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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仕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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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事事的日子
古之物语有言:成人后当走四方,以长见闻。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非常向往这种潇洒的生活态度,一直憧憬着能在成人后踏上孤身旅行的道路。
不过这种憧憬在我八岁的时候就破灭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并不支持我进行这样的活动。
当时,我母亲带我去附近的山寺祈福,并且没有乘坐轿子,而是选择了跟我一起走上山去。
母亲年轻时曾任“姬松”,这是一种在陛下进行围猎活动时身穿男装,骑马随侍在他身侧的女官,一般由弓马娴熟之人担任。
显然,她是个孔武有力、不像公家小姐的公家小姐。我小时候总觉得自己等长大了也会像她一样身体康健,但事实就是我越长大,越能发现自己的身体柔弱,即使在同龄的孩子之中也不算是特别好的。
那一次的山寺祈福,我没能走到山顶,只走到半途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最终,我是被乳母从山上抱下去的,并且当晚就发了高烧,可把我的父母吓得心惊胆战。
自那以后,我就放弃了“成年后走四方”这个想法。毕竟一个连区区一座山都翻越不了的人,我很难想象她能靠着自己的双脚走出都城。
年纪再大一点之后,我知道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女子独身旅行在这个世道并非常事。如果我没有什么能自保的本事,那一旦出门走四方,等着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很遗憾,古之物语上的那句话其实不是对着我说的,而是对着男子说的,真是令人难过。
我儿时的人生愿景至此彻底破灭了,自那以后,我就开始沉迷于父亲的藏书之中。
虽然无法靠自己的双脚丈量国土,但我至少还有书籍。书本是很自由的,能让人足不出户就了解到远方的事情,我十分喜欢这种感觉。
看书、跟随父亲学习汉文、和歌、管弦。我就这样逐渐活到了该着裳的年纪。
*未竟的婚事
当世的女儿家在成人之后的第一大事是议亲,我也不例外。
父母自我着裳以来就一直热心地为我奔走着,希望找一门合意的亲事,但这位“理想的女婿”一直没有出现,我想这是因为我们家现在的处境实在有些尴尬。
由于疼爱女儿,父母并不想把我嫁给不通文墨的武官,也不想把我嫁给年纪大太多和小太多的人。太穷的、位阶在我们之下的不作考虑,立场相左的官员也不作考虑。那他们这么一番筛选下来,能考虑的人选就十分有限了,而被筛出来的这些人选,据我所知,都是京中名门的公子,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来了,他们凭什么跟我提亲呢?
平心而论,我父亲其实不是个特别好的岳父。
虽然他确实出身名门,但是在年少时,他就已经跟家中决裂,出了家。虽说后来因为与我母亲成亲一事,他离开了寺庙,还了俗,但是与家中的关系未曾恢复过。
由于这个事件,他还跟自己的总角之交结了仇,那个人就是当今的右大臣,这对他的仕途已经算是大事不妙了。
父亲在还俗之后是直接入赘到了母亲的家族,借助外公的势力进入的朝廷。他做人做事都算非常出色的那一类,但即便如此也只做到了中纳言而已。在外公死后,我们家族还在朝中做官的人只剩下了他一个,父亲在朝廷上完全称得上是独木难支,日子难过得很。
父亲的官位是女儿最好的嫁妆,一个几乎不能为女婿的仕途提供任何帮助的岳父毫无吸引力可言。
让我下嫁是很不划算的,但是跟我们家位阶差不多的人家娶我做夫人性价比又太低,我的亲事就这么尴尬的卡住了。
至于冲才名和美貌来的人嘛……我不能说没有,但他们不是年纪跟我差太多了,就是大字不识一个,再要么就干脆是声名狼藉之辈,我看也不想看他们一眼。
父亲宽慰我说至少他现在还身体健康,可以养我到五十岁,让我不必为此忧心。
可是将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如果父亲走在了我们前头,那以家中剩下的这点薄产,恐怕是不够维持我和母亲体面生活的。
*好友来信
我有位手帕交,因为自幼善于绘画,在着裳后便应邀入宫,做了皇后身边的女房。
我至今仍与她保持着书信往来,自然也跟她说了自己在亲事上的难处。前几日,她返信说:“既然如此,你不妨来宫中出仕吧?想让诸位女御或皇后召你做陪或许麻烦,但只是想担任公职,以便保障将来的话,就容易多了。”
她这番话说得我十分心动,这对我确实是个不错的出路。不过入宫出仕毕竟不是小事,我仍需与父母亲严正商议一番才能对此作答。
*商议出仕
我跟父母亲说了我的想法,他们并不反对,但也不算十分赞成,因为当今世间的风气多以“贵女不见外男”为佳,可一旦我去宫中出仕,就免不了要与形形色色的人接触,父亲唯恐我遭人非议。
“本来你想找门好亲事就困难重重,再去宫中出仕的话,免不了会被人传些流言蜚语,到时恐怕是雪上加霜。”
“无事,反正会因为流言蜚语而看轻我的人,我也看不起他们。”
“你能这样想是好事,但你的性格这样又太刚强了。在宫中做事最重要的是做人圆滑,为父也是怕你得罪人多称呼人少。”
“那母亲也不见得比我好多少,她当年也干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你母亲的父亲有本事,你的父亲没有嘛。”
“哎哟,怎么这样说自己。”
一番打岔,我还是未能成功说服父亲同意我去宫中出仕。
那天夜里,我在几帐中盖着单衣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于是便摸黑起来点了灯,打算看会书再睡。
没过多久,我听到帘子外传来了脚步声,母亲拿着一盏灯,披着衣服掀开帘子走了过来。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打发时间。”
“我想也是,你这孩子从小就心思重,也不知道像谁。”
“谁让你招这样的人做丈夫。”
“这怎么能赖我。”
母亲把灯放到了几案上,我合上书,趴在她的膝上生闷气,感觉到母亲的手一下下地拍着我的背。
“我知道,你只是想让我们省心。”
我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感受着母亲难得的温和时刻,就这样慢慢睡着了。
*决定出仕
几日后,父亲又把我叫到了他们的寝殿里,把一封信放到了我面前。
“你母亲的旧友说愿意在宫中照顾你,你意下如何。”
这好事来得太突然,我大喜过望,满口答应。在应下来之后,我不免笑他:“好在还是我母亲有本事。”
父亲笑说:“算你找对门了,我确实打不过这个有本事的人。以后在宫中当差最好也这样,办事要先找自己能走得动的关系。”
我出仕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不过我是要去担任公职的,不是应邀去做哪位妃子的私人陪侍,所以需要照比较正式的出仕规矩来。
女叙位是隔一年办一次,去年今上即位时办了一次,那今年就不会办了,得等到明年正月初八我才能进宫。
这对我不算是坏事,如此一来,家里就有大把时间能帮我添置进宫需要带的衣饰和杂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