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出鸟笼》小花喵月

1、鸟笼里的孩子

　　“老子让你他妈端菜你竟然敢偷吃！真不要脸的！”
　　我听见父亲一声粗粝的大吼之后，就传来了接连不断的辱骂声，还有母亲的痛苦嚎叫。
　　我扶着墙走到了厨房，看见地上倒着母亲，她凄厉地叫着，被父亲猛踹了几下之后她不动了。
　　我的母亲张着嘴翻着白眼，身体蜷缩在地上，她的四肢不停地痉挛着，嘴角还挂着一块肉。
　　空气中散发着肉香味，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时父亲狠狠地踢了她的肚子一下。
　　“你他妈别装死啊！让你妈喜欢偷吃！老子说过你们不准吃，真不要脸，活该！”
　　他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吐在了母亲惨白的脸上，只是她还是不动弹。
　　我知道，她死了，是因为那块肉被噎死的。
　　我们没有吃过肉，因为爸爸不准我们吃肉，但是母亲偷吃了，她因为害怕和着急被噎死了。
　　“妈的死就死了吧！老子下一次再去找个985的大学生！比你这个蠢死的本科好一百倍！”
　　他说的我根本听不懂。
　　我只知道那一天妈妈死了之后，我就被父亲抓进了一个笼子里，是一个放在猪圈里的笼子。
　　四周都是猪，地上都是猪屎，起初很臭，可后来我却渐渐地习惯了那个味道。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把我当人看，不管我的死活。
　　我是跟着猪一起吃的猪食，坐在笼子里拉屎拉尿。
　　我每天都看着窗子上的蓝天，直到那一天一只鸟儿飞过的时候，父亲带着一群人来到了猪圈。
　　“您看看？同猪吃，同猪睡，绝对听话的跟个猪似的！这死丫头可好教养了！”
　　他那肥硕的脸笑起来油光满面，旁边站着的几个人只是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多少钱？”
　　“五百吧！吃了我这么多，总不能白养了这些年吧……”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见那个人的脸色越来越黑了。
　　“那就三百？”
　　那人“啧”了一声，随口说了一个“一百”。
　　“行吧。”
　　两个人的话一结束，我看见笼子就被打开了。
　　我被人拽着装进了一个很黑的袋子里。
　　然后我来到了一个四面都是高墙的地方。
　　里面的人站得很直，穿的很漂亮，他们的皮肤比猪皮还要亮，他们的院子也比猪圈漂亮干净一百倍。
　　“带她去洗了换了啊！你不知道今天少爷要回来吗？”
　　那管家大吼了一声，一些女人暴力地拉着我就走。
　　我第一次被人扒光浸泡在了热水里，水烫得我在屋子里光着身子四处乱窜，可是那一群人却摁住我往水里送。
　　“不是这得多久没洗澡啊！妈的脏死了！”
　　“我真是看着就恶心！水都变黑了！”
　　我学着猪的挣扎一样大叫，她们就忽然甩给我一个耳巴子，对着我大吼一声：“能不能安分点！我们真是欠你的啊？！”
　　我被打得疼了，嘴角流了血，脑子也嗡嗡的。
　　然后他们猛地一下把我放进了烫水里，我的全身都像是被刮掉了一层皮。
　　后来她们又为我穿上了一件和她们一样的衣服。
　　这时，门外大叫了一声：“少爷到了！”
　　我被拖了出去，那院子的中间跪着很多人。
　　我也被人强行按住跟着跪了下来。
　　“点烟。”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正中间，旁边的那个人弯着腰给他点了一根烟。
　　我看见他满脸都是胡子。
　　“你看我干嘛？死猪别用你的狗眼睛看着我。”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脸上的烟往上飘着。
　　我不会形容，只是愚蠢地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我说他的胡子像是猪毛一样立着。
　　毫无疑问，我被他气得扇了一巴掌，然后一脚就把我踹在了旁边的花坛里，树枝划伤了我的胳膊，脑袋也被撞破出了血。
　　“你们找的是些什么玩意儿？！真他妈的晦气！”
　　那少爷痛斥了一顿后，她们悄悄拉着我走了下去。
　　“真是，便宜没好货。”
　　她们跟着鄙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嫌弃地带着我走到了一个更黑的地方。
　　可是，那一刻我拼了命地往外跑了出去，旁边的一些人赶忙跑过来抓我。
　　少爷抽着烟，像是看戏一样看着我们。
　　“哟，这小东西跑起来跟个猪一样，哈哈哈……”
　　他尖锐的笑声进了我的耳朵里，我跑着跑着就被他的烟味给呛了一口。
　　我心里产生了这样一种感觉，讨厌他就像是讨厌我那个父亲一样。
　　我被他们抓到了少爷面前，他一把扯住我的脖子往我的脸上吐了一口烟，嘴里恶心的味道让我差点吐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猛地呛一下，磕磕巴巴地说出了曾经母亲叫过的名字：纪千。
　　我没有名字，这是妈妈的名字，这是以前别人这样叫她的名字。
　　“你现在就是我花钱买来的奴隶，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你懂吗？蠢猪。”
　　“你可得给我记住了，以后只有我能吃上肉，你们才能有一口汤喝，明不明白！”
　　他狠狠地踹开了我，一脚就踩在了我的头上。
　　我愣了愣，为什么我要跟着他喝汤呢？我就不能自己一个人吃一碗肉喝一碗汤吗？
　　后来，那个少爷开始越来越喜欢使用暴力惩罚所有人，只要是有谁不顺他的意了，他就会把人打个半死，然后用自己的烟头在他的身上狠狠地留下烙印。
　　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每次我说的话让他觉得难听了就会被暴打一顿，然后不准吃饭，甚至因为违抗他的命令而被烟头烫得血肉模糊。
　　每次我疼到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有一个人过去给我顺顺背，疏通我的呼吸，她会偷偷给我掏点吃的来，然后教育我：要听话，在这里只有听他的才能活下去。
　　她跟我说了很多，只重复着希望我听点话，在这里只有听话做事了才能有饭吃。
　　听话……听他的……别太犟了……
　　我当即扔开了她带来的馒头，一步一步来想要往窗台爬，“我想要离开这里。”
　　血迹在地上被拉成了一条线，我咬着牙不想再听她的声音的时候，可是我却发现她哭了。
　　“你想和我们不一样，那我告诉你，这么多年来从来没人离开过这里！”
　　她恐吓着我，把那有些干的馒头在脚下踩得粉碎，我只是皱着眉头盯着她。
　　“那我就成为第一个。”
　　她跑回来先是劝我，后来又逼我。
　　可惜我都没听进去。
　　我爬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在了我的面前，一边哭着一边颤抖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小心翼翼地告诉我：“那你一定要飞走，你一定要离开这个笼子，飞向属于你的森林。”
　　“你一定要成为这里第一个离开的女孩儿，一定。”
　　说完，她就在我手里放了一个新的软馒头，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馒头我吃的时候很噎，没有水，只有眼泪。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枕头旁边多了一个丝巾，上面镌刻着“晚希”两个字。
　　等到我再一次见到那个少爷的时候，他阴着脸问：“他妈的，昨天厨房少了四个馒头，谁他妈看见啦？”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我知道，是晚希偷的，是那个女孩儿偷的。
　　“呵，没人回答是吧。”
　　他突然掐断了手里的烟，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我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僵硬的尸体。
　　是晚希，她被人剥掉了十个指甲，嘴里塞满了馒头，两眼翻着和我妈死的时候一样，只是她的身上全都是血。
　　她的死状很惨，而且一辈子都印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老子警告你们，这要是再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从根本上就是背叛了你们的主人——我，那我马上就要了她的命！哪怕就是一分钱！”
　　“那一分钱再怎么不动终究是属于老子的！真他妈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狗！”
　　少爷毫不犹豫地踹了她一脚，像是我看见我爸踹我妈的那一脚。
　　从那之后，我彻彻底底明白了，我只有听话才能活下去。
　　晚希死的第一天晚上，家里的奴仆就聚在一个床上，她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还把我放在了最中间。
　　“晚希是因为你死的，是你害死了她。”
　　“纪千，你真的不疼吗？你怎么这么倔，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比你还执着的，我们这一辈子都只能在这里的。”
　　“反正大家都是这样过的，只要能吃上一口饭，我也只好跟着做……”
　　……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晚希告诉了我，我要成为第一个离开的。
　　那天晚上，她们忽然都哭了，那些原本把我摁在烫水里的女人们都哭了。
　　她们说，她们想离开，她们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被送了进来，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
　　“那就离开吧，赶紧逃走，不要在这里。”
　　当天晚上，有个人给我们说了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她躲在被子里说：男性依据着自己的力量和权利来麻痹和贬低女性，实现自我身份地位的提高，并且让女性的卑微成为一种合理的现象。
　　我们现在的愚蠢，全都是因为懂得不够多，我们现在的境遇都是因为自己知道的太少。
　　也就是说，我的妈妈因为是个女孩儿，所以她理所应当地会被拐卖，被暴打被骂，死了都不知道埋了没有。
　　因为我是个女孩儿，所以我从小不被父亲待见，不允许吃肉，甚至还会被关进猪圈当猪养，可以花一百块钱就被轻易卖掉。
　　也正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儿，所以少爷顺理成章地可以买下我，虐待我，用那一百块钱束缚住我，把我不当人一般对待。
　　同时也束缚住这里所有的女性。
　　我的大脑转的很快，好像明白了很多之前没有懂得的东西。
　　半夜三点，她们都没有睡，那些长期被压抑的女人们哭了很久很久。
　　所以第二天，我们又被少爷打了，因为起床慢了。
　　他对我们的压迫不仅是暴力，还有语言上的攻击，他骂着最难听的词，用着最屈辱人的代词，然后让我们失去尊严和反抗。
　　“去你妈的！老子今天弄不死你们！一个个都是脸皮厚极了的死婊子！”
　　所有人都被他握着的辫子打得出了血，地上的血流进了鹅卵石小路里，一直延伸到了鱼塘里，把水都跟着染红了。
　　我亲眼看着，一个被打得受不了了的女人站了起来，她披头散发地一下跳进了鱼塘，死了。
　　水，更红了。
　　少爷的脸，越来越像我的父亲了。
　　我越来越讨厌他了。
　　我的冲动告诉我，我会让他死，但是我的理智告诉我，我现在不能反抗。
　　我在等着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