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尘》吴良子

1、一、远行

　　自此刻起，巍巍长白山，滔滔天池水，皆已成了回忆。

　　任森站在舢板上，回眸那一片罩在云霞之中的锦绣山水，脸上不见喜忧之色。

　　同船去赶早集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忍不住偷眼去瞧这俊俏公子。身处乡下地方，何时见过如此眉清目秀、文质彬彬的男子？她们小声私语着，又时不时爆出一阵清脆的笑声，仿佛林间的鸟儿嬉戏欢鸣。

　　老艄公瞧出她们颊边的羞涩与眸中的期许，不由捋了捋花白胡须，对男子笑道：“公子，外边风大浪急的，还是进舱去吧。”

　　任森摇头婉拒道：“多谢老伯好意。在下首次出得家门，瞧着什么都觉新鲜。”

　　艄公也不再劝，撑起一竿青蒿，和着汩汩水声，唱起了山歌：“哥哥莫走得急，妹妹来送一程。抽出丝丝线来，将那并蒂莲绣哟，再绣那水中鱼……”

　　扁舟一叶，如一把小剪裁开绿缎般的水面，轻盈地将两岸青山抛却，转眼便行出很远，群山之间已难觅长白山终年不化的雪顶。风过处，带得男子的衣襟翩跹飞舞，也吹散了艄公的歌。

　　送走赶集客，艄公带着男子多行了一段，寻了个热闹渡头将他放下，道：“公子，我这船小，只能送你到这儿。”

　　“有劳老伯，”任森作揖道谢，“此处便可以了。”

　　“你若要到江浙一带，不妨上那旅船，便能直到……”老人家热心为他指点。

　　任森一一应着，登上岸，去寻南下的船了。

　　“哎，公子，还没给船钱呢！”艄公刚想返程，忽而恍过神来，忙去招呼。再回首，早已没了男子身影；他低头一叹，却见那人站过的甲板上，赫然多了一支拇指粗的野山参。

　　“哟，这……”艄公拾起参来，一时仿佛睡梦未醒，使劲晃了晃脑袋，复又睁眼，自语道，“莫不是遇上长白山的千年人参精了？”

　　却说任森如此辗转半月有余，终觅得一处清静地。江南多小丘，比不得北方高山有直入云霄之势，却胜在地灵物杰，适宜清修。他徒步攀上山顶，站在空旷处极目远眺，只见重峦叠嶂，杂树生花，正是一年春好时。山脚处更有澄江似练，穿过一座小小村庄，往西面一拐，便没了踪影。于是折回半山腰，选了个偏僻林茂之处，任森停下脚步，自发间取下一颗鲜红珠子埋入土中，顷刻间便从中冒出个翠绿水嫩的小芽来。见那芽儿抽长，拔高，伸展开手掌般的叶片。叶子互生，一对、两对……整整簇生出八对来。顶上黄绿色的花骨朵开了又谢，结出一圈青涩小果，没一会儿便颗颗鲜红如血，好一株人参！任森伸出手来，虚罩其上，眨眼间，二者皆不见了踪迹。

　　居了数日，虽嫌此间湿热，不比长白山上舒适，任森好赖已修成了人形，倒也不难熬。白日施个幻术，躲于本体之中；待夜里凉爽些，再迎着月色四处行走。他一向散漫随性，原本该修炼的时日常常拿来这般消磨，近千年才得以幻化成形。饶是族中长辈性子温和，亦瞧不下去，责令他游历修行，隐有将其除名之意。如此却正中任森下怀，乐得清闲。

　　悠闲久了，不免有些落寞，索性山清水秀处多精怪。这些个鼠精兔怪因无谁指点，罕能修成正果，如平常走兽飞禽无异，却被人参精天生灵气吸引，渐渐聚集过来。任森与它们相处久了，倒成了好友。

　　这一日夜里到了水边，任森突觉身边少了许多熟悉面孔。小妖小怪挤于一处，颇有惊惧之态，仿佛时时预备着躲将起来。于是他伸手兜起一只灰毛小鼠，好奇道：“怎不见了你那头上白毛的兄弟？”

　　可怜小鼠精不过几十年道行，尚不能言，只顾蜷在他掌中瑟瑟发抖。

　　“想不到，这地界竟还有成了精的人参！”任森正用指尖抚慰小鼠之际，忽闻雷鸣般的话语音自身后传来。

　　小鼠惊得自掌上蹿了下去，刺溜一声钻入地洞，不见了。其余精怪也瞬间逃了个干净。

　　任森回过头，只见身后站了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刚刚发话的便是此物。这人生得凶悍，满脸横肉，面目可憎，一双倒三角眼正贪婪地打量自己。

　　“彼此彼此。”任森道，“在下也料想不到，此处竟有成了妖的黑熊。”

　　这熊怪虽已化成人形，面容之上却有一股邪气不散，想必近日来捕食了不少林中小妖。他嘿嘿一笑，露出獠牙，狰狞道：“咱正嫌鼠啊兔的那点道行，还不够塞牙缝的。如今吃了你这人参精，正好给咱增些修为。”说着便上前一步，欲扭住他双臂大啖一顿。

　　任森自然不让他如意，念个避字诀，便遁入土中，躲得老远。

　　熊怪一击不中，着恼地大吼一声，刷地亮出双爪，扑至其消失之处掘了起来。这厮边挖得泥土四处飞溅，边愤愤道：“咱就不信，将这山翻上一遍，还挖不出你这不长腿的人参来！”

　　他这厢挖得起劲，任森却在熊怪身后显了形，飞起一脚，向其后心用力踹去。熊怪一时未防，半个身子都栽入了自个儿挖的坑里，虽没受什么伤，火气倒更甚了。待拔出了脑袋，他便追着任森舞动利爪，欲将其抓个透心凉。

　　任森只顾左右躲闪，不觉避到树下，脚步一滞，停了下来。熊怪以为他没了退路，桀桀一笑，再度攻将过去。任森侧身一躲，堪堪闪过熊掌，背靠另一棵大树之上。

　　如此数个来回，熊怪气喘如牛，不过在树上留下若干爪痕，却没能碰到任森一片衣角，不由更恼了。抬头只见人参精身法亦不如先前灵活，正倚树微喘，他便使出全身蛮力，向其冲撞而去。

　　任森生平最精的便是遁术，不待那硕大的脑袋到了身前，他早已遁于无形。只可怜一抱来粗的大树生生被熊怪撞成两截，枝叶乱飞，轰然倒下。这厮也蜷缩在地，不再动弹，仿佛昏死过去。任森只道无意夺了他性命，倒有些自责。

　　谁料熊怪生得皮厚肉糙，只晕了一会儿便苏醒过来。没来由心生一计，眯着眼只作未醒，却暗自蓄力，待得人参精探头来看时，他便一头撞去。任森未察，被顶得一个踉跄，退了数步，险些摔将出去。饶是他性子温和，此刻亦愠怒起来，扬手招来林中藤蔓将其捆了个结实。

　　熊怪也不告饶，使上蛮力，疯了一般欲挣开束缚，脸上渐渐冒出茸茸细毛，獠牙暴出，满是戾气。任森扶树而立，闭眼不去管他，任由藤蔓随其挣扎越收越紧。力大无比的熊怪终拿几根柔藤没辙，哀嚎数声，蜷起身来，一时仿佛整整小了一圈，没了先前气势。

　　任森见他已无害，方解开缚术，道：“你且记住杀生必得报应，从此多结善缘方为正道。在下无意伤你，莫再回来了。”看熊怪垂着脑袋悻悻走远了，他手捂被撞之处，颓然跌坐于地。

作者有话说

　　捧脸，觉得任森好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