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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平桥村(二)微恐,慎入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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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家怎么疯疯癫癫的,真是……”一名弟子小声嘟囔。
“慎言。”段奕阳打断道,“此村受鬼魅侵扰已五月有余,凡人长期处于惊恐之中,神智失常亦是常情。当下要紧的是分组探查村中详情。”他将众人分为数组,每组皆男女混合,并指定一名负责人,又将保命灵符与瞬移符分发下去。
徐白羽、陆北珂、姚平、白宇及其他宗门弟子共十人分为一组,负责村子东面。组长是抱朴宗弟子谢昌。愈往村中深入,景象愈显破败。屋顶坍陷,墙体倾颓,不少屋前还悬着残破的风铃。夜风穿过,带来呜咽般的风声,与零落的铃声交织,在死寂中显得格外诡谲。
“师、师兄……那里有个人……”一名女弟子声音发颤,指向不远处一处房屋的阴影。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只见屋侧半掩着一张人脸——披头散发,一只眼睛从暗处幽幽探出,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正欲上前,那人影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众人压抑的呼吸与穿堂而过的风声。
“师兄,我怕……我不想查了……”那女弟子带着哭腔道。
她身旁的师兄轻轻按住她肩膀,温声却坚定:“师妹,吾辈修道之人,岂能畏惧邪祟?此次带你前来,正是为了历练心志。若连直面恐惧都不能,将来何以斩妖除魔,护持正道?”
女弟子强忍泪水,点了点头。
一行人来到一座屋前。木门半掩,门内漆黑如墨。有弟子刚靠近便猛地掩鼻——一股浓重腐血混杂着腥甜的气味扑鼻而来。谢昌指诀一引,掌心亮起一团明光,随即推门而入。木门发出绵长而滞涩的“吱——呀”声,就像垂死的呻吟。
光芒照入屋内,众人皆倒吸一口冷气。
一具女尸俯卧于地,面朝门扉,浑身布满纵横交错的砍伤。尸体已大半腐烂,多处露出森森白骨,糜烂的皮肉上聚集着蝇虫,地上是一滩早已凝固发黑的粘稠血泊。
不远处是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散乱着两副碗筷与数碟早已腐败的菜肴。大部分碗碟翻倒在地,食物残渣黏腻板结,隐约可见细小的蛆虫在其中蠕动。
更深处靠墙摆着一张床,床上依稀可见另一具尸骸——应是男尸,死状相似,浑身刀痕,皮肉软化溃烂。不同的是,这具尸身头颅被齐颈斩断,脖颈断裂处筋肉拉扯,墙壁上溅满喷溅状的深褐色血斑,床单浸透血污与尸液,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黄褐之色。
这一刻,所有修真者都无比痛恨自己远超常人的五感——每一个细节都如此清晰,如此腥臭刺目。
“啊——!!!”一名弟子骤然尖叫,踉跄后退。
“头……头在门后!我一推门……它、它滚出来了!”
只见一颗腐败膨大、面目模糊的头颅从门后滚出,眼眶已成两个黑洞,一条惨白的蛆虫正从其中缓缓钻出。与头颅一同落地的,还有一柄锈迹斑斑却沾满黑红血垢的柴刀——显然便是凶器。
“呕……小爷我不过是出来寻个乐子,顺道赚点灵玉……这、这地方也太晦气了!”白宇捂住口鼻,扭头冲出门外干呕。几名胆怯的弟子也跟了出去,面色惨白如纸。
姚平亦是小脸煞白,勉强定住心神。徐白羽与陆北珂稍好一些,却也胸口发闷——即便出身世家,这般血腥惨烈的现场,他们亦是初次直面。
“诸位,”谢昌沉声道,“鬼魅凶残至此,我等修仙之人,若不能除此祸害,何谈道义?我愿与几位师弟入内细查线索,其余人请在门外守候,若有异动,即刻示警。如此可好?”
徐白羽三人留了下来,强忍心中不适,仔细探查。从现场痕迹推断:死者生前正在用饭,男子不知何故卧于床上,随后遇害;女子应是目睹惨状,仓皇逃向大门,终被追杀毙命。
那鬼物与这户人家究竟有何深仇,竟要枭首之后仍乱刀砍戮,连奔逃的女子也不放过?徐白羽默默思忖。
“师兄!有鬼!”门外一声惊呼打断思绪。
屋内众人立即持兵冲出,只见一道黑影倏然掠过巷尾。有弟子欲追,被谢昌拦下:“村中情况未明,不可妄动。”
“二位师兄,”姚平悄悄传音,“这鬼物的气息……与我们进村时感觉相似。遇到那老人时,我便觉有东西缀在后面不远处,只当是错觉。如今看来,它们一直跟着我们。”
“你素来感知敏锐。段师兄修为高于我等,想必也已察觉,却未提醒,不知是恐人心惶惶,还是另有安排。”徐白羽传音回道,“北珂,我们须加倍谨慎。”
陆北珂暗暗点头,将几件护身法宝的用法再度传音告知二人。
众人正犹疑去向,忽听一道细弱稚嫩的声音响起:
“哥哥姐姐……你们……是来村里除妖的吗?”
低头看去,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她衣衫褴褛,小脸沾满污垢,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破旧的布娃娃,此刻正怯生生地拽着一名女弟子的衣角,眼中满是惶恐与哀求。
“哪来的小孩?此处刚出人命,怎会有人家?莫非是鬼物所化?”一名弟子立即举剑相向。大部分人未加阻拦——此地方遭横祸,尸身久未收殓,显然已无人居住。此时突然冒出个小女孩,确实可疑。
小女孩见众人皆戒备地盯着自己,眼眶倏然红了,嗫嚅道:“对、对不起……我在村口偷偷瞧见你们了……我爷爷病得很重,村里出不去……我、我走了近道……能不能求求你们,救救我爷爷?他、他快要不行了……”说着竟要跪下磕头。几名心软的弟子面露不忍,望向谢昌。
谢昌凝目细察片刻,终是松口:“确是凡人。且随她去看看吧。”
小女孩顿时泪如雨下,不住道谢。那名被她拽住衣角的女弟子心生怜意,递过一方丝帕。小女孩接过,仰脸朝她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极甜的笑容:“谢谢姐姐。”
一行人随小女孩穿行于荒败的巷弄。途中有人问起村中状况。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低声道:“我、我也不太清楚……只知前些时候,村里好多叔叔伯伯就不见了……大人们不许我们出门,说、说是有妖怪会吃人……”
“妖怪?不是鬼吗?”
“不是鬼……是妖怪,真的是妖怪。”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孩童独有的固执,“我们好几个孩子都瞧见过……真的是妖怪。”
“那妖怪长什么样?”
小女孩浑身一颤,声音更低了:“黑、黑乎乎的……像个人……好、好大一只……”
众弟子闻言皆皱眉——这与先前所得信息不符。但看她神情恳切,不似作伪,心下不免生出疑虑。
“你在何处见到的?”
“我、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同几个伙伴出去玩,撞见了……我们就拼命跑……后来大人们都说是鬼,可那不是……真的是妖怪……”她忽然转身,紧紧拉住那名递帕子的女弟子,“姐姐,你们要信我……真的是妖怪。”
“到、到了。”
眼前是一座低矮破败的土屋,屋檐下同样悬着褪色的红布条。尚未进门,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小女孩眼圈一红,推门冲了进去,跪在床边:“爷爷,我找来除妖的仙师了,求他们给您瞧瞧……”
床上老人形销骨立,面如金纸,又是一阵剧烈呛咳。
众人还未开口,里间忽然转出一名妇人,扬手便狠狠扇了小女孩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小女孩踉跄倒地,怀里的布娃娃滚落一旁。
“小蹄子!整日往外跑,还尽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村里大夫早说了老爷子没事,你是存心想骗光家底不成?!”那妇人横眉竖目,转身朝众人啐道,“看你们模样,又是哪来的野道士?前几波来得不少,鬼没赶走,钱倒骗去不少!小丫头不懂事,不招待了!”说着便要关门。
几名弟子面露愠色。徐白羽不忍见小女孩苦苦哀求落空,上前一步抵住门扉:“且慢。我等确是受官府所托前来除祟,不敢说本事通天,但与令嫒有缘,队中亦有略通医理者。可否容我们一观?分文不取。”说话间向陆、姚二人递去眼色。
“正是!修道之人讲求问心无愧,老爷子面善,我们愿尽心力。”姚平连忙附和。
陆北珂则暗运巧劲,将门推开。
妇人狐疑地打量他们:“这可是你们说的……若是开方抓药,我家可没钱!”
屋内狭窄昏暗,外室勉强容人。老人躺在一张破木板床上,被褥脏污不堪,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病气。小女孩跪在床沿,脸上红肿未消,却仍小心翼翼为祖父拭汗。
徐白羽幼时涉猎医术,入宗门后亦随师兄习得一二。他搭指诊脉,只觉脉象浮散无力,如按葱管,心下便是一沉。示意队中医术最佳的弟子复诊,对方亦是眉头紧锁。
转身对上小女孩殷切又惶恐的眼神,徐白羽一时语塞。
小女孩见状,嘴唇微微发抖,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床上的老人艰难抬手,枯瘦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一旁的妇人却尖声嚷道:“哭什么丧!老爷子还没死呢!病也看了,还不走?”
“你这妇人好不讲理!我们好心诊治,你便是这般态度?”一名弟子忍不住斥道。
“谁求你们看了?村里大夫早说无事!谁知你们是不是和这赔钱货串通好了来骗钱的?!”
“你——”
“慎言。”谢昌抬手制止,转向妇人,“我等确是官府延请而来。不知可否请你告知村中近来具体情况?”
妇人撇嘴:“官府?官府请的人多了,还不是越死越多?你们这般年纪,瞧着就不牢靠!”
正争执间,一个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蹦跳着从里间出来,穿戴倒是整齐,只是眼神呆滞,嘴角淌着涎水。他一把拽住方才递帕女弟子的衣袖,痴笑道:“嘿嘿……你生得真俊……陪我玩……”
妇人使了个眼色,小女孩不情愿地上前拉他,却被少年猛力一推。两人齐齐跌倒,少年立刻放声大哭:“娘!她推我!”
“小贱人!”妇人抬手又要扇去,陆北珂一步上前拦下,将小女孩扶起。
那名女弟子怒道:“你这当娘的,儿子推人不管,反倒打起女儿来?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哼!你们这些外人,在我家撒野!再不滚,我便喊人了,左邻右舍可不是吃素的!”
众人终究被轰了出来。
“师兄,那泼妇如此刁蛮,不如给她下道禁言定身符……”有弟子忿忿提议。
谢昌瞥他一眼:“未到万不得已,不得对凡人施法。宗规如何写的?你若敢犯,回山便是除名之祸。况且此处聚居者众,闹大了难以收场。天色已晚,先回观中再议。”
行出一段,忽听墙角传来窸窣声响。众人戒备望去,却是那小女孩悄悄跟了上来。
“我是来道谢的……”她小声说,脸上指印犹在,“谢谢你们肯为爷爷看诊。”
徐白羽暗叹,取出几包药散:“你祖父之病拖延已久,本是小疾,如今……已难回天。这些药每隔五日喂他一次,或可稍减痛苦。另有伤膏,你自己悄悄用,莫让你娘瞧见,否则怕又被夺去换钱。快回去吧,若被发现,你又该受罪了。”
那名女弟子也轻声道:“我叫成凡。日后若再挨打无处可去,可来寻我。那方丝帕,便是信物。”
徐、陆二人闻言微怔——修道之人本不该与凡尘有过多牵绊,自报姓名等同认下因果,于道途或有阻碍。这位成师妹,倒真是性情赤诚。
回到白云观,各组汇总所见。
段奕阳先道:“西面毗邻他村,有一湖泊,深约两人,湖中隐有血腥气。湖畔有座宗祠,其中供奉之物似非祖先。我们遇见几家死者,惨状各异,恐非单一鬼物所为。”
谢昌接言:“东面亦有惨案,应是积怨极深。但有一户小女孩声称,作祟者乃‘黑色人形妖怪’,非鬼魅。村民则多不信任我等。”
另一弟子道:“北面数里外有片树林,林中多石,树上贴有符箓,村民称那是祖坟所在,阻拦我们探查。但附近农舍残迹中,确有民间法事痕迹。”
鉴真合掌缓声道:“目前村民多聚于西南,似为求邻村呼应。多数村民未亲见鬼物,但孩童皆指认为‘人形妖魔’。另有二事蹊跷:村中女童皆在七岁以上,几无女婴;且女童身上多见伤痕。此外,村民似有某种极为虔诚的信仰,对我等多有排斥,却深信其供奉之力。”
“生死关头,凡人寄望于信仰亦是常情。此前江湖术士无能失信,村民戒备亦可理解。”段奕阳总结道,“诸位稍作整理,明日一同深入探查。今夜需弟子轮值守夜,万勿松懈。”
是夜,正值姚平守夜。他倚在门边,忽听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呜咽,似哭似笑,萦绕耳畔。姚平心头一紧,握紧剑柄四下巡视。观外空寂无人,唯有风声萧瑟。
正待回头,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悄然立着一道黑影。
那身影微微扭曲,头颅不自然地耷拉着,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白凸出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眼眶下蜿蜒着两道黑红色的血泪。
姚平脑中轰然一响,冰冷的声音直接凿入神识:
“我……要……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