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吴良子

2、二、遇见

　　虽将那熊怪逐出山林，任森亦不免受了损伤，耗去大半功力。草木本无心，其欲修炼成精，唯有吸取日月精华一途，较之鱼虫走兽更为不易。人参虽为天地间灵物，修百年也不过徒具人形，上千年方有小成；况且任森平日不勤加修习参悟，到了此时方觉自保不易。

　　被熊怪竭力一撞，任森当下便觉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体内气息如翻江倒海一般乱窜不休，却不敢露出声色。施下缚术逼走那厮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他硬撑着回到本体之中，便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昏了多久，等再醒时，任森不由吃了一惊，本体所在之处从未透露他人，怎身边围了那些个精怪？发觉施下护体的幻术竟已失效，连这简单之术亦不能施展，他顿时心生忐忑。

　　那灰鼠精在身旁吱吱叫唤，甚是急切地上蹿下跳，仿佛欲说些什么。任森不及细想，冲它所指处定睛一看，竟见不远处站了匹野狼精，目露贪婪之色，正步步逼近。平日里交好的小妖们正聚于此处守护，无奈实力不济，倒被伤了不少，仗着妖数众多才撑至此时。

　　任森勉强化出人形，靠坐树下，一时只觉抬手也是疲乏不堪。他用尽最后之力，将本体重新封入红玉当中，交与小鼠，道：“带上这个，招呼你的朋友快些离去！”

　　灰鼠小心将那珠子含入口中，依旧流连不去，一双湿漉漉的小眼中满是不舍。

　　“熊怪且让我赶跑了，小小狼精怎奈我何？”任森轻戳它鼓起的腮帮，故作轻松道，“且寻个僻静所在将珠子种下，过不了多久，便可再见我了。快些去吧，若被这恶狼夺了去，反倒不妙。快去吧……”

　　见他神色从容，小鼠这才扭头离去，小妖们随之隐匿山林深处。狼精眯了眯眼，扯起嘴角露出狰狞之色，待小妖散尽便急扑上来，一口利齿森森直晃人目。

　　任森见状，不由闭上眼，脸上浮现一丝苦笑——这便是劫数吧，才逃脱熊爪，又落入狼口，若这般去了，倒是连坟头都省却了；或许等个千把年，这世上能再出个任森罢……

　　“娃娃小心！”话音未落，一把银亮的小斧冲着野狼飞了过来，来势虽猛却没个准头，落到一旁地上。趁恶狼足下一滞，来人几步跑了过来，拾起斧头，挡到了任森前边。

　　任森一愣，这年轻男子他倒也见过，是山下村中一名樵夫，常进林子砍柴割草。听他唤自个儿为娃娃，任森不由低头瞧了瞧那小胳膊小腿，暗自一叹。如今力竭，他只能维持这孩提之态，甚是狼狈。寻常灵物修道，皆先修得人形，方能悟道，人参成精之时便是娃娃模样，故而珍贵。可这短手短脚、戴个红兜兜、头上缠个冲天辫的模样任森却是不喜。

　　不足为惧的凡人倒让狼精颇为忌惮。与捕食小妖不同，人虽无甚大能，却是神造仙佑，若无端伤人性命，必遭天谴，永世难修成正果。它蹿出数步，几度徘徊，盯着快到口的人参精留恋不去；可见这人目光坚定，无机可乘，最终还是掉尾逃入了林子里。

　　樵夫见其离去，警觉巡视一会儿，方将斧子插回腰间，转身抱起任森上下打量恐受伤害，口中自语道：“哪儿来的娃娃？怎独自在这林子里？”见四下再无他人，又恐那畜生领了群狼去而复返，便先将孩子抱回了村子。

　　因地处河下游，其中多数人又姓赵，山脚这村子便唤作川下赵。川下赵村不大，东家晌午多吃了个鸡子，西家不出傍晚便能知晓。只见座座石砌的小屋星罗棋布一般，散于平坦处，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乡邻和睦。

　　得知樵夫上山竟抱回个小娃娃，没一会儿，闲于家中的大妈大婶们都过来瞧了。

　　“哟，瞧这胳膊腿白的，跟藕段似的。”这个轻掐了把娃娃白嫩的脸蛋。

　　“可不是，身上穿得也挺鲜亮。”那个拽扯着那红丝线缠的冲天辫。

　　“哎哎，瞅瞅这眉眼，真俊啊……你们说，像谁？”隔壁的二婶子将任森抱起给大伙儿瞧，边冲着樵夫挤眉弄眼，边道，“小山，莫不是你拐了哪家的闺女生了这娃娃，却胡说是山里头抱回来的？”

　　樵夫顺着话音，笑道：“婶子倒是晓得清楚，咱二妹妹都说与你听了？”一时暧昧笑声四起。

　　二婶子恨得啐他一口，将娃娃往旁人怀里一放，拉起痴笑不已的闺女回自家去了。余下的乐了一阵，接茬逗起娃娃来。

　　任森只觉自个儿成了个面团子，被人搓弄个没完，真真是欲哭无泪，不由地扁了扁嘴。

　　樵夫见他面露委屈，忙伸手接了过去。任森甫一脱离了众人魔爪，一头埋在樵夫肩上，便不再动弹。樵夫抚背哄了哄，叹道：“别闹他了，这娃娃也怪可怜的。今儿我若没赶巧瞧见，只怕这会儿便喂了狼。”便将山中见闻述于众人听。

　　大伙儿听罢，一阵唏嘘感叹，又猜测起娃娃来历。近旁的大娘直骂那爹娘狠心，路遇饿狼竟弃儿而去。又见任森没精打采的模样，伸手逗弄一把，不得回应，她凑到樵夫跟前道：“这娃娃瞧着该有五六岁了，遇到这事儿还不哭不闹……只怕这儿有些毛病。”说着指了指自个儿脑袋。

　　樵夫没应答，手依旧轻拍娃娃脊背，思忖起狼口下任森一脸绝望之色，不似痴儿。一时想起山中情形，他转而对众人道：“对了，近来林子里不安生，大伙儿进山需当心些。我刚还瞧见一人来粗的树竟齐根断在地上，不是豺狼之力能为，也不知来了什么大野兽。”

　　村民纷纷店头，一时七嘴八舌起来，猜测谁家饲于后山的猪羊等大牲口多半也是让那畜生拖了去的。

　　樵夫垂眼看怀中娃娃，有些为难道：“我家中也没个婆娘，还有老母需得照料，这娃娃只得托大婶大娘们给养几日吧，我先谢谢大伙儿了。”

　　山里人淳朴善良，也不多推脱之词，见娃娃可爱乖巧，便争着要抱要养。可谁知任森一双小手死死拽住樵夫的衣襟不放，旁人皆没法子动他半分。

　　“这娃娃怕是吓坏了，如今只赖着你。哎，倒也不傻，还认得人呢。”大娘笑着逗道，“娃娃，还是跟大娘回家，大娘家有好吃好玩的！”

　　“也罢，”樵夫见任森歪着脑袋闭着眼，任旁人说破了嘴皮都是不理，只俩小手捏成拳头死也不放，便道，“且让他住我家中，大伙儿闲时便来帮帮忙。”

　　众人应下，见天日不早，说笑一阵也便散了。

　　这一日下来，任森早已倦极，窝在樵夫怀中昏昏欲睡起来。迷迷糊糊间，口中被灌了些暖暖的汁水，他只觉香甜滋润，仿佛点点晨露滴于身上，便安心地咽下肚去，不知不觉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555555……不将每章字数拉得差不多就不能写下文星人路过……这星球真窘（没装搜狗，连JIONG都不能打了，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