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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改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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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气鼓鼓:“你每次来看诊都收好多好多钱,病还根本治不好。”
“进来,别理他!”一个同乔清砚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出来,拉起小童就往屋走。
江辛夷追到门口,“军医署来给军屯的忠烈遗孤看诊,不收诊金的。”
少年回身冷笑:“看诊是不收,药费动辄十几两。有区别吗?”
江辛夷眸光微转,注意到他红肿变形的大拇指关节,“那我不用草药,针灸给你治痛风,这样可好?”
少年愣了下,看向自己拇指,又很快警惕:“你会如此好心?”
“我是带着任务来的,若一例病案皆无,回去定要受上官斥责。”江辛夷实话实说:“若我治疗得当,希望你帮着跟乡亲们说说,我这人看诊不贵。若非重症顽疾,无需十几两的纹银。”
少年犹疑半晌,终是打开木栅栏。
兄弟俩相依为命,小屋昏暗冰冷。江辛夷说针灸后不能受凉,少年现点的碳火,顺手放两个红薯,“真不收钱?”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往炭盆多扔了个红薯。
江辛夷哑然失笑,着手施针。
取合谷、鱼际、太渊穴为主,辅以阳溪、少商,旁刺指节两侧以松粘连,再针曲池、外关以通上肢经络,“留针半炷香,可散痹痛。”
少年看看她,没说话。
等待期间,江辛夷分给小童几颗薄荷糖,“你们这可有之前的药方?”
小童吃人嘴短,咚咚咚帮她拿过来。
江辛夷一眼扫过去,都是些寻常药材,但没写明药价,“不能自行去外面的医馆买么?”
少年:“寒城连年战争,说是好多药材都征调到军医署,紧着将士们用。每次都会差上一两味药,买了也白买,大伙干脆都不买了。”
江辛夷了然无言。
半柱香很快过去,针灸效果立竿见影
少年反复活动着灵活的大拇指,喜难自持:“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我又能进山打猎了……”
小童雀跃蹦跶:“我的红薯也分你次呀!”反正以后又能吃肉肉嘞。
针灸一次只能缓解,约定好明日再来,江辛夷怀里踹着两块热腾腾的烤红薯,书箱还背着一块沉甸甸的野猪腊肉,满载而归。
乔红缨接过书箱,忍俊不禁:“你这干粮反倒越吃越多了。”
江辛夷轻轻一笑,提及今日的发现。
乔红缨敛了笑容,沉吟片刻,“我这今日跟厨娘打听到,那位曲医丞的兄长,乃是北宸王的结拜兄弟,但早年间已过世。”
江辛夷:“可知因何去世?”
乔红缨摇头。
驿馆的小单间一时寂静下来。
江辛夷托腮思量起北宸王的用意。
一位铁血杀伐、又勤政爱民的藩王,面对故人弟弟的贪污,引她一个外人入局……必要性在哪?
他定是不缺证据,想惩处轻而易举,但他没有。
此事可大可小,以其的威慑力,百姓必不敢闹到跟前。可以权当不知,但他也没有。
“百姓要护,故人弟弟也不想伤。”
乔红缨:“……让你做那把刀?”
江辛夷迟疑:“是冲锋刀呢,还是磨刀石?”
乔红缨:“按你这般推测,北宸王当是真心想庇佑百姓。不若走一步看一步,暂时别与军医署的人起正面突出。”
江辛夷颔首,“只能先这般了。”
正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因为她晋升,师娘两人的境遇得以改善。相应的,她就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
可她何德何能,担此大任呐?
次日晨间醒来,眼下两大团黑青恍恍惚惚,像被人隔空榨干了精气似的。
*
北宸王府,书房,黄昏过半。
书案上堆着高高两摞公文,殷屹批阅完最后一本,靠住太师椅阖眼假寐,须臾,随口问道:“军医署那边如何?”
师仪尘又抱来一摞待批公文,放他右手边,“小家伙挺能干,带动靠山屯的男女老少们上山挖药材呢。”
靠山屯缺少男丁,孤寡妇孺的都过得拮据。好在靠山吃山,关东特有的铁线莲、黄檗,专治关东易发的痛风症。
殷屹轻哼:“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师仪尘讶异抬眸,这语气……
他没瞧出名堂,而后简明扼要地谈及矿山之事,“不排除是为了军功。眼下时日尚短,尚瞧不清几分私心几分仁心。”
殷屹睁眼,“江家人,师从乔时年?”
师仪尘:“亲传的关门弟子,还将女儿嫁与他,算是临终托孤。”
“临终托孤……”
殷屹若有所思,怅然一叹:“受人之托,本就应忠人之事。”
师仪尘也叹:“但愿南笙那孩子,此次能近朱者赤。”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江辛夷此次专攻的病症即是痛风、偏头痛,主上可要得空去瞧瞧?”
殷屹重新阖眸,没首肯,也没回绝。
*
靠山屯附近的百姓,都知道军医署新来了一位有些神秘的小江军医。
这位小江军医总是背着一只书箱,戴着一顶帏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说他内敛木讷吧,与之接触过的乡亲都夸他性情温和,平易近人。
最重要的是,医术精良,药钱公道。
他开的药方大多都能去城里药铺买到,十几副草药买下来也才一两银子。
常带着大伙一起上山采摘药材,叮嘱大伙:“明年夏末可以把熏蚊虫的艾草晒干留下来,冬日就能用来熏蒸关节,减缓痛风。”
先前的少年……小雨举手附和:“我已经试过了,配合江军医的针灸,甚是有效。”阳光之下,他变形的骨节已明显消肿。
王大爷也附和道:“你们多采些药材晒干,我一起拿到城里去卖。”
有人问:“这次又收多少跑腿费?”
王大爷:“只收一个铜板。”
大伙啧啧称奇,太阳打西边出来嘞!
王大爷家的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后来靠着抚恤金买了头牛,勉强维持生计。
每次坐他牛车进城,一分一厘都甭想捞着便宜。操着门牙漏风的嘴,能将讲价的人骂出三里地。到最后,大伙都宁可走路进城。
小江军医给他出了个主意。
让他收集大伙要买的货品,自己赶车进城去买。一次性买的多,再凭着他那得理不饶人的口舌,能将价钱砍下来一两文。
如此一来,大伙省了时间省了跑腿省了牛车钱,王大爷也赚了铜板赚了好名声,如今逢人就夸:“小江军医真是了不得!”
这时,李寡妇也站出来,“细碎的药渣,可便宜卖与我。”
李寡妇拉扯个襁褓婴孩不容易,每月除了抚恤金,就只能绣些帕子卖几文钱,年纪轻轻眼睛都快熬瞎了。整日愁容满面,唉声叹气。
小江军医也给她出了个主意。
改绣香囊,香囊里装些干草药,兜售给城里的医馆。有祛寒除湿的,安神助眠的,提神醒脑的,驱蚊驱虫的……一年四季,山上长啥就装啥。
同样的绣工时长,卖的铜板一下子翻了三翻。不到半月,李寡妇脸上就容光焕发,简直像换了个人。
日久见人心,从前人人喊打的小江军医,如今成了香饽饽。
大伙饶是不看诊,也常招呼他来吃顿家常饭,尝尝他们寒城的特色菜。锅包肉、酱大骨、小鸡炖蘑菇、铁锅炖大鹅……应有尽有。
吃不完还要兜着走。
连乔红缨和虞捕头也跟着沾光。
朱副捕头等人休整两日就回京复命了。虞捕头不慎崴了脚,肿痛难行,还要休养些时日再走。三人同宿驿馆,搭伙用膳。
这晚炕桌旁,虞捕头戏谑瞧着吹山风受凉的某人,“想不到,你一个打劫土匪的人,还会替百姓省钱。”
江辛夷鼻音浓重:“该省省该花花。”
她当然也有私心。解决乡亲们治病难题,算是北宸王的初衷。若能带动乡亲们脱贫致富,便能超出他的预期。如此,打工人才有望收获“年终奖”。
不过,无论前世今生,烈士的遗孤们都值得人尊重,“若是寒了他们的心,日后谁家儿郎还敢毫无后顾之忧的冲锋陷阵、保家卫国?”
虞捕头筷子一顿,敛眸盯着盘里的酱大骨,半晌,“堂堂医丞,就这么一直上门问诊,你还挺欢喜?”
江辛夷心弦微动,“那依虞捕头看,我该当如何?”
虞捕头重新动筷,不咸不淡地嘟囔了句:“我哪里知道。”
*
为免病情加重,江辛夷暂未外出看诊,将前些日子的脉案与药方整理成卷。
军医署内,每人都有单独的诊室。
清晨上值时,路过的军医都稀奇:“难得看见江医丞清闲下来呐。”
江辛夷不想与他们起正面冲突,只淡淡“嗯”了声。
有人见她不搭话,无趣走开。
有人偏要自找没趣,譬如陈军医,靠到诊室门边,“今这风是打哪边吹,江医丞竟是未上山采药?”
江辛夷:“嗯。”
陈军医又道:“那日曲医丞还曾有言,江医丞每日奔波山中着实辛劳,待到年底为你向师医令请功。如今可惜了,中道崩殂,这份功绩恐是不好批复喽。”
江辛夷:“我信你个鬼。”
陈军医一时没听懂:“什么?”
江辛夷放下羊毫笔,抬头,和声细语:“为了那份功绩能顺利批复,我也不好太清闲。不若今日就连同陈军医的问诊卷宗,一并帮着整理了?”
“那、那倒也不必!”
陈军医眼神闪了闪,慌忙回了自己诊室,口中骂骂咧咧:“瞧把你能的,我倒要瞧瞧你还再能几日?”
晌午时分,他特意提了食盒,送到曲南笙的诊室,“下官早间去试探那江辛夷的口风,其态度目中无人!恐是他已找足把柄,才如此嚣张。”
“什么把柄,谁的把柄?”
曲南笙似笑非笑地瞥向他。
陈军医眼皮一跳,忙自行扇嘴赔笑:“瞧我这臭嘴!”
曲南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杯盏,经他手出具的每张药方都再正常不过,收缴药钱时又无旁人在场,根本死无对证。且叫那人再蹦跶几日,蹦跶得越高就摔得越狠。
这时,门房匆匆来报:“曲医丞,不好了!靠山屯的一帮人堵在大门口,不见到江医丞就不肯走!”
医丞前面多了个曲字,听得曲南笙脸色泛冷,“既是来寻江医丞的,你自去禀告他便是。”
对面诊室的江辛夷已闻声出来。
她也始料未及。翻山越岭一趟不容易,靠山屯的人平时鲜少外出。今日竟来一帮人,莫非是谁突遭了恶疾?
思及此,她不自觉加快步调迎出去。
行至大门口,整个人忽而滞停。
陈军医一瞧更兴奋了,追上来,状似忧心:“哎呀江医丞,你说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他们靠山……哎?”
门外的牛车上,堆满了土特产。
为首的靠山屯村长,左手一鸡,右手一只鸭,“小江军医,我们来看你嘞!”
王大爷:“是啊,身子骨好些没?”
李寡妇:“生病了就要吃些好的多补补。都自家养的,不值啥钱,你务必收下呀……”
陈军医一噎,后半句硬生生吞回去。
其他军医也闻讯而来,看着那白胖白胖的大鹅,难以置信:这是靠山屯那群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送东西来又如何,也不值几个钱。”
陈军医又开口道,语气酸溜溜的。
曲南笙落后一步,看看被簇拥在中央的江辛夷,又瞧瞧聚拢而来的病患与百姓,笑容褪尽,缓缓眯起眼。
看来,是留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