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寡妇想跑路》一叶煎鱼

17、孩子 哄孩子的歌

　　在次日的傍晚时分，禅院紫阳等到了那个迫不及待的人。

　　她照旧去保育所呆了一整天，最后一节课后，小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回家去了，偌大的教室中只剩下禅院家的那对双胞胎，真希和真依。

　　禅院家遵循古礼，小孩子也要学习贵族的礼仪。

　　真希将一张宣纸摊开在桌板上，毛笔蘸了浓墨，深吸一口气，照着书法老师留下的大字，一笔一划地临摹着，腰板挺直，手腕悬空，一丝不苟。

　　她的双胞胎妹妹真依坐在她身前的桌子上，手掌撑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姐姐，连衣裙下瘦瘦的小腿晃晃悠悠。

　　紫阳捧着保温杯走过来，在她身边驻足看了几秒，俯下身。真希吃了一惊，而紫阳已经握住她的手，在宣纸上缓缓勾勒出秀丽的笔锋。

　　“婶母……”

　　“你握毛笔的姿势有点问题，长期握笔会感到疲惫。”紫阳松开她的手，“再运笔试试看。”

　　“……好的。”

　　“辛苦弟妹了，倒是没有想到，真希和真依倒是很得你的眼缘。”

　　穿着藏青色和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教室的后门口，他梳着形似古代剑客的长马尾，虽然年纪已然不轻了，但他眉目坚毅，身板挺直，大约年轻时也是出众的美男子。

　　“这都是我应当做的。”紫阳微微一笑，“扇大人，这是来亲自接真希和真依回家么？”

　　“是啊，这两个孩子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有些事只能我这个做父亲的亲自来做了。”

　　禅院扇呵呵地笑着，伸手抚摸两个双胞女儿的头顶，真希的身体微微一僵，而真依最初有些惊讶，但很快小孩子就露出了满脸的孺慕之色。

　　无论如何，结合这两个孩子平时的处境，说禅院扇跟她们有多熟悉，那是纯属扯淡了。

　　“真希在练字啊，书法一道，就应该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勤习不缀。”禅院扇低头瞄了一眼真希的字帖，手指虚点几下，“真依也一起吧，把两页大字练完了再回家。”

　　真希点头，真依也乖乖地从书包中拿出了字帖。

　　“孩子们练字，我们就在这庭院之中随便走两步如何？”

　　禅院家傍晚的天空被夕阳焚烧，呈现出火焰一样的红色。古老的建筑在夕阳的余晖中寂静无声，唯有香樟树的树叶和细小的花序簌簌坠落，像是千年古京在日落时刻回光返照的幻影。

　　禅院扇仰头，眺望远方延绵起伏的群山：

　　“想起来，多年之前，建人兄和兄长并肩作战，并称禅院家的一时豪杰，后来投身商业，也是一方巨擘，我等羡慕他的逍遥自在，”禅院扇面露悲伤之色，“没想到天不假年，竟然这么早就离我们而去了。”

　　禅院紫阳低下头，声音娇弱：

　　“先夫在日，倒是对您十分推崇，说论禅院家千年来的术式，您的‘焦眉之纠’传承有序，尤且在直毘人大人之上……”

　　禅院扇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阴翳。

　　“哪里，”他勉强说道，“建人兄只不过因为和我交好，言语之中过奖罢了，‘焦眉之纠’虽然比兄长的‘术式投影’传承时间更久，但兄长功绩卓著……又早早诞育了传承术式的后代，我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说到最后，话里行间，到底是流露出几分不甘心的意味。

　　和禅院直毘人相比，禅院扇的后院也颇有几房姬妾，但除了身体不好的正室夫人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其余的侧室始终是一无所出。

　　即使是在把重男轻女刻在骨子里的禅院家，也要怀疑怀疑，哪怕女人们都是长不出植物的盐碱地，他这种子多半也是有什么问题。

　　生不出拥有优秀术式儿子的男人，是无法取得禅院家的继承权的。

　　禅院扇换了话题：

　　“弟妹前几天在神山上受了惊吓，怎么没有好好休息几日，就开始进行工作了呢？”

　　“夫君去世，我本无心世俗琐事，”紫阳低低地说，“但照顾保育所的孩子，一来是为夫君积累功德，望他早登极乐；二是看看这些活泼可爱的孩子，也能派遣我心中的忧思。”

　　“弟妹如此虔诚，建人兄必然是早早成佛了，还是要保重身体啊。”禅院扇在一旁跟她唏嘘了一番，又压低了声音，“这几天，我倒是听到些谣言……”

　　真正的戏肉来了。

　　“说弟妹和直哉在山中遭遇，并非天地生长的咒灵，而是有人弄鬼——”

　　“怎么会？”紫阳捂着嘴，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不瞒弟妹说，建人兄和我交好，临去世之前，也曾嘱托我照拂弟妹。那架救援飞机，就是我得知你和直哉遇险时，第一时间派去的。”

　　紫阳心底很轻地冷笑了一声，面上的感激之色却分外诚恳：

　　“原来是您安排的，大恩无以为报……”

　　禅院扇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这也算不得什么，我虽然不是探知型术式，现场也没有留下多少咒力残秽，但那毕竟是禅院家的神山，咒灵入侵的可能性很低。”

　　紫阳点了点头。

　　“建人兄过世，弟妹作为遗孀，得到了他几乎全部的财产，有心之人心怀嫉妒，想要借机作乱……也都是说不准的事。”

　　禅院扇的语气有些担忧，但这担忧里，到底是透了微微的假。

　　“如果只有这一次还罢了，弟妹今后是要在禅院家长住的，这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这几乎是要指名道姓、说这件事是禅院甚一干的了。

　　“您说得对，那我……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说……弟妹在神山上，是否观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我只是个普通人，那晚上的所见所闻，也都对直毘人大人说了。”

　　紫阳犹犹豫豫地说，拿捏着语气，竭力让自己话语中的忐忑显得更加逼真一些。

　　“弟妹但说无妨，此时就只有我二人，就算是些无凭无据的猜测，讲出来也没有关系，就当是可能的线索。”

　　禅院紫阳的眼神就有些放空，蹙着眉，似乎在竭力思索，连碧绿的瞳孔里也盈了些荡漾的水色。

　　“我原本正在熟睡，听得外面一阵喧嚣，就跟着直哉少爷奔逃，咒灵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来……再后来，我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是躺在把我们带走的直升机上。”

　　话说到这里，她美丽的容颜上也浮现了些凝重的恐惧。

　　“但后面想来，但在昏迷之前，我听到直哉少爷在自言自语。他说这些咒灵出现的方式，和禅院家的家传术式似乎有些关联……他说这些事情，都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禅院扇后，禅院紫阳回到自己的院子，天已经全黑了。她拧开台灯，从抽屉中摸出一部封存在纸袋中的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

　　在心中默数了十个数字后，电话接通了，电话那头却并没有传来某人的说话声，而是一个温柔慈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唱着摇篮曲，似乎是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在哄着她年幼的孩子入睡。

　　她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地听着，直到一曲终了，孩子的呼吸也变得绵长悠远，年轻的母亲才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拉开纸门，步行到另一个房间中，含笑着回应了等待已久的禅院紫阳。

　　“抱歉啊，小紫阳，仁君这几天出差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照料孩子，所以要等到孩子睡着才能回你的电话呢。”

　　“亲自交*媾、生育，又亲自照顾这孩子，想必很辛苦吧。”

　　“做母亲的，哪里会觉得辛苦呢？”年轻的母亲轻笑着说，“小紫阳是不是觉得很怀念？这样哄孩子的歌谣，在你小的时候，我也曾经唱给过你听。那时候的小紫阳也就和我们悠仁差不多大，一眨眼，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

　　“当年，你如果愿意生下腹中那个胎儿，他也和我们家悠仁同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禅院紫阳的眼角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碧绿色的眼瞳阴翳得像是暴雨将至的海面。

　　只是一两次呼吸的时间，紫阳又露出了几乎是蚀刻在唇角的优雅微笑，她甚至挺直了身板，好让自己的话说得更流畅一些。

　　“我以为，在您作为大诅咒师，将御三家、甚至整个咒术界都搅动得天翻地覆的岁月里，生育孩子已经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这怎么是一样呢？”年轻的母亲提高了音量，“我可是第一次亲自生育啊。是，没错，我做加茂宪伦的时候，的确有过后代。但作为男人，想生孩子，只要爽一次就行了，一天爽两次我就能生两个孩子，生多了我连孩子的长相名字都记不住，他们怎么能跟我亲自怀胎十月、又将他从产道中送到人世间的悠仁相比呢？”

　　“我知道，”紫阳不得不打断年轻母亲喋喋不休的申辩，“老师，我是知道的啊，毕竟悠仁还是我来接生的。”

　　“哼，真是个狠心的孩子啊，就这样随便地打断我的话。说吧，你发现了什么？”

　　“禅院家的神官使用了‘阵’，想要将自己的灵魂置换到他的私生子身体中去，他找到从‘ξ计划’逃离的叛徒佐伯由彦，从他手中得到了相关资料。不过和流落出来的资料内容不同，这次的‘阵’和禅院家的影系术式有一定关联，猜测是禅院家有人以您残缺的手稿为蓝本，持续做改良性实验。”

　　“禅院家还有这样的能人啊，我以为在当年有一批胆子很大的实验人员想要对幼年五条悟做实验获得克隆体、引得前代五条家主震怒后，御三家已经没有人敢去做这件事了。”

　　“也不是没有吧。”禅院紫阳幽幽地说，“我也出身于加茂家。”

　　年轻的母亲在电话那头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是啊是啊，无论怎样的天才科学家，在这件事上的天赋、难道还能超过我可爱的小紫阳么？你想把他们收入团队还是收入后宫都没关系，我大力支持。”年轻母亲说。

　　“不过你知道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是。”禅院紫阳没有理会对面的玩笑话，顿了一下，“各项实验数据都显示，靠阵法来驱策咒灵，虽然已经实现了功能特异化，但其数量和质量，比起夏油杰的咒灵操术，还差的太远。”

　　“天内理子死后，因为没有和合适的星浆体融合，大术士天元的身体高度咒灵化，已经成为了能被咒灵操术捕捉的生物。新世界开启的前提，必然是掌控高踞薨星宫中的天元。无论怎样，我一定要得到夏油杰的身体。”

　　禅院紫阳点点头，尽管她知道对方看不见她的样子。

　　“我明白您的意思。”

　　“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聚集在京都。当世只有三位特级术士，能杀死夏油杰的人只有五条悟。”

　　年轻母亲打了个哈欠，似乎连日照顾孩子，已经困倦不堪。可她说出的语调却是意味深长。

　　“小紫阳，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在我的心中，你和悠仁都是我的孩子，地位没有分别，将来由我建立秩序的新世界中，将由你们来分享我的权力……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年轻的母亲挂断了电话。

　　在如豆的灯光中，对着发出急促忙音的话筒，禅院紫阳轻声说。

　　“这次当然也不会，我亲爱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