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路》門兒清

1、第 1 章

　　(一)

　　夏日的午後即將迎來一場雷陣雨，“轟隆隆”雷聲大得嚇人，

　　像要把人壓垮一樣，隨即天空乍亮，阿嬤被強光一閃，

　　酸澀的瞇了瞇眼，手裡緊緊拽著掃帚卻沒放下，

　　聽得出來已經氣到顫抖，急吼的聲音從我頭頂上傳過來，

　　『阿成，你緊講啊！』

　　『媽祖娘娘，我李坤成今天做毋著代誌，誠心祈求您的原諒。』

　　『我又無做毋著代誌，為何要道歉？』

　　我冷聲回應，眼神死盯著前方的香爐。

　　在廟廳前跪了大半個小時，小腿已經酸麻，手掌還撐在大腿上，

　　但膝蓋抵著地板的時間過長，早感覺不到疼。

　　黑壓壓的烏雲籠罩著天空，天后宮的燕尾好像已經和雲連在一起，

　　由下往上看還以為烏雲是從燕尾捲上去，有點嚇人。

　　忽然一道閃電從天后宮後面打了下來，光亮迎來的是一個人影，

　　是高添財睜著通紅的雙眼，怒眼氣粗的衝上來，

　　二話不說搶了阿嬤的掃帚就往我的背上抽，

　　盛怒之下根本控制不住的往死裡打，結實的悶棍下伴隨他的怒吼，

　　『還不承認，卸世卸眾，丟你們李家的臉。』

　　我緊咬著牙齦，手握拳攢緊壓在腿上，悶聲忍下巨痛，

　　背上早已滲出血水混合著汗水，是抽痛還是刺痛，都已沒有知覺，

　　身子也漸漸瘸了下來。

　　『莫打，會打死人。』

　　阿嬤看到血水染紅我整個背部，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緊抱著高添財的手不放，哭喊著，

　　『阿成，你緊講，』

　　『媽祖娘娘，我李坤成今天做毋著代誌，誠心祈求您的原諒。』

　　『我無做錯事情，我不道歉。』

　　我艱難的抬起頭，汗水早已把瀏海打溼，成串的往下掉，

　　雙眼無淚卻也憋的眼眶泛紅，瞪大眼看著高添財，

　　撐開咬得發疼的牙齦，緩慢地發出聲。

　　高添財剛才打的兇猛，腎上腺素快速暴衝下，

　　血流直衝腦門呈現暈眩，高舉早已打到分岔的掃帚，

　　上面已經血跡斑斑還夾雜著撕碎的棉絮，像是極刑後的刑具一樣，

　　聽到我的回答後，他脫力的跌坐地面，雙手垂在兩側。

　　阿嬤也被拖拽著一起跌在地上，吃痛得爬到我面前，

　　『阿成，阿嬤求你，你緊講。』

　　『阿嬤，我無做，連你也不相信我，是不是?』

　　我低下頭，喉頭被擠壓著，乾癟的說出這幾個字，

　　這是最後的哀求，伸長了手祈求救贖。

　　良久都沒有回應，

　　我這才喪氣地啜泣起來，到最後聲嘶力竭地大喊，

　　『為什麼連你也不相信我?』

　　『我無做，我無做，啊！』

　　口水嗆進鼻腔裡，猛烈的咳了起來，

　　臉上早已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油垢鼻涕渾沌一團，

　　心痛更大於傷口的痛，再也承受不住的傾倒下去。

　　高添財這時踉蹌地爬起來，吐了一口口水在我身上，

　　伴隨著哽咽的語氣，是不甘心更像詛咒般，

　　『敢做不敢當，卸世卸眾，一輩子抾捔。』

　　『你李家攏是出歹仔，媽祖娘娘袂原諒你，』

　　『走出去也會被雷公打死。』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閃電乍亮鹿港天后宮的廳前，

　　豆大的雨滴劈哩啪啦的落下，聲音大到掩蓋掉我的掙扎悲鳴，

　　也隔絕了看好戲的街坊鄰居。

　　我瑟縮的蜷起身體，憤恨從心底冒出，壟罩全身就像蠶蛹般，

　　不信任與拋棄的痛楚，變成滋養的毒液慢慢沁入身骨，

　　痛楚悲鳴中幻化成一隻怪獸，披著自卑的厚重鎧甲，

　　誓言招惹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