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怨恨 恨才是最长 ...
-
禅院兰太费力地睁开双眼,触目之处都是朦胧的白色,世界一片安静,唯有心跳监控设备发出有条不紊的滴答声。
“我……我没死么?”
“放心吧,兰太君,你还没有上天堂。”
一个声音在虚幻和真实的分界里温柔地说。
“这里是禅院家的病房,你刚刚才脱离生命危险,美丽的医生姐姐将你从去天堂的阶梯上拽了下来。”
“紫阳夫人?”兰太辨别出了那个声音。“可我为什么……”
他并没有因为伤痛而失去记忆,在晕过去之前,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在暴怒之下,突破了目移重瞳的极限,攻击了直哉少爷。
按照禅院家的家风,即使他没有因为突破术式极限而死,殴打了尊贵的家主嫡子,他也一定会被投入满是咒灵的刑房,吞吃皮肉,直到剩下一堆白骨。
可现在……他为什么好端端地待在病房里?甚至接受了良好的治疗?
“别苦着一张脸啊,兰太君,”大概是他的表情太过担忧,禅院紫阳想了想,“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直哉少爷很认可你的实力,想要推荐你加入‘炳’小队,虽然只是后备队员,但是我相信以兰太君的努力,很快就能转正的。这是直哉少爷写的推荐信……”
兰太的心沉了下去。
直哉少爷是这样宽宏大量的人么?
对于胆敢冒犯他权威的人,不仅不予追究,甚至愿意推荐他加入禅院家族人都想要进入的“炳”小队?
他费力地扭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看护椅上的禅院紫阳,她穿着T恤长裤,长发披散着,娓娓地垂落到椅面上,素着小脸,眼眶下有些红肿,看起来恬静又苍白。
大概是以为他有什么需求,紫阳朝着他俯下身来,T恤领子自然下滑,露出一小块锁骨下方的皮肤。她的皮肤素白,那一点紫红色的淤痕就越发清晰。
兰太的脑海中发出“轰”的一声炸响,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进入禅院家之前,跟着母亲颠沛流离了很多年,对于市井里男女之间的情事,他并不陌生。
那分明像是……人类的咬痕或者抓痕。
注意到他的眼神,紫阳连忙伸手捂住了那一小块皮肤:
“那只是蚊虫叮咬……”
欲盖弥彰。
只要将事情往这个方向去想,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
尊贵的直哉少爷对紫阳夫人起了不轨之心,但紫阳夫人坚贞不屈,两人之间又毕竟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关系,所以直哉少爷一直没能得手。
正因这个原因,在看到她为兰太处理伤口时,直哉少爷才会表现得那么暴怒。
而为了让禅院兰太免于一死,柔弱善良的女人能想出的唯一解决办法,就是献出自己,以求得直哉少爷对兰太的宽恕和庇护。
甚至,她忍辱答应成为对方隐秘的情人,在见不得光的地方,长期忍受直哉少爷的折磨和欺辱。
否则,她又怎么能拿到直哉少爷亲笔写来的推荐信呢?
想要保护的人保护不了,却反倒让她因为自己,一次次受伤害。
禅院兰太无力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黑色的大眼睛里一片死寂。
“对不起,紫阳夫人。”
禅院紫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终于在对方的眼睛中捕捉到了一缕难以抑制的恨意。
“没什么,我没有要怪你。在禅院家,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还有一件事我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随身的手包中拿出一沓皱巴巴的纸张,这是神山出事当日,管家分发给她的调查报告。
为了掩盖神官包含祸心的不光彩死状,报告上说他死前使用了燃烧生命的禁术,将自己的儿子送出了结界。
作为当事人,禅院紫阳当然知道报告有多么扯淡,但这份加盖了家主纹章的正式文件,给眼前的禅院兰太看看,却是恰如其分。
怨恨是需要锚点的。
一个生前混蛋、但死前幡然悔悟为儿子付出一切的父亲,一定会比一个混蛋了一辈子、死前还想使用儿子年轻的躯体作为容器的混蛋更有记忆点。
兰太无神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他一言不发地从紫阳手中接过报告。
很显然,因为兰太地位的低微,尽管他是神官的亲生儿子,也没有人想过要给他一个说法。
“虽然神官大人生前未能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但至少死前也是竭尽全力了。”紫阳满脸的哀伤,她将一张叠好的干净手帕递给兰太。“前几天扇大人找到我,问了许多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
禅院扇跟这件事并无关系,却对事件的细节反复关系,他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就十分值得人思量。
“没关系,紫阳夫人,我不会哭泣,也不会再想着逃走了,”兰太低低地说,他正处在变声器,声音脱离了少年的清亮,逐渐变得低沉沙哑。
“进入‘炳’也好,‘躯俱留’也好,无论被怎么刁难,打断骨头也好,像狗一样在地上乞食也罢,我一定会做到的。”
禅院紫阳垂下头,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满意。
“兰太君,你好好休息。”紫阳将禅院直哉签名的推荐信留给了兰太,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
她走出病房,走廊空无一人,今天五条家的神子莅临,有机会的人都去看热闹了,她从口袋中掏出手帕,随手擦掉了眼眶下方和锁骨上涂抹的痕迹。
在玻璃隐约的反光里,她看到禅院兰太紧紧攥住轻飘飘的纸张,不再掩饰眼中喷薄而出的恨意,那是对禅院直哉、对禅院家、、对禅院扇、对禅院家乃至于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觉得愤恨吗?这就对了,恨才是最长久、最巨大的动力源泉,可以驱策人类跨越难以克服的天堑。
已经被恨上的禅院直哉懵然无知。
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了,多半也不会在意,毕竟在他的眼中,世界上的弱者就跟蝼蚁差不多,谁会介意蝼蚁是否怨恨自己呢?
不过此刻他也并不好受。
原本就干净整洁的庭院里,一群仆妇正在做着洒扫、修剪枝条、更换鲜花盆栽之类的工作,务求让环境变得更尽善尽美。而这一切的准备,只不过因为五条悟要来了。
在禅院直哉的世界观里,只有强者才能算“人”,以直哉的慕强性格,作为当世最强,五条悟的地位和堂兄甚尔比肩,甚至要隐隐高出一截。
但他对这个人的观感又相当微妙。
追根究底,大概是因为五条悟只比他大一岁,小时候被长辈夸奖“直哉君真厉害今天咒力水平提高了而且还掌握了简要领域”的同时,往往还要被惋惜地提上一嘴,“可惜距离五条家的神子……”
而五条悟的性格,童年时冷漠而目中无人,直哉去搭话的时候,总被冷冷地无视掉;等他长大进入咒术高专入学,又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狂妄自大,即使在御三家的正式集会上,也会对直哉开开嘲讽,说他怎么这个年纪了还是弱得不行之类的。
就好似禅院家尊贵的嫡子在咒术界只是个二流货色。
可五条悟除了实力强大,还长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导致他想要反击,也只能说对方性格糟糕什么的。
偏偏在这一点上,直哉本人也是不遑多让。
他拄着拐杖站在父亲身后,想着对方已经从无心眷恋权位的老爹手里正式接手了五条家主的位置,又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