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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猎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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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恺的视线变得玩味,他连忙补充道:“我需要时间和61号好好谈谈。如果他有罪,那处理的决定权在恺老哥你那里。”
“可以。”恺痛快地答应了,“人之常情。”
“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你得自己和61号见面。”恺立刻给出答案。
“字面意思上的‘向导’吗?”米埃终于明白恺之前提的要求是什么意思,恺真正需要自己做的,其实是带着他找到阿诺。
“我会为你们拖住干扰者,为你们留下交流的时间。”
“……好啊。”
恺眼角弯弯:“真接受了?在我这里可不能反悔。”
“嗯。”米埃想,反正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9号疯了吧唧,10号一副混乱邪恶乐子人的样子,张德率不是战斗单位,向导中台不知道什么情况……恺居然是仅剩的“正常人”。
恺抓过他的左手,几声“咔咔”后,关节恢复了原状。
“……谢了,恺老哥。”米埃握了握拳,看来恺经常处理这种伤情,居然一点都不疼。
黑暗中传来好几声干咳,随后是沉重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恺带着笑意的嗓音:“作为交换,你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问我。”
“那个绿头发的男孩是什么来历?”被骂了这么久,米埃还真挺好奇的。
“流言不少,但经查实的不多。根据体检报告,他是个16岁的少年,因严重的营养不良,才变成你见到的样子。”
16岁!米埃暗自惊叹。秀拉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啊……不过这倒比君晓口中的传闻合理多了。
“这是年龄和性别。姓名,不清楚。至于籍贯、来历,没有户口,无从谈起。”
“只知道在61号搬至东五环区之前,他就在这附近活动了。”
“当然,早年他的头发还不是绿色。”
米埃设想着秀拉的经历,忽然觉得这人怪可怜的。
“秀拉和阿诺认识?”
“刚刚你也听到了,他很尊重‘小言哥’。”恺说完这句就不再主动延续话题,任由沉默在后车厢蔓延。
那秀拉为什么骂我骂的那么狠……米埃百思不得其解,朋友的朋友不应该也是朋友么……
“我做过什么伤害到秀拉的事吗?”
“不清楚,我没有调查过你。但,可以告诉米埃的是,你很像一个人。”
“谁?”
“和言笑精神结合的向导。”
“……”还有我的事?米埃噤声。
恺也不说话了。
可环境越安静,米埃就越无法忽视恺身上那股哨兵的气味——他实在不喜欢恺的气息。
“秀拉那样子……还能认识向导呢?”
“据当事人所言,不仅认识,而且很熟。”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米埃只当恺在套话,假装若有所思地点头:“哇,哇,哇……好传奇的人生……是我轻视秀拉了。”
恺又不说话了。事实上,米埃认为恺的“停顿”和“沉默”过分密集了,仿佛他想刻意观察自己的反应,或者不想搭理自己似的。
“恺老哥,你该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委托我‘承担向导的一部分责任’吧?莫非你也和那位向导有什么……”米埃蹭了过去,“有什么八卦,说来听听!”
恺两眼弯弯,道:“我喜欢看别人两腿发软的样子。”
“……”这是人说的话吗?
米埃默默向远离恺的方向挪去。
话题就这么中断在这里。
黑暗放大了米埃的其余感官,他能清楚地听到货车车轮碾过小石子的声音、车体摇晃导致一些零部件摩擦的声音、手铐的链子和车厢地板碰撞的声音、三道呼吸的声音……
除了自己和恺的呼吸声之外,在黑暗的更深处,还有一道极其极其微弱的声音,仿佛一条随时可能会断裂的蜘蛛丝。
之前米埃想当然以为那属于张徳率,现在才听清楚:这声音在车厢内部!
“等等……”米埃下意识握住恺的手腕,用气音小声问询,“这里好像还有其他人?”
黑暗响起恺撑起身体的动静。布料和地面摩擦,像是一条喝醉了的巨蟒拖着身体在地面缓慢爬行,迟钝而笨重。
“恺老哥,你身体不舒服吗?”米埃想起击中白虎的子弹和击中恺的麻醉针。
恺甩甩头,扶住车厢内壁。如果米埃的夜视能力再强些,他会看到恺的额头正源源不断地渗出冷汗,灰紫色的虹膜也疾速朝妖冶的紫色转化。恺极其缓慢地将空气吸纳进自己的肺部,又缓缓吐出,那股头昏脑胀的晕厥感才缓缓消退。
“老毛病,我没事。”恺扯扯手铐,示意米埃和自己一起去那边看看,“一起去看看吧,说不定是你的那位‘好朋友’。”
那概率应该不大。米埃腹诽道。言诺怎么着也不可能在一天不到的时间里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而且躲在货车车厢里是摆明了让维安厅的人来搜找的吧?
恺打开墨镜终端侧边的探照灯,照向声源——
湿漉漉的袖章上印着两个数字:61。
“见鬼?!”米埃惊呼出声。
恺把探照灯的范围调小,光柱照向昏迷者那不住往下滴水的褐色卷发,未被卷发遮掩的是直挺秀气的鼻梁。水珠顺着鼻梁下滑,在鼻尖交汇,又途径苍白的薄唇,抵达下巴尖后砸落在灰色的哨兵外套上。
外套被水浸透,湿润的衣物紧紧贴着昏迷者的身体,包裹之下的曲线圆润婀娜,显然是属于女性的躯体!
幅度微弱,但这位女士的腹部的的确确还在起伏着。
米埃用手肘捣了捣恺,指指这位奄奄一息的女士,眼神询问恺要不要过去看看,随即被恺一把抓住手腕拉着上前。有手铐在,他们此刻不得不同步行动。
米埃被恺带着蹲下身,在探灯的光照下,水珠顺着这位女哨兵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不断滑落,消失在脖颈深处。米埃意识到这位女哨兵在不断冒汗,她的呼吸急促,却并不通畅,气流在鼻腔之间通过会发出轻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死神争夺空气一般。
米埃抚上女哨兵的额头,指尖传来滚烫而细腻的触感,仿佛在提醒着发现她的人:她还活着。
即使没有用项圈进行连接,米埃也能感应到她的精神海正乱成一团。更糟的是,米埃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趋势:她的精神海正在一点点消弭。
“怎么办?”米埃情不自禁放低了音量,向恺求助。
恺捋起女哨兵的一只袖子,三指放在女哨兵的手腕处,似乎在把脉。这是很古老的医学技术,米埃没想到恺居然会这个。
“米埃,帮我。”恺沉声道,“让她侧躺。”
“好。”
两人合作,米埃去扶女哨兵的肩膀,恺去扶女哨兵的腿。然而在恺刚触碰到女哨兵的一刹,后者猛地开始挣扎,两腿乱蹬,一脚踢中了恺的喉结。她这一脚着实生猛,米埃感觉整个车箱都晃了晃,恺捂着咽喉,一时没了动作。
“……你没事吧?”
恺摆摆手,示意米埃继续,不用管自己。
刚刚那一脚大概用尽了女哨兵的力气,米埃原本还胆战心惊,但直到他为女哨兵调整好姿势,也没见女哨兵有多余的动作了。
恺拍了拍女哨兵的后背,后者咳了几声,“哇”地吐出一滩水来。
“小……爱……”女哨兵发出模糊的呓语。
米埃凑过去,集中精力,努力分辨这些破碎的音节,想听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心……网……叶……”
“不要……回……中台……”
米埃瞪大眼睛。这是他唯一听清了的短句。
「『旧灯』里,有个向导骗了所有人。」
言诺留下的纸条告诫自己向导群体是危险的,而身穿言诺哨兵制服的女士告诫自己不要回中台……哈哈,真好,这下全世界都不可信了。
“能听清么?”恺忽然开口。
“呃……没有吧。”米埃有些犹豫。
“我猜,她说的应该是,‘小心王里夜’,‘不要回中台’。”
米埃一琢磨,恺的话好像还真能和女哨兵破碎的音节匹配上。
视力和听力这么敏锐真好啊……不知为何,米埃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往里……耶’是个人名吗?”
恺微微笑道:“听起来不像人,可能是谁养的家畜之类的吧。”(注1)
“还是先救人吧。”
米埃用衣袖试图擦干这位女哨兵的头发,其实按他本不丰满的医学常识,这为了避免失温,这种情况应该为这位女哨兵换身衣服的,但“男女授受不亲”的铁律阻止了他的行动——更何况他们一个是向导,一个是哨兵。
男、女,哨、向,原本就不是能肆无忌惮接触的组合。
……但她的精神海仍在迅速衰退。
米埃眉头拧得死紧,伸手覆上女哨兵的额头,顿感一片滚烫。保守估计,这位女士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了。
“我替君晓找过医疗哨兵了……但我们在哪个位置来着?”米埃抓抓自己的头发,烦躁地起身。
“你原本的定位偏向后勤吧,这应该不是难事。”恺哑着嗓子,同时后撤一步,和这位女哨兵拉开距离。
“两码事啊恺老哥,我这几年只看护过健康哨兵。”
“……5个月前,”恺咳了咳,“那天下着雨,我高烧,摸到店门口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后,体温如常,而且看到了你。”
米埃想起来了,就是刚认识恺的那会儿。但恺的高烧是精神海污染引起的,这位女哨兵显然是病理性高烧。
“这,这不一样啊……先救人,之后解释!”米埃没心情细究恺的视线,他眉头拧紧,盯着女哨兵挂着露水的睫毛,心底油然而生一股使命感。
『我应该救她』,这五个字在他的精神海深处熠熠生辉。
仿佛被某种烙印在大脑中的指令驱使,他不由自主地直起身,跨步向车厢门口走去。
她是一位生命受到威胁的哨兵,「你」应该救她。
米埃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她是一位生命受到威胁的哨兵,「你」必须救她。
车厢门被门闩卡住,只开启了一指宽的缝隙。临时铁皮房和铁架台倒映在米埃灰蓝色的瞳中,他迅速判断出自己身处集装箱作业区。
她是一位生命受到威胁的哨兵,「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她。
米埃从腰包里抽出一个改锥,试图将门闩挑开。然而一个锁头卡在门闩和把手上,他的一通操作除了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碰撞声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
货车猛地颠簸,改锥脱手,米埃不禁皱紧眉头,胸口仿佛燃着了火,他陷入一种极其烦躁的状态中。如果秀拉这时冒出来出言不逊,米埃发誓自己能把他的耳朵拧下来。
正当此时,肩膀猛地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米埃一个激灵,下意识转身,后背牢牢贴上车厢门。
“稍安勿躁,米埃。”恺掰开米埃的手指,将改锥塞回米埃的掌心。
恺的体温也是滚烫的。米埃仰视着恺,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能力照顾两个病号。
“放轻松,相信我。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从未害过你,不是么?”
光照亮了恺被汗滴浸湿的脸,那张昔日英气逼人的脸此刻虚弱极了,或许正因如此,方才那句话被衬得隐隐有责怪的意思。米埃还在愣神,只是下意识握紧改锥,说了声“多谢”,回神后又在这句生硬的道谢后面补了个“恺老哥”。
恺两指勾上锁环,因为用力,俊美的肌肉线条更加明朗。
只听“嘣”的一声,原本看上去坚不可摧的门瞬间向两侧敞开,视野变亮,与此同时,旁边传来一个女生的惊呼。
米埃对着飞出去的锁环行注目礼,感慨于恺这逆天的体能。
他转过身,兴奋地朝恺竖起两个大拇指,然后看到恺的脸上闪过一抹有些得意的笑,可惜因虚弱而少了几分张扬。
“米埃,发烧的那次,我的意识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