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照千岩

6、上车 很甜

　　坐在驾驶位上的项辰，手臂轻闲地搭在真皮方向盘上，淡淡瞟她一眼。

　　“上车，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酒店。”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我还要见……”何蔓顺着之前的借口说。

　　“什么朋友让你等到晚上快十点，都还没个人影。”

　　何蔓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前方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子已经鸣笛提醒。

　　“上车。”项辰望向前方，又重复一遍。

　　几声短促的鸣笛声在夜里格外刺耳。何蔓走到修长优雅的车身旁，拉开后排车门，矮身坐进车里。

　　冷冽的雪松香气顿时盈满鼻腔。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系好安全带，对上后视镜里眼皮微抬的淡漠眸子。

　　偏桃花眼的形状，眼尾微勾，但眼中一片墨黑，氤氲着某种情绪，何蔓垂下目光。

　　“报地址。”项辰似乎毫不在意成为她的司机，转了下方向，车子继续在路上缓慢行驶着，像温驯的兽，在耐心等待下一步指令。

　　“等一下，我看看。”何蔓打开app，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眼睛盯着界面出神。

　　对于“送她回去”这件事，她现在还处于ptsd中。

　　更何况，根据她从社交网站的了解，这辆英伦白的古斯特，足够在云城买一套房了。

　　她又想起章殊。她一向有自知之明。

　　何蔓回神，瞥一眼顶端的时间，快速滑过屏幕，报了酒店名字。

　　车里一片寂静，静得让何蔓有些许不安，又有几分笃定。

　　“手腕好了么。”前排传来一声低问。

　　何蔓一愣，想起那两天弥漫在身边的草药味，“第三天就好了。”

　　项辰没再说话，何蔓也不主动出声，低着头继续玩手机。

　　十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处商业广场。

　　“25楼的柏珩酒店，是吗。”他偏过头说。

　　“对，”何蔓握紧身前的包带，“停在这吧，项辰，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稍等。”项辰停稳车子，看她一眼，起身下车，走到她旁边，打开车门，随手搭在门框边上。

　　发顶似乎贴着他手心滑过，何蔓下车，手肘不经意地轻轻扫过他腰侧。

　　一丝微弱的白茶香气，从他鼻尖飘过。项辰睫毛轻颤了下。

　　可以留下她吗……他手指攥紧，心跳又鼓噪得厉害。

　　何蔓站在旁边空地上，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鼻腔内的雪松味渐渐散去，她望着项辰，真心实意向他挥手。

　　“回去吧，项辰。”何蔓慢慢转身，看了眼手机，努力控制步伐平稳。

　　项辰看着她快要被暗夜吞没的影子，松开手，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再见，你还没说。”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何蔓本就紧绷的大脑，忽地一片空白，她回头，扫过倚在车上的颀长人影：“好，再见，项辰。”

　　和那个学生模样的项辰完全不同，赫然多了几分成熟男性的潇洒和锐利。

　　他一直没离开，视线穿过周围冷白的灯光，黏在她后背上。

　　从下车的位置，到酒店入口，不过十几米，但何蔓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来的。

　　她踏上台阶，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有迎宾的姑娘过来询问。

　　“请问，从这里怎么走，才能到地铁站入口？”何蔓问，她已经在app上确认过，这里和地铁站相通。

　　“女士，这里不能直达，但有条通道和旁边商场相连，现在还没关闭，您按商场指示牌走，就能到负一层的地铁站。”姑娘在前带路，指了指旁边的走廊。

　　“还有十分钟地铁停运，女士您要是赶时间的话，可要快点了。”

　　“好，谢谢。”何蔓说完，快步走向通道。

　　商场的店铺都打烊了，只有这条前往地铁站的通道上，还亮着黯淡的一排顶灯。

　　何蔓转进地铁通道，一口气跑进安检入口，刷码进闸机，在站台上等了半分钟，等来了最后一班地铁。

　　她跟其他刚加班结束的打工人一起，涌入车厢，因为是当天最后的车次，车里的人还挺多。

　　何蔓坐在座位上，松开握着包带的手，手心已然一片湿乎乎的汗渍。

　　地铁门关上，开始沿着轨道慢慢加速滑行。何蔓彻底松了口气。

　　只是，下一秒，她瞥见停在站台旁的人影，僵硬地低下头。

　　她打开手机，随便点进一个app，手指在主页快速滑动，文字和图片都成了一道道虚影。

　　周围有人正外放短视频，夸张的笑声和土嗨的旋律，在安静的地铁车厢里，十分刺耳。

　　没有人出声制止，可能大家都累了一天，懒得再去管这样的小事。

　　何蔓回过神来，忍着耳膜被持续攻击的不适，她是说了谎话，但事实证明，这个谎话很有必要。

　　项辰望着消失在昏暗隧道里的地铁，凉风飞速拂过他的脸颊旋即消散，像今晚的她一样。

　　他慢慢转身往回走。

　　她看到他了，但装没看见。

　　他低低呵笑一声，真不该脑子一昏，打听她的消息，还追进来。

　　她的态度从没变过。

　　他在期待什么。连临时住一晚的地方都不告诉他。

　　项辰回到车里，拿起中控台上变形的纸盒，抽出一截饼干棒，一串细渣落在他身上。

　　都碎了。他也不在意，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淡淡的牛奶味和香草味混在一起，松脆丝滑，很甜。

　　他把一整盒都吃完了，一点饼干渣都没剩。

　　不远处有个方方正正的垃圾桶，项辰抬起手对准，正要把饼干盒扔进去，在出手的刹那，却停住了。

　　他把纸盒放在鼻端闻了下，极淡的白茶香味，自嘲一笑，放进储物格。

　　他发动车子，在寂静开阔的广场上绕个圈，汇入路上仍络绎不绝的车流。

　　火车站附近的酒店里，何蔓从进门后就躺在床上，望着灰白的天花板，视线在虚空中划出一团凌乱的线条。

　　真是个意外中的意外。

　　也好，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她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相信项辰肯定明白了她的意思。

　　何蔓起身，简单洗漱了下，调好闹钟，爬上床，关掉台灯。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坐上回云城的高铁，安心准备上班。

　　离国庆假期还有两天时，何蔓收到灿姐的电话，说她白天出了一趟外勤，问晚上有没有时间，她在一家口碑颇好的寿司店订了位置，请她去尝尝。

　　何蔓当然同意了，下班后坐地铁去了灿姐发来的地址。

　　从地铁站出来，她确认好路线后，托了下肩侧的帆布包，往寿司店走去。

　　经过第二个路口时，一群学生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

　　“阿辰，范霖说你喜欢玩游戏，你都玩哪些游戏呀，我们来加个好友……”一个清甜的女声传来。

　　“楚楚，你不是要玩王者吗，我来带你……”一个男生接着说。

　　“对，阿辰，我们可以一起组队玩王者……”叫楚楚的女生又说。

　　“嗐，楚楚，大概阿辰没办法跟你玩了……”另一个女生说道。

　　“为什么？”楚楚问。

　　“他只玩单机游戏。”女生叹气。

　　“没错，而且辰哥玩的游戏都很难。”另一个男生笑着补充。

　　楚楚没再说话，几人又聊起学校里的篮球比赛。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何蔓感叹，只是在听到辰字时，下意识眨了下眼睛。随即她想到，这是云城的另一个区，从公司要坐十站，还要过江，才能到。

　　云城很大，不会这么巧合。

　　何蔓加快脚步，低头回消息给灿姐，说她快到了。

　　她踏进店门时，向服务员问了包间的位置，慢慢穿过走廊，拉开障子门，灿姐正坐在榻榻米上打电话，见她来了，忙挥手打招呼。

　　包间是传统和室的样式，面积不大，一室暖黄灯光，洁净雅致，墙面的挂画上是雏人形和鲤鱼旗，又显出几分可爱来。

　　“蔓蔓，快坐。”灿姐挂了电话，给她倒了杯玄米茶。

　　“灿姐，跟谁打电话，不会还是工作上的事吧？”何蔓在门边脱鞋，走进来坐下，把帆布包放到旁边，问。

　　灿姐笑脸有那么一瞬不自然，“怎么会，我是把工作带回家的人吗，跟老周说了几句。”

　　“难道周哥是提醒你早点回去，免得他独守空房？”何蔓打趣道。

　　灿姐直笑，“听你说的，他在家忙着打游戏，让我别打扰他还差不多。”

　　“今天我点的是寿司会席，蔓蔓，咱们好好吃一顿，不用管那个在家沉迷游戏的宅男……”

　　“哇，灿姐，那我就不客气了。”何蔓搓手，两眼放光。

　　菜上得很快，玉子烧、刺身拼盘、盐烤金目鲷……两人边吃，边聊天，何蔓吃得高兴，多喝了几口清酒，脸上又晕出一片淡红。

　　“灿姐，我去趟卫生间。”何蔓站起身。

　　“可要快点回来啊，寿司很快就上了。”

　　“Yes, madam.”何蔓倚在门边，笑着挥了下手。

　　卫生间里弥漫着清新的海盐香味，何蔓站在流理台前，洗完手，往脸上拍了两下，微凉的清水瞬间带走些许热度。

　　这顿饭还没吃完，有些话题也还没开始。

　　她抽出纸巾，擦干净脸，看了看镜中平静的自己，转身出门。

　　走廊灯光稍显昏暗，另一端，一男一女正凑在一起说话，女生穿着及膝的蓬蓬裙，上身是一件泡泡袖衬衫，头上还戴着淡粉色毛绒发箍，一副甜美可爱的打扮。

　　此刻，就站在男生面前，仰着头，跟他小声说话：“……我查过了，单机游戏也有两人或多人能玩的，阿辰，你教我玩双人成行吧……”

　　“好不好，回去我就加你蒸汽平台的好友……”

　　女生怕他不同意，小心翼翼扯了扯他无袖短衫的下缘。

　　何蔓瞟了眼，男生双手闲闲地插在工装裤袋里，身材不错，无袖的衣服正衬出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上臂的几块肌肉线条流畅清晰，在稍暗的灯光下，宛如古希腊那些著名的运动员雕塑。

　　但一直沉默，不回答女孩子的问题，就不太好了。

　　何蔓摇了摇头，忽地察觉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莫名其妙抬头，望进一双漆黑的眼睛。

　　“嗯。”男生，也就是项辰，短促地应了声，却偏头牢牢盯着何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