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故事系列之婚姻篇《陷落》》谈阿堵物很俗气

1、一 林大妈

　　林大妈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母亲。女儿乖巧懂事，工作体面，两年前，女儿刚刚完成了她的人生大事。“哎，我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她这样对人说，口气又欣慰又伤感。她上街，一路上收到邻里的称赞，一个邻居对她说：“都说生儿子好，我瞧着哪，还是女娃儿好哟。女儿要都像你家那样，学习好，工作好，又孝顺又漂亮，一心向着娘家，哪点不比生儿子强？儿子都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还是你会培养啊，有这样的女儿，老了也不用愁。”另一个接口道：“是啊，你真是有福气了。如今女儿嫁人了，过两年再给你生个胖孙子，那就全福啦。”
　　“说到我那小外甥，长得着实标致。”林大妈族里的一个女人加入话题，“前天我还碰到她和老公散步，孩子可有礼貌了，可讨人喜欢了，两人真是郎才女貌。”
　　林大妈听着很得意。她之前听人说过，一个年轻女性，结婚后身心难免会有一番深刻的变化，她用那双受过阅历洗礼的眼睛仔细打量女儿，觉得这是那般社会观察家危言耸听。女儿结婚后——女儿是她感情集中的对象，她一向固执地不肯说“嫁人”，而说“结婚”，以为这样宝贝永远是宝贝——因为工作原因，还和女婿住在自己身边，每天都能看到秋儿——她还用女儿从前的小名呼唤她，像往常一样和她说笑拌嘴，享受做母亲的乐趣。她看不到有什么大变化，如常的相处方式也把秋儿结婚当天她的感想冲淡了许多，那时她看着心爱的秋儿坐上喜车，擦着眼睛感慨道：“今后她的幸与不幸，都操在他的手里！”那是每个做母亲的，在女儿出嫁的时候都会想到的。
　　要说变化吧，那倒是有一些让林大妈感到欣慰的变化。比如孩子在人情世故这方面进步了不少，以前一肚子现代进步女性思想，动不动就抡着女性自我意识的棍子敲打农村传统的道德观念，对虚假的客套和礼数嗤之以鼻，如今自己倒把这一套做得无微不至；最让林大妈高兴的是，孩子急躁的脾气也改好了许多，比以前更懂体贴了，对人不计较不生气，整个人变得平和了。只有一次，孩子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和丈夫有了点龃龉，那天她又恢复了童年时代的老脾气，铁着张脸，那双汪着秋水的眼睛，变得干巴巴的，烧着两朵火焰，把白白的脸都烧红了；嘴巴抿得紧紧的，唇角下垂，说话夹枪带棒。
　　林大妈很怕这一类扰乱她幸福的事情，幸而这种事极少发生。对女婿，她是很满意的，她借着共同生活的便利，卯足劲观察女婿，看到他天天接送秋儿上下班，疼着她顺着她，对岳父岳母也十二分上心，逢年过节都会凑着岳父母的喜好挑选礼品，说话做事十分得体。对这样的女婿，能不越看越顺眼吗？她是了解自己的女儿的，有时候还劝她不要使性子，影响夫妻感情。
　　有一天，她对女儿说：“我看哪，智才人是不错的，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别和他犟！看到你们婚姻幸福，我才高兴才放心呢。”接着她搬出那些婚姻大道理，尽量传授她的经验。
　　沉浸在爱情里的女儿截住母亲的唠叨，信心十足地说道：“妈，你放心，智才什么都听我的，我要他东，他就不敢往西。”
　　为家庭、为儿女操劳一辈子的林大妈，听着笑了。灯光照在她那掺着银丝的鬓角，映出了伟大母性的光辉。做母亲的不需要多大智慧，凭着母爱的本能就能预知将来许多事情，只是期望儿女幸福的心愿太过强烈，常常否定自己的先知能力，一厢情愿地往好处想。可怜的母亲忖道：“女婿是个好女婿，只要一直对她这么好，他们的婚姻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