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照千岩

16、梦幻 你还有一样

　　在吃过午饭，又跟亲妈视频问候过之后，何蔓收拾了屋子，把衣服、床单扔进洗衣机。她坐在阳台的蒲草坐垫上，晒着太阳，全身暖洋洋的，旁边洗衣机一阵阵翻滚，楼下小孩子正嬉闹着，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好得有点不真实。

　　就在几年前，还不是这样。

　　作为一个幸存者，她真的遇到一个年轻英俊，又聪明多金的男人，还对她钟情至此吗？

　　在装修昂贵讲究的豪宅阳台上，看夜里的雪，看黎明的日出，都是真的吗……何蔓翻出手机，忘记拍照片了，所以，那真的不是一个美丽的幻梦？

　　她和年轻的恋人，在洁白的雪花里，在金色的日光下，凝视、亲吻彼此，美好得像个凭空出现的彩色泡泡。

　　而她只是个普通人。

　　洗衣机响起滴滴声，提醒她，它的工作已经完成，何蔓回过神来，拿出衣服晾好。

　　她看着屋子里新增不久的另一个人的衣帽、鞋袜，桌上还有两三本她根本看不懂的书，又恍惚了下。

　　何蔓打开笔电，登进游戏，庄园里作物大丰收，她去钓鱼，一次溜鱼也没有，还钓到两条季节限定鱼类，NPC都来祝她新年快乐，新年新气象，顺利得让她满意，也让她无缘无故感到一点不安。

　　根据她目前的人生经验，太顺利的时候，往往离栽跟头不远了。

　　但她想不出，她要栽什么跟头，难道是项辰幡然醒悟，发现她实在是个乏善可陈的女人，决定抛开她，去体验花花世界吗，还是他的家人知道了他们在一起的事，甩给她一笔分手费，让她离开项辰？

　　……都有可能，但对她这样谈过几次恋爱的人而言，分手不算什么跟头，还是说，她会把栽跟头和项辰联系在一起，已经表明，她对他的在乎，比想象中要多？

　　何蔓盯着屏幕上鱼儿上钩的提示，机械地点着鼠标，包裹满了就卖给鱼贩，再回来继续钓……直到开门声响起，项辰回来了。

　　他把笔电放到她旁边，自然而然地抱了她一下。

　　带着寒气的真实的拥抱。

　　何蔓清醒过来，见他连上电源，开机后按了些什么，笔电屏幕上又出现频闪的字符。

　　“你们导师是不是太不厚道，连学生的假期都不放过。”

　　“还好，只是操作一下，不耽误事。”项辰扫了她屏幕一眼，“你很喜欢这个游戏。”

　　“嗯，玩着不累，还能自己掌控进度。”她不玩手游的原因就是，大大小小的活动一旦错过，有些奖励就拿不到了，再到复刻不知道要等多久。

　　项辰站起身，“我去做饭。”

　　何蔓这才发现天快黑了，她跟在项辰后面，也去了厨房。

　　但项辰不让她动手，自己一个人又是洗菜摘菜，又是给排骨焯水，还泡发了木耳，她想削个土豆，刮皮刀也被抢走了。

　　当手撕包菜、土豆排骨、木耳蛋花汤摆上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梦幻感又浮上她心头，莫非，他其实是个田螺小伙？

　　然而，饭菜的热气和香味都是真实的。

　　何蔓牙齿撕下一块排骨肉，问：“你怎么学会做菜的，按理说，家里肯定请了阿姨照料吧。”

　　“阿姨晚上不在，我饿了，就自己做夜宵。”

　　何蔓看他，肉也不嚼了，只觉得不对劲。

　　“那个，你家人呢……”

　　“不管我。”

　　何蔓拿筷子的手一抖，嘴里的肉嚼着没味道了。

　　“他们关系不好，从我读初中起，就不怎么在家。”

　　项辰抬眼看她，眼神像冰湖一样平静漠然，仿佛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何蔓拍了拍他的手背，“好狠的心，像你这样好看又聪明的孩子，竟然放在家里不管。”

　　项辰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认同她的吐槽，但听到她的夸奖又觉得别扭。

　　“不过，你的青春期肯定非常自由，”何蔓感叹，“你听说过吗，亲子关系在青春期是最差的，不论男孩女孩，都是跌到谷底那种。”

　　“我十几岁时，家里要么鸡飞狗跳，要么一片低气压，我甚至半个月都不和我妈说一句话，除了吃饭就是待在自己房间里。”

　　“跟最熟悉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何蔓给他夹了一块肉多的排骨，“所以，你应该庆幸，没承受他们的怒火，彼此之间没说出什么更伤人的话来。”

　　项辰偏头思考片刻，“或许吧。”

　　他们只是互相争吵、较劲，没把战火扩大到他这里，也可能是互相消耗累了，没精力在意他。

　　“那你爸呢。”他问。

　　“嗯，没见过，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和我妈离婚了。”何蔓边吃边说，到了她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再为原生家庭困扰。

　　项辰没再说话，也没流露出对她的怜悯，只是安静地看她一眼，默默和她吃完饭。

　　饭后，她先一步端走碗筷，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他没有阻拦，只是倚在门边。

　　“好了，新年第一天，不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事烦心，要高兴一点，嗯？”何蔓把刚擦干、还带着凉气的手贴在他脸上，按住他的嘴角，向上挑起。

　　项辰捉住她的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捏住她的无名指，抬眼看她。

　　“喂！往哪戴呢。”何蔓按住他的手，笑着警告他，心里却猛地一颤。

　　他抿着嘴，戒指在她无名指指尖晃了晃，最后戴在中指上。

　　“项辰，你不觉得这枚戒指太显眼了吗？好大一颗。”

　　黑色戒面，金色指环，图案跟她买给他的项链一模一样，或者说，两处浮雕能完美嵌合在一起。

　　项辰确实捏着她的手，把戒指的一面，稳稳地扣在他胸前的吊坠上。

　　他咚咚的心跳，震动胸腔，传到她手指上。

　　她的心跳也像受到感应，和他共振起来，何蔓深吸一口气，“我平时上班，可不好这么招摇。”

　　“再说，打字干活也不方便。”

　　项辰手又摸进裤袋，拿出一条淡金色的链子，串起戒指，戴在她脖子上。

　　何蔓直笑，“你口袋是什么百宝箱吗，还有什么宝贝？”

　　“没了，”他吻她的嘴，“不要摘下来。”

　　“不，你还有一样宝贝。”她刚说完，就见他脸慢慢红了。

　　“你这个……女人。”项辰抱起她，去了床上。至于她是个什么女人，她也顾不得深究了。

　　半夜时，她侧过身，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指甲也变得湿润，在暗夜里，闪着淡淡的光泽。

　　“为什么之前不谈恋爱？”她问。

　　为什么会让她遇到这样不通人事，又一腔情意的他。

　　项辰沉默着抱紧了她。

　　“你不会想知道真正的答案。”他伏在她胸前，闷声闷气地说。

　　“……因为家里的事？”何蔓手落在他颈间，温热的皮肤下，是强劲有力的动脉在搏动。

　　她忽然有点犹豫，作为一个摸爬滚打的社会人，她已经锻炼出足够的承受力，但作为亲密关系中的一方，她已经做好倾听的准备了吗。

　　姚嘉说，他的情况还要更麻烦一些。

　　“不想说就不说了。”像是担心项辰反悔，开始吐露心声，何蔓先一步吻住他的嘴，翻到他身上。

　　她知道，他对她毫无抵抗力，很快会忘记这个问题。

　　他们只停留在干净清澈的恋爱关系，就够了。这样万一以后她又栽跟头，可以跌得不那么狠。

　　只是，大概项辰受不了她在上的勾引，接下来的时间，态度十分凶猛，完全展现了他作为一个年轻男人该有的精力。最后，何蔓整个人都在发抖，天快亮时，被他钳制在怀里睡去。

　　当手机振动传来的第一下，何蔓睁眼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谁的电话。

　　她从项辰怀里退开，拿起手机，点了接听。

　　“小嘉……”何蔓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喂，姐姐，还在睡呐，你咽炎还没好吗？”

　　“好了，是这几天晚上太干燥了，”何蔓别开脸，捂住嘴，清了下嗓子，“小嘉，是梅晶广场对吧，我很快就到。”

　　“嗯嗯，不急，我也才出发。”

　　电话挂断，何蔓抻了下手脚，忍不住“嘶”了一声，要不是约好了跟姚嘉吃饭，她说什么也要在床上赖一天。

　　浑身的酸痛劲还没过去，腰又被扣住了。

　　“饶了我吧，”何蔓转头去亲他的嘴角，“我会尽早回来。”

　　她又被项辰按着吻了一会儿，才拖着软绵绵的身子下床。

　　何蔓以龟速挪到卫生间，对身上的痕迹已经见怪不怪，反正冬天穿的衣服多，看不出来，但是，她这嘴巴，怎么看都太过明显。

　　可惜她平时就不化妆，家里也没口红，这会也只能简单涂个润唇膏出门了。

　　她坐上地铁，半小时后，到了梅晶广场某家川菜馆。

　　姚嘉先看到了她，向她招手，何蔓这才注意到，她戴了一条丝巾，根据她的了解，姚嘉不爱穿高领的衣服，不喜欢有什么束缚在脖子上。

　　所以，应该是有情况。

　　她刚坐下，就听姚嘉问：“怎么了，蔓蔓，你嘴巴被人亲肿了？”

　　“嗯，”何蔓看她，“你小点声，我还没说你，戴丝巾难道是要遮挡什么吗？”

　　姚嘉笑得不太自然，何蔓心里有了数，“是那个什么战队的经纪人？”

　　见姚嘉不答，何蔓低头，向她勾勾手，“我有没有要去当伴娘、喝喜酒的风险？”

　　姚嘉别开她的手指，“不急，你呢，跟什么人厮混了？”

　　“约了个年轻男大。”

　　姚嘉愣了下，笑道：“改吃嫩草了，干净吗？”

　　“保准干净。”

　　“你可要注意，别被纠缠上，现在有些小年轻，就爱找姐姐，很黏人的。”

　　何蔓脸上还维持着笑意，心里却想，你要是早点说这句话就好了，她要是早知道可能被黏上，打死也不去招惹项辰。

　　“嗯，你放心，我们说好了，就一晚上。”何蔓口是心非地说着，当着好朋友的面撒谎，可真不是滋味，偏偏她又不能直说。

　　等点了菜，她和姚嘉边吃边聊，不知怎么，话题又转到了项辰那里。

　　“蔓蔓，你知道吗，昨天我和阿辰吃饭，发现他竟然戴了一条项链，”姚嘉比划着，一副八卦的语气，“就那个牌子，吊坠的同系列有个戒指，是成对的。”

　　“他绝对是恋爱了，项链肯定是女朋友送的。”

　　何蔓还能说什么，只心虚地嗯了声。

　　可怜见的，她发誓，她去商场专柜买项链时，并不知道有个同系列的戒指。

　　“女朋友会买这样的项链送他，可见跟他应该不是随便玩玩，”姚嘉严肃推理着，“这样我就安心点了，只要不是被骗就好。”

　　“小嘉，你是不是对他有点……保护过度了。”何蔓斟酌着问。

　　“哎，要不是相信云城的治安，我那位长辈，应该算是舅公吧，怕不是要安排个保镖跟着他。”

　　“有、有这么夸张吗……”何蔓一下子咬了口红辣椒，嘴里顿时失去知觉。

　　姚嘉点头，“项辰是舅公最小的孙子，也是他外公那边最小的外孙，反正两家都很宠爱他，主要是他也有点可怜……”

　　见姚嘉一脸感慨，何蔓想起项辰说家人不管他的事，但离可怜这个词，还是有些距离吧。

　　姚嘉不再说，何蔓也不问，转移了话题，“你真的和经纪人好上了？”

　　“我没见过真人，不好判断外表和人品，但好像电竞经纪人不算高薪，可能还比不上你的棠声。”

　　姚嘉点头，有点羞涩地说：“他当经纪人是纯凭爱好，原本是做金融的……”

　　“嚯……来头不小。”何蔓惊叹，“小嘉，什么时候吃个饭，见一见？”

　　“年后怎么样？他最近出差去了。”

　　“没问题。”

　　何蔓和姚嘉一起坐地铁，回大学城的路上，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情况，会让一个众星捧月般的孩子，让旁人觉得可怜。

　　不过，她虽然好奇，并不打算真的去问项辰。或许有朝一日，他会对她开口，到那时，她再听他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