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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破局 ...

  •   江辛夷自是没那等恐怖如斯的想法,从男人怀里退出来,恭敬候到一旁,大脑还有片刻的懵怔。

      被训斥了也好,说明未打算惩戒她。

      殷屹这才扫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缓缓落在曲南笙的脸上,多达七分故人之姿。

      他沉眸觑着,一字未语。

      但随着时间推移,曲南笙脸色越来越差,“王、王爷……”

      “南笙!”

      师仪尘严肃打断他,意味深深:“你据实回禀,今日何故动乱如此?”

      曲南笙神色愈发仓皇,他不自觉避开他们的视线,垂眸拱手,“江医丞的病患突然身亡,唯恐有异,微臣便命人封锁现场,扣押疑犯,等待官府前来拿人审案。怎奈江医丞不予配合,这才两厢动手,惊扰王驾,还请王爷恕罪。”

      江辛夷闻言,都想为他拍案叫好。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是了,所有她预判的暗箱操作都未落实到明处。如此一论,全是她不服管束,全是她的错,他则无事一身轻。

      北宸王又会如何决断呢?

      江辛夷悄瞧斜前方的魁岸男人,狐裘猎猎凌动,至今未发一言,让人无从揣度他的心思。

      其实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若私下找上他,或许还会念她那点子功绩留一二薄面。如今众目睽睽,惩戒故人弟弟,岂非变相打自己的脸?

      可转念一想,他若有意徇私,又何故冒风踏雪前来?

      江辛夷蛾眉紧锁,为今之计,她得在不损伤这位爷威严的前提下,设法为自己开罪。

      恰是此时,殷屹偏头瞥她,“你,作何解释?”

      江辛夷匆匆上前应道:“可否……可否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少耍你那些小心思,问你便答。”

      江辛夷心脏猛地一跳,“是!”

      “回王爷的话,微臣确有不配合之处,是因疑问有三。”她斟酌回道。

      “其一:在确认药碗无毒后,曲医丞却未进一步验伤,就直接将微臣视作疑犯。”
      “其二:那碗汤药自药房选材,取用厨房的水与碗,经药童之手送去病室,曲医丞至今未将旁人列入疑犯。”
      “其三:曲医丞纵容陈军医,攀扯臣‘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病患。身为医者,不分析药理,却偏信这等无稽之谈,实在有包庇之嫌。”

      说到最后,江辛夷径直跪地请愿。
      “微臣略同验尸之术,恳请王爷准予我当场核验,以证自身。若当真医术不精误人,臣即刻前往官服认罪伏法。”

      她声量不重,却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听得曲南笙脸色发白,陈军医瑟瑟发抖,在场众人刮目相看。

      饶是师仪尘都为之侧目。

      竟还懂验尸之术?确是一棵不可多得的好苗子,难怪能得乔时年的青睐。
      奈何南笙这孩子亲小人远贤臣,眼界太过狭隘。

      殷屹也在重新打量面前之人。

      风雪如刃,少年清瘦的脊骨却如寒松直挺,石青衣袂翩飞,长跪于漫天寒白之间。

      纵身负不祥厄名,隽秀的眉目间却无半分乞怜,静敛锋芒,风骨在内。虽有几分小心思,但大智藏于拙朴,或为可塑之材。

      殷屹抬眸,又觑向惶惶而立的曲南笙,缓了缓声:“准奏。”

      江辛夷心弦一松,她竟赌对了?

      如此看来,这位北宸王殿下虽是手段残暴,倒也慧眼如炬,胸有沟壑,未完全丧失当年的那份治世初心。

      *
      为免搬运尸体破坏死亡现场,众人移步后罩房处的病室。

      “本王给你一炷香的时辰勘验。”

      殷屹大马金刀坐到庭前的石桌旁,抬手吩咐身后的那个雀斑脸侍卫,“宿浑,你随他进去。”

      北宸王不曾进屋,旁人自是望而止步,现场情况得以最大程度的保留。

      另有人主动寻来纸伞遮雪,红膛小炉烹茶,香炉计时。檀香袅袅,初雪赏梅,让这段枯燥的等待平添几许清幽意境。

      殷屹未接茶盏,而是对曲南笙道:“你可要进去再作查证?”

      曲南笙眸光动了动,若他再行查验,岂非主动证实先前的言行过于草率?反向一应痕迹皆已清理,他不信江辛夷还能查出什么。

      曲南笙恭敬垂首,“臣已有论断。”

      殷屹未再多言,抬眸望向远处无边萧萧的纷繁雪幕,眸光久久出神。半晌后,胸膛起伏之间溢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其身后,师仪尘也微不可见地摇头。

      另一边,江辛夷步履沉重地走进屋。

      隔出来的病室不大,只能容纳一张单人床榻。床头靠窗有一对简陋的桌椅,床尾靠门另有一件斗柜置物。此外即是单人同行的过道。

      地板脚印先前已被踩乱,无从考据。

      她进门后,先就近瞧了瞧门锁和斗柜。

      宿浑也瞧了瞧。

      她又走到头,推开窗户查看内外。

      宿浑也探身看了看。

      她再而端起药碗,以手扇风嗅了嗅。

      宿浑没有以手扇风,只嗅了嗅。

      江辛夷:“……”

      她忽而一顿,猛地回看这位如影随形的仁兄。

      宿浑也面无表情地看回来,一副“我可盯着你呢”的铁面无情模样,堪称行走的人机记录仪。

      罢了,查案要紧。

      床榻上,村长的尸身眼球突出,脸色青紫,双手紧紧揪着衣襟,死前似乎遭受了巨大的痛苦惨烈。

      明明半个时辰前,还在同她讨价还价想饮酒呢……思及此,江辛夷心情愈发沉痛。

      然而,北宸王准予的时间有限,她只能痛定思痛,凝神抓住每一丝端倪。

      又“带着宿浑”仔细探查一番,江辛夷走出病室,行至殷屹面前,“王爷,可否容许微臣向那煎药的药童问几个问题?”

      殷屹一挥手,那药童即被带至人前。

      江辛夷:“药渣可还在?”

      药童战战兢兢地伏跪于地,“每日午时会有人统一来收敛药渣,已然被带走。”

      闻言,曲南笙唇角微不可闻一扬。

      江辛夷不以为意:“药炉呢,顺手洗了?”

      药童一噎:“……是。”

      江辛夷:“厨房的水缸呢,刚好用光?”

      药童:“这倒不曾。”

      那看来问题不大,但江辛夷还是谨慎地看向了殷屹。

      不待她出声,他先行启开尊口:“方才已命人查验,当前的水源和药材并无异状。”

      江辛夷谢恩,再看药童,“最后一个问题,自从我离开厨房,你可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汤药,直到交由病患手中?”

      药童:“……这、这是自然。”

      江辛夷:“你撒谎!”

      药童身子猛地一抖,连连磕头喊冤。

      “我最后问你一次,煎药期间,有何异状。”

      江辛夷用的肯定句。

      如此笃定的语气,让在场众人看药童的目光,不由地多了几分猜忌。

      殷屹和师仪尘先后看向宿浑。

      宿浑一脸正气的茫然。

      刚在屋里,他明明一步未落,瞧得可认真了?

      另一边,曲南笙无声回头。缩在最后的陈军医,同他笃定地摇摇头,这才神色如常地继续往下看。

      而跪地的药童,不堪重压,终是吞吞吐吐地答道:“小的当时实在忙不过来,第一趟往病室送药时,就、就让黄厨娘帮忙看了会……”

      这次不必江辛夷多言,自有人去寻黄厨娘。

      而她却仍未放过药童,加重语气:“还有呢?”

      “还有?”药童自己也懵了,绞尽脑汁回想,恍然一顿:“还有就是……小的回来后,看见有两个药炉的编号签掉落在地,就重新黏贴了回、回去。”说到最后,他声如蚊讷,满头大汗。

      江辛夷终于满意了,“果然。”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惊讶,有人鄙夷她故弄玄虚。

      曲南笙和陈军医竟也相继地目露诧异,不明觉厉。

      师仪尘作为前辈,目光更多是欣赏。

      殷屹瞥了眼烧至半截的线香,依旧神色淡淡:“说罢。”

      江辛夷拱手,从头娓娓道来。

      “启禀王爷,微臣刚刚勘察病室,疑点有二。”

      “其一,死者没有中毒却面部青紫,手抓心脏,这有极大可能乃心脏猝死时的窒息所致。
      而他生前乃是肠胃患病,若当真是某一味药使用不当,身体多半也该呈现蜷缩的卷腹状。”

      直白点说,就是他消化系统有病,却死于呼吸系统的异状,明显不搭。

      “其二,虽然药渣处理了,但药碗汤底有一层薄薄的干涸渍迹。微臣粗略闻得,碗中残留的气味乃是辛温的腥气,并非对症的酸甜开胃药剂。”

      她总结道:“经由药童佐证,可断定汤药已被替换。村长……村长他恐是代旁人受难了。”

      “什么?!”

      靠山屯的一群乡亲,大惊失色。一时不顾得惧怕北宸王的威严,接连低呼出声。

      而其他人,包括曲南笙和陈军医在内,亦是不寒而栗。

      因为这代表着,在场还有人或将丧命!

      一时间,人心惶动。

      曲南笙为挽回形象,此时大义凛然地站出来,指着药童斥道:“你如实招来,那另一副汤药拿与了何人?”

      那药童早已面如死灰,抖如筛糠:“是、是给王爷的……”

      曲南笙诧异回头。

      江辛夷也错愕偏头,好嘛,吃瓜对象换人了。

      涉及殷屹,行刺王驾,事情的严重性一下子急剧飙升!

      在场可不是人人自危那么简单的了,大伙纷纷忙着回想不在场证明,争先恐后地想洗清嫌疑。

      而当事人,依旧泰然自若。

      似乎……他早就知晓?

      殷屹看向沸腾起来的茶壶,眸色晦暗不明。

      事情,要从三日前说起。
      暗卫布防如铜墙铁壁的北宸王府,在轮岗换哨时,难得混进来一名刺客。对方孤身不济,很快败下阵来。借着夜色的掩盖,辗转负伤逃窜而去。
      殷屹饶有兴致地一连等了三日,对方都未敢再来。他索性来到守卫松懈的军医署,将汤药拿去公共厨房熬制,看看能否钓来这条大鱼。
      待得汤药熬好,师仪尘银针探试,并未发现毒变。就在他们二人以为要败兴而归时,却听闻后罩房的病室出了命案,遂一同前来勘察。

      殷屹吩咐师仪尘,“命人端来罢。”

      宿浑自告奋勇:“属下去去就回。”

      他这次倒要好好闻一闻,煎好后的汤药竟还能闻出原有的药材?那江医丞莫非是属狗鼻子的?

      江医丞则看向了曲医丞。

      原本那碗汤药竟还在,有人欢喜有人忧呐。

      曲南笙避开她的目光,再一次回看陈军医。

      陈军医皱眉思虑后,又坚定地摇摇头。

      与此同时,黄厨娘被人押解过来。

      如同药童一般,跪下来就喊冤:“王爷明鉴,老妇什么都不知晓啊。”

      殷屹耐着性子等了会,瞥向在那一脸轻松看热闹的某人,愠色道:“江辛夷,继续。”

      江辛夷:“……是。”

      事关北宸王,她原本不敢托大。
      如今既然临危受命,不若就好好表现一番。毕竟一码归一码,她若能查清谋害北宸王的凶手,或能搏一份军功?

      师娘两人,岂不就更有希望回京了?

      思及此,江辛夷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她撸起袖子,信步上前,“黄厨娘,你且不必紧张,如实回答本官的问话即可。”

      黄厨娘诚惶诚恐:“是。”

      “你替那药童看管药炉期间,可曾离开过?”

      “不曾。”

      “可曾有第三人进过厨房?”

      “不曾。”

      “那,可曾有过任何异状?”

      “也不曾。”

      黄厨娘可谓是一问三不知。

      江辛夷默了默,加重语气:“本官实话同你讲了罢,此事关乎行刺王驾。你若不尽快洗清嫌疑,极有可能满门抄斩。”

      黄厨娘一听,霎时朝着殷屹磕头,呼天抢地:“王爷明鉴,老妇并不通医理啊!皆是承蒙王爷和师医令关照,这些年才能在厨房打杂,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如何还能自找麻烦……”

      此等小事,殷屹自不会放在心上。

      倒是师仪尘,略作回忆:“是有这么回事。这黄厨娘是一位战士的遗孀,一家老小全赖她养活。主上偶然得知后,吩咐人给她安排了份差使。”

      江辛夷暗叹,这位北宸王殿下阴晴不定,着实叫人看不透。

      盘问至此,一时僵持住。

      药童和黄厨娘都在喊冤,都有作案的时机,又都没有直接作案的证据,更不会吐露出背后指使之人。

      事情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汤药。

      宿浑习武,脚程极快。

      不多时,那碗汤药就摆到石桌上。

      江辛夷得到准允,上前扇风而嗅。

      宿浑站在一旁,直勾勾盯着她,“我已经闻过了,没有酸味。”

      江辛夷颔首,“确实。”

      宿浑颇为满意地站回殷屹的身后。

      师仪尘就近也闻了闻,询问江辛夷所开药方,略作对比,看向殷屹,“气味大体一致,暂无发现。”

      闻言,曲南笙神色一松。

      陈军医亦是得意一笑。
      他们本就没想过害死人,是以动的手脚不多。加之药渣已经处理掉,无论如何,如今都是死无对证。

      空气再一次安静下来。

      风雪更大了,扑簌簌地坠枝压肩。

      期间,偶有军医斗胆上前一试,或是仔细嗅闻,或是再次煮沸发味,皆是铩羽而归。

      也有人想提议,不若找人尝一尝?
      那么问题就来了,让谁尝?以这位爷一惯阴鸷不羁的作风,大抵是:“你既是提了,便身先士卒罢。”

      即便真有人冒死尝试,尝出来了药材的种类又如何?黄厨娘和药童都经手过两碗药,还是没有直接证据说明是谁动的手脚。

      如此一想,众人噤若寒蝉。

      江辛夷倒是有一计,犹豫要不要说。

      一方面,连师仪尘都暂未有对策,她不好强出头。另一方面,又惦记着军功,急于为师娘二人脱困。

      她眼睫微动,悄看向上首之人。

      结果被抓个正着,怔住。

      一双冰蓝清绝的眼眸,露出不甚相宜的呆酣。偏她此前还余一抹作壁上观的戏谑,一抹欲欲跃试的黠色。

      那刹那间,白皙的脸蛋上精彩纷呈。

      殷屹瞧在眼里,轻哼了声:“小聪明倒是不少,说罢。”

      江辛夷委屈,她那些分明是大智慧,凝聚无数前辈先贤的呕心沥血,经过时代洪流检验过的先进思想!

      众人已然朝这边看过来。

      江辛夷略作斟酌,恭敬回禀。

      “微臣有一不成熟的愚见。”

      “关起来刑讯逼供。”

      众人:“……”

      曲南笙不由地轻嗤了声,幸灾乐祸。

      他自小跟在王爷身边,深知王爷最憎恶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在未明确定罪前,从不会草率地将刀口对准自己的臣民,尤其是老弱妇孺。
      若非知晓这点,他又怎样实施此次计划?

      陈军医更是跳出来斥责:“江医丞心思如此歹毒,莫非你便是那下毒之人?”

      别说,这话还真有几人信了,再看向江辛夷的眼神复杂起来。

      上首,殷屹若有所思片刻,鹰眸微眯,隐隐露出一抹暴戾的兴奋,“准了。”

      陈军医:“???”

      曲南笙不可思议:“……王爷?”

      殷屹沉声下令:“宿浑,动手。”

      “是!”

      宿浑脸上煞气毕现,壮硕如牛的身躯旋即大步逼近黄厨娘和药童。

      两人脸色一变,纷纷瑟缩地往后退,再度接连哭喊冤枉。

      宿浑不为所动,一手一个,朝着两人抓去。

      而就在这时,局面陡然生变!

      原本蓬头垢面、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厨娘,突然眸色一凛,一把掐住不远处的陈军医的喉咙,同时身法敏捷地急速朝后面逼退。

      她提声警告宿浑:“别过来!”

      “再动一下,我就立即杀了他!”

      宿浑身形一滞。

      众人随之哗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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