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恙海龟汤［哨向］》巫原

19、海龟汤·小红和小蓝（1）

　　米埃再次望向边牧，这次边牧浅蓝色的眼睛呈现出饱和度不高的深紫色，米埃想起那头暴雨中的深紫色巨型章鱼，以及9号哨兵塞在自己胃里的卵。他透过腕表观察自己的虹膜，依旧是灰蓝色，并没有变成9号卵鞘的赤色，于是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
　　都怪那些热血漫，里面的主角要么变瞳色，要么换眼睛的，也是开了眼了。

　　“在想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233号的精神体不太对劲。”米埃摸着狗头，答非所问。

　　“是我新学的小把戏。”

　　米埃笑摸狗头的动作迟滞了。

　　恺的神色颇为自豪，“之后教你。”

　　“拜托，恺老哥，我没说想学呢。”

　　“以后能用到，要和我赌么？”

　　那确实。米埃原本就是控制系向导，如果“学”了恺的这个“小把戏”，后面就能光明正大地用秀秀“盗号”了。
　　只是恺的眼神好像另有深意似的，这让他有些在意。

　　“不了——恺老哥刚刚说‘之后’，现在是要去别的地方么？”

　　“这个‘小把戏’撑不了多久，我去去就回。”恺顺手把自己那端的手铐掰开，拧在了车厢内壁凸出来的钢条上。

　　于是米埃相当于被拷在了后车厢内部，和车厢共存亡。

　　他拎起手铐链子，向恺投去不可置信的目光，后者回以一个沉甸甸的物体——一把半自动突击步枪，弹匣满载。

　　“什么意思？”

　　“听指令，在必要时开枪。”

　　“开枪……对谁？”米埃狐疑地打量着恺，“没听说有研发出对恙热兵器啊。”

　　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对“恙”的认知都更接近精神海领域里的病毒，默认只有向导有吞噬恙的能力，哨兵不行，老掉牙的火药就更不行了——如果击杀病变的哨兵，枪炮倒还算有用。

　　“听从指令即可，110010号。”

　　切，官大110009级压死人。
　　米埃一边腹诽，一边将子弹退膛，金属外壳碰撞，发出有些沉闷的声响：是实弹。
　　普通子弹无法击穿健康哨兵的精神体，但目标如果是哨兵本人的肉/体，要造成重伤则轻轻松松。米埃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履历一直偏后勤，而且水平超烂。到时候掉链子可怎么办？”

　　“‘射击科甲等’，是你自己说的。”恺望着明显在推脱的年轻小哨兵，一股妒意油然而生。他脑中冒出一个恶劣的想法，踏上前去，钳制住米埃的下颚：“不要焦虑，有事我兜底。”

　　“……”米埃实在很想翻个白眼：有没有一种可能，如果这破事不发生，压根就不需要任何人去“兜底”呢？

　　恺当然看出米埃心里一百个不乐意，青涩的小哨兵还没有学会隐藏情绪，所以玩起来才过瘾。
　　他相当愉悦地想象着米埃被迫抛下言笑那个弟弟、转而向其他哨兵寻求帮助的样子，连精神海的污染值都有所下降。
　　于是恺更加笃定选择米埃的正确性：多好的一张纸啊，已经染上了幸福的颜色，所以印上苦难的痕迹才格外动人。

　　“忘了告诉你，其实那个绿头发的小鬼之前挺内敛的，君晓也是惜字如金的孩子。”

　　“……啊？”

　　“你来之后这些人都变了不少，所以或许你根本不会用上枪——我去杀个人，马上回来。”恺说着，无声无息地跳下车。

　　米埃抱着突击步枪，一头雾水地坐在原地。
　　“……这哨兵哪根筋搭错了吗？”
　　他望向呆立在原地的边牧，发觉边牧眼中的紫色正悄然褪去。

　　向导的五感不如哨兵发达，米埃不清楚恺走了多远，但现在的情况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终于能一个人待着了！

　　没有摄像头！不用担心自己无意间的动作和发言会引来谁的怀疑！不用紧绷着神经应付各种各样的试探！

　　好耶——！

　　米埃如释重负，长呼一口气。

　　“秀秀。”他轻声呼唤自己的精神体。

　　银白的锁链“嗖”地钻出来，套上边牧的脖颈。

　　「小红知道自己和小蓝是一样的。」
　　「塔里的居民都知道，一样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
　　「小红想起自己的哥哥，他找出和小蓝在一起的办法了。」

　　不愧是在心海文学社深耕的233号，精神海屏障坚固的很，米埃连浅层区都进不去，只套出来这三个语焉不详的句子。

　　这算什么？脑筋急转弯？

　　“小红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的。」

　　“小蓝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的。」

　　米埃想起10号那双笑盈盈的蓝眼睛，问道：“是言笑和10号吗？”

　　「是也不是。」

　　“故事中有言笑吗？”

　　「是的。」

　　“故事中有10号吗？”

　　「是的。」

　　啊？米埃纳闷了。

　　“故事中有恺吗？”

　　「是的。」

　　啥玩意儿？怎么还有你的事儿？或许是失败太多的缘故，张德率的精神海逐渐凝固成果冻一样的胶状，米埃赶忙将自己的意识抽离。

　　他和张德率年龄差太大了，交际圈也不重合，能蒙对的概率属实不大。
　　米埃果断放弃，按下腕表式哨兵终端的关机键，拎起五角星吊坠，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五角星吊坠的正面和背面。

　　光滑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镇定下来：对，要紧的是被带走的G00051！

　　每次和中央精神海连接都必然伴随着信息的双向交换，米埃面无表情地思索着哪些信息可以上传、哪些信息需要丢弃。

　　无论如何，我都是要保护阿诺的，米埃想。
　　为此，必须全力以赴地“说谎”。

　　他阖上眼，仿佛仰面沉入深海。

　　不。
　　意识即将被淹没时，米埃又想：“选择性地提供真实信息”并不能和“说谎”划等号。

　　—————

　　『向导G00061，身份验证通过。』

　　清脆的女音直直闯入他的大脑。

　　米埃的意识在自己的精神海中漂泊。他的核心图景是一片充满泥土、枯树、落叶的荒原。这里晨光熹微，只在最中心的地方突兀地亮着一栋红砖房，两个小孩在红砖房的附近肆意奔跑、嬉闹，奇迹般地扭转了一切死寂。其中稍矮的孩子有着灰蓝色的眼睛，那是9岁的米埃本人。另一个大孩子的面容则是模糊的，仿佛和观察者之间隔了一层毛玻璃。

　　米埃只是朝红砖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便坚定地向上浮去。

　　荒原的上方是一片纯灰。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有灯光、没有道路，连明灭的尘埃都没有。

　　“我来找你啦，EVA。”米埃的意识对着灰色的虚空笑道，“不来见见努力在外调研的小向导吗？”

　　『是你的精神海离中央精神海太远啦。』

　　在悠远的前方，米埃的意识“看”到了一团少女形状的光。

　　那是一个只有洁白剪影、看不到面庞和具体细节的少女。

　　米埃的意识仰望着这名少女，尽力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你好，EVA。”

　　其实他不确定自己的意识在EVA眼中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如果是全/裸地在意识海中漂流的发光体，那么这个微笑大约是没有意义的。

　　『好久不见啦，向导G00061。』
　　少女形态的发光体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EVA是向导终端系统中的管理员。大多数时候，EVA的职能是给向导上传到中央精神海中的信息进行分类，并解答一些与来访向导权限匹配的问题。哨兵终端系统里也有一个EVA，但米埃不确定这两个EVA是不是同一个存在。

　　『距离上次更新「哨兵000061行为观察记录」，已经过去了227天哦。』
　　『你已经对这位哨兵失去兴趣了吗？』

　　“怎么会？我们是序列号相同的同龄人，放弃钻研这么罕见的巧合可不是我的作风啊。”米埃的意识摇摇头，“只是因为我在适应普通哨兵的生活，改用纸笔记录了。”

　　『要多和大家联系哦，我们都很担心你。』

　　“嗯，我也很想念朋友们。“

　　『只想念可不行呀，还是要多多联系哦。』

　　伴随着EVA这句隐隐有警告意味的温柔话语，四周的灰色开始流动，杂乱的噪声缓缓向米埃聚拢。什么温暖柔软之物覆上米埃的脸颊，EVA伸出双手捧着米埃的脸，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米埃的额头。

　　周围的一切渐渐朦胧。

　　『那么，这次要继续更新「哨兵000061行为观察记录」吗？』

　　米埃的意识摇了摇头： “这不是重点。我收集到了一些信息，或许和向导失踪案有关，希望共享给中台的大家。”

　　『好的，即将为你接入中台向导实时通讯频道。』
　　EVA微微欠身，她的身影渐渐半透明，点点发着白光的粒子从她的全身飘起，宛如蛛网上的露珠，朝中央精神海的四面八方滑去。

　　半透明的EVA依旧和煦如春风，但周遭环境却让米埃不太舒服。乍看之下，中央精神海的一切都没有大的变动，他的意识却仿佛在疾速下坠——

　　强烈的失重感卷上米埃的大脑，他本能地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车厢的一角。
　　汗珠在额角汇聚，体积增大后失控坠落，滑落到下巴尖。米埃任由汗滴流淌，依旧一动不动地瞪着车厢的角落。他没打算在这里找寻什么线索，只是单纯需要感受自己正身处现实。

　　每当意识长期漂浮在中央精神海，米埃的内心总会升起一股恐惧感，仿佛身为“米埃”的意识正被更加庞大的存在侵蚀着，诱使他与这浩瀚空间融为一体……因此他总要趁EVA整理信息的空当开小差。

　　米埃捏上110010号哨兵的腕表终端，进入和言诺的通讯界面。言诺哨兵账号的最近在线时间已经是8天前，按理说，在言诺申请放逐令后更不可能继续使用这个账号，但米埃还是决定发一些消息。

　　例如，发一些无关痛痒的烂话，足以转移米埃的注意力，又不会泄露言诺的行踪。

　　—————

　　[110010]：对了，阿诺……
　　[110010]：为什么我们能成为朋友呢？
　　[110010]：明明刚见面那会儿你对我的敌意还挺大的？
　　[110010]：还有，我遇到了一个自称“秀拉”的孩子，他好像认识你和我。

　　出于某种直觉，米埃很难想象言诺和秀拉的相识过程。至于关于“米埃”的部分，米埃认为秀拉显然是认识自己的，而且对自己有着很深的怨气。
　　现在他有新的问题要思考了，自我意识重新趋于稳定。

　　忽然，车厢中的光线明灭，米埃的眼睛被晃了一下——有人路过了后车厢！
　　米埃一个激灵，下意识去摸突击步枪。

　　“是这个货车吗？”他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哨兵。

　　“233号给的就是这个车牌号，错不了的。”又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哈……我去另一边看看，你们加油……”

　　……最后这个分明是9号哨兵吧？！

　　和9号哨兵比射击未免有点以卵击石，米埃拽着恺的外套蒙住脑袋，悄无声息地软倒在车厢里装死，顺便继续访问中央精神海。

　　『40秒前就连接成功了哦？』
　　米埃的精神海中接收到EVA的讯息。

　　“哈哈，久等啦……”
　　装死的同时还能线上办公，中台向导的生活真是太充实了呢——米埃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凉飕飕的吐槽。

　　他闭上双眼，意识再度浸没在灰蒙蒙的精神海中，不断深潜、深潜，并发出疑问：

　　“这里是向导G00061。”
　　“十分钟前，我在锈江码头集中箱作业区和干货交易中心交界处的一辆货车里发现了疑似向导的女士。”
　　“此人为女性，年龄在30岁上下，留着约至腰部的棕褐色卷发。”
　　“面容姣好，左眼眼角有颗美人痣，瓜子脸，五官立体，鼻梁处有做过医学调整的痕迹。”
　　“被发现时，她身穿61号哨兵的外套，浑身湿透、高烧昏迷，目前被维安厅的实习生2222号哨兵带走。”
　　“有印象的朋友请直接联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