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开去,“明日我上了值,抽烟的,通通赶出考场……不对。”

      这话又是一记冷水入油锅,后辈心惊肉跳,伸手便要去掩她的口,“前辈!您少说两句吧!”

      可惜已经迟了。

      近处几个耳朵尖的鬼民,早已将这话听了去,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

      那原本将息未息的嘈杂声,如野火逢快风,倏地一下,又燎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考功旌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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