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照千岩

15、新年 那我们一样

　　所幸本年度的最后一天，工作没有拖延太久，大概大家都想着早点回家，不愿再在公司里多待一秒钟，不到七点，办公楼里就空荡荡了。

　　何蔓做了最后的确认，收拾好桌子，也离开了公司。

　　她看向街角的咖啡店，早上就给项辰发了消息，让他到咖啡店里等，免得又像上次那样受冻。

　　虽说年轻人火力壮，但她可不敢再来一次，总觉得上次他没生病纯属运气好。

　　一推开门，何蔓就看到坐在角落里，一身黑的宽阔背影。

　　她走到桌边，望着一手托脸，盯着没喝几口的咖啡发呆的项辰，手指轻轻敲了下桌边。

　　眼前的他，似乎多了些忧郁气质，好像被遗忘了很久，一个人在这，和时间一样，悄无声息。

　　项辰转头，淡然寂静的黑眸骤然闪现出几点光彩。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何蔓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次果然听话了，穿了那件长款羽绒服，软和又蓬松。

　　“我订了餐厅。”他站起身，握住她滑下来的手。

　　何蔓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睛，笑道：“好，你带我去。”

　　当她看到窗外缤纷多彩的夜景时，并不意外。这间餐厅的食物不见得有多好吃，但观景角度确实无可挑剔。

　　菜品的分量不多，项辰又特意挑选了清淡健康的菜式，他们慢慢吃着，竟然也吃了一个小时。

　　吃完饭，离回家的时间还早，何蔓拉着项辰，在纵横交错的路上闲逛。

　　她凑在项辰身边，手伸进他衣服口袋里，和他十指相扣，沉默着，走过一条热闹的马路，又走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夜风和缓，但仍然冷飕飕的，在每一条街巷中流窜，向每个见到的人，送上充满寒意的问候。

　　何蔓经受不起这么直白的“好意”，缩了缩脖子，问：“以前来过云城吗。”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你肯定来过。”

　　“小时候来过。”

　　何蔓点头，又想起姚嘉说到关于他的那些话，没再继续问，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而项辰也用力地回握她，掌心几乎不留一丝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非常温暖而干燥的手。

　　“以前还在读书时，每到这一天，都会和同学出来逛逛，不一定是去最热闹的江边，就是四处走一走，也不一定会买东西。”

　　“不像工作之后，只想回家呆着。”何蔓笑了下。

　　“这可能是云城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日子之一，比春节还要热闹。”

　　“嗯，春节很多人都回家了。”项辰说。

　　“对，就算有游客在，云城也安静了很多。”

　　“那时，班里有个同学，会在江边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上一整晚，看完日出后，再回学校。”

　　“……男的。”

　　“想什么呢，只是个普通同学，我也是吃饭时听别人说起。”何蔓斜睨他一眼，觉得有点好笑。

　　项辰低下头，“那你看过吗，我是说，新年第一天的日出。”

　　“当然没有，谁愿意在外面受冻，肯定是回寝室窝着更舒服。”何蔓说完，忽然想到，大学四年，每年的这一天，她并不全是在寝室度过的。

　　不如说，后三年是和章殊在一起。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何蔓看了看时间，“再逛一会儿，我们就该回去了。”

　　“地铁停运后，肯定会堵车，回去更不方便。”

　　“我们再去江边看看。”项辰又说。

　　“那估计要赶不上地铁了，”何蔓眯起眼，“你该不会有车吧？”

　　“没有，云城上车牌号麻烦，外来车辆还会限行。”

　　“这倒是。”

　　他们到达江边时，天上飘起了小雨，缓缓流淌的深色江水中，摇荡的灯影更加细碎。

　　这处不是最热闹的河段，同样能一览两岸夜景，但清静很多。

　　何蔓拉着项辰，站到树下，借着稀疏的枝条，多少避一避。雨丝落到皮肤上只带来稍微的凉意，实在没必要打伞。

　　“等到倒计时结束，我们就打车回去。”何蔓望着远处宽大LED屏幕上的电子时钟。

　　项辰没说话，又握紧她的手。

　　“放心吧，我又不是灰姑娘，一过十二点就跑没影了。”她就是现在的样子，没有任何伪装，更没有魔法加持。

　　项辰好像轻轻笑了下，何蔓不太确定，因为刚好有一辆车从他们身后驶过。

　　电子时钟的指针，离完全重合越来越近，何蔓盯着缓慢移动的细长一条，耳边已经传来人们一起倒计时的喊声。

　　五、四、三、二、一，过去的一年，像被发射升空的探测卫星，飞入宇宙深处，再不回来。

　　“项辰……”何蔓还没说出口，脸颊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她转过头，吻了下他还未离开的嘴唇，干净柔和的气息，带着难以言说的一丝悸动。

　　刚刚走出少年阶段不久，还未完全成熟，更没有受到社会沾染的年轻男人。

　　“新年快乐，项辰。”何蔓环抱住他，埋在他怀里，心脏嗵嗵跳着，她能听到，他们都是，像互相应和的小鼓。

　　“我就说我不会消失吧。”眼中莫名有点热意，她闭上眼睛。

　　“嗯，我知道。”项辰也抱着她，低下头，伏在她肩侧的长发里。

　　“新年快乐。”他轻缓清晰的声音响起。

　　何蔓没再说话，和他共享着独属于两人的沉默。直到她发觉，有什么比细雨更明显的、凉丝丝的东西落在耳朵上，才抬起头。

　　“下雪了吗？”她看着路灯下轻盈飘飞的微粒，缓缓落下，消失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嗯，天气预报说，今晚可能会下雪。”项辰仍然伏在她肩头。

　　“你肯定见过雪吧。”何蔓决定不再问蠢问题。

　　“以前去首都见过。”

　　何蔓放下心来，“那我们回去吧，这场雪估计下不了多久就停了，然后等天一亮，地上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她印象里，云城下雪，能在地面堆成哪怕薄薄一层积雪的冬天，也没几个。

　　她拿出手机，准备叫车，项辰却忽然直起身，拉着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跑。

　　雪下得不大，但何蔓有点睁不开眼，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她也没有问。

　　这一刻，她想跟着他，去体验一场未知的冒险。

　　直到他们进了某小区，停在电梯门旁边。

　　“你家在这里？”何蔓有些气喘，捂着胸口走进电梯轿厢。

　　这一带寸土寸金，小区的名字，她以前也听过，算是经典豪宅，啧，真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不是，”项辰按下楼层，“只是一处房产。”

　　何蔓噗地笑出声，“好轻描淡写、朴实无华的一句。”

　　项辰看她，神色认真，“我说的是真话。”

　　何蔓也收起笑脸，拍了拍他的后背，“好啦，我知道，你住在学校，这里空着，你不过来住。”

　　项辰像是勉强接受了她的说法，牵着她的手，出了电梯。

　　豪宅的装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是时下流行的家居风格，但也没有像暴发户那样堆砌，反而能见到一些别出心裁的细节，整体显得典雅大气。

　　而且处处一尘不染，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

　　何蔓趁着换鞋子，四下打量一番。

　　项辰又领着她，去了大客厅的阳台。

　　“你看。”他倚在玻璃栏杆上，指着空中飘飘洒洒的小雪花。

　　何蔓伸出手，微小轻薄的雪片落在她手心里，一触即化。

　　她从没看过这样的景象，好像哪个神明从空中洒下一片细碎的水晶，不紧不慢，飘荡摇曳着，飞过霓虹灯光，越过重重高楼，降到开阔的水面、密集的道路上，在新的一年的凌晨，送来一份纯白的限定贺礼。

　　限定一夜，就像只是简单打个招呼。

　　手背被暖热的掌心托住，何蔓转头，把沾了雪水的手，贴到项辰脸上。

　　“冷吗？”她笑着问，轻抚他的脸颊。

　　项辰摇头，捉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

　　“很漂亮。”她盯着他说，又扫了眼仍然密集的雪花。

　　项辰脸色有点红，即便他肤色偏深，何蔓也看出来了，不知道是被雪水冰成这样，还是别的原因。

　　何蔓环住他的腰，仰起头，细细地吻他，好像他也是精致易碎的礼物。

　　他的唇上也沾了点雪水，何蔓尝到了，凉凉的，他的脸和唇都变得更红，像是染了车厘子的汁液。

　　项辰捧着她的脸，也轻轻地回应她，他们像在玩一个你追我赶的游戏，轻盈欢欣，但何蔓知道，心里已经深深刻下一道痕迹。

　　雪花渐渐稀疏，何蔓目送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结束，却丝毫不觉得怅然。

　　“快去睡吧。”项辰低声提醒她。

　　“你跟我一起。”她握住他的手，注视他的脸，“项辰，你脸好红。”

　　项辰看她，眼里是说不出的温柔，“你也是。”

　　“是吗，那我们一样了。”

　　项辰嘴角稍稍扬起，拉着她的手去了卧室。

　　他们和衣躺下，何蔓偎在他怀里，一闭上眼睛，才发觉眼皮沉重，但神经仍处于兴奋中，她迷糊了好久，才昏睡过去。

　　直到唇上传来湿热的轻咬，何蔓不得不醒来，她胡乱一把揪住项辰的耳朵，咕哝：“天还没亮，捣什么乱。”

　　“起来，去阳台。”他蹭着她的脸，短发扫过她的耳朵和额头，像只毛茸茸又好脾气的小动物。

　　何蔓只能坐起身，抓抓头发，问：“干嘛。”

　　“跟我来。”项辰拉起她的手，扶着她下床，还把自己那件羽绒服披在她身上。

　　黎明时分，气温格外低，何蔓揉着眼，刚到阳台，就打了个寒颤。

　　项辰给她往前拽了下帽子，揽着她望向东边。

　　何蔓这才看到，漆黑夜幕的边缘，像一个耐心玩了整夜解谜游戏的人，终于找到破绽，只轻轻一拨，光亮开始透进来，天地相接处的一线淡金色，越来越醒目。

　　眼睛有点酸，但何蔓没有转过头，很多年了，她没有像今天这样认真看一场日出，还是新年第一天的日出。

　　她看向项辰，他也在看她，轻抿着嘴，带着浅淡到不易察觉的笑意，什么冷漠忧郁疏离别扭，都融化在清晨的阳光里。

　　她揉着他的脸，笑了起来。

　　“真好啊。”她盯着他的脸，莫名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脸疼，最后干脆蹲在地上。

　　项辰也蹲下身，几乎和她的脑袋碰在一起，像好奇的小学生，要观察地上根本不存在的蚂蚁。何蔓一抬眼，就能看到他脸上浅浅的，但始终没消失的笑。

　　她凑上前，吻了吻他的鼻尖，又捧住他发红的脸颊，手指抚过微微翘起的眼尾，淡淡的暖意传到手心。

　　项辰静静地看她，何蔓清晰地辨认出，那乌黑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直到脚上传来一阵酸麻，何蔓哎哟一声，差点坐到地上。

　　“小心。”项辰拉住她的胳膊。

　　她笑了下，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抖了抖脚，觉得肚子干瘪得厉害，按了两下。

　　“我饿了，项辰，你饿吗，我们去吃东西吧。”

　　“好。”

　　两条街道之外，有一家便民早餐店，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

　　何蔓点了碗不加糖的豆花和一根玉米，项辰和她一样，只是豆花换成了大碗的。

　　店里热气腾腾，仅有的几张桌子也整齐干净，何蔓咬了口橙黄的玉米，见项辰喝完豆花，也吃起玉米。

　　他们两个面对面啃着玉米，像两只在寒冬里品尝美味存粮的松鼠。

　　在回去的地铁上，何蔓仍然握着项辰的手，倚在他肩侧。一大早地铁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们仍然紧挨在一起。

　　何蔓闭着眼睛，听着地铁平稳行进的隆隆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到站播报，她不是不经世事的女人，相反，有过几段恋爱的她，知道这一晚发生了什么，也意味着什么。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关于爱情，她金盆洗手的计划，搁浅了。

　　一回到出租屋，何蔓简单洗漱了下，爬到床上补眠，等项辰也躺下后，她挪到他身边，心安理得地抱着他睡觉。

　　项辰也抱着她，下巴放在她脑袋上，轻吻了下。

　　她本来打算小睡一下，然后起来收拾屋子，下午再玩玩游戏什么的，结果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被一阵手机的嗡嗡振动声吵醒。

　　何蔓抓起手机一看，不是她的，一旁的项辰也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睡意惺忪的脸上，眉头皱起，有点不爽。

　　“喂。”他按下接听键，嗓音低哑。

　　“阿辰，还没起床吗，你记得我们约好了今天吃饭，对吧……”

　　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何蔓精神一凛，看了看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脚，说好小睡，结果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姚嘉约了项辰这个表弟去吃饭，眼看要被她耽误了。

　　“十二点，在明江中心二楼，你现在起床收拾，还赶得及……”

　　“嗯，我会准时过去。”

　　“好，那待会见……”

　　项辰挂了电话，抓了把头发，长长呼出一口气。

　　何蔓已经坐起身，有些揶揄地笑：“你忘了。”

　　项辰扯着她的胳膊，又把她拉进怀里，惩罚一样咬着她的嘴唇，“你跟我一起去。”

　　“我跟小嘉约的是明天，今天是你们表姐弟的亲情专场。”

　　他们还没走到公开那一步。

　　“那你继续睡。”项辰松手，坐起身，背对着她，话里听着像在赌气。

　　“不了，我要起来做午饭，然后收拾一下。”

　　何蔓也起身，环着他的肩膀抱了下，“快去，别让小嘉起疑心。”

　　“还有，要保守住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嗯。”重重拖长的一声，很不乐意的样子。

　　何蔓见他换衣服，忽然想到包里还有给他买的礼物，赶紧下床翻出来。

　　她把系着丝带的礼盒递给项辰，“给你的。”

　　“什么。”语气还是有点别扭。

　　“打开看看，本来昨天应该给你的，但是后来忘了。”

　　项辰拆开礼盒，挑起淡金色的项链，宛如心形的吊坠上，是不会让人认错的logo，和经典的小人浮雕。

　　他盯着何蔓，又抿起嘴，不说话。

　　何蔓也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自顾自地说：“我见你平时也不戴手表、指环之类的，大概是觉得敲键盘不方便？”

　　“上次……你不是戴了一款项链吗，我就想，这个挂在脖子上，至少不碍事。”

　　“虽然价位上，跟你那条没法比，但至少也是叫的上名字的大牌。”

　　项辰还是沉默着看她，何蔓心里有点七上八下，试探着问：“你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他稍稍弯腰，把项链放到她手里。

　　何蔓松了口气，手绕到他颈后，帮他戴好。

　　“下次不要乱花钱。”他手指抚摸着吊坠上的小人，低着头说。

　　“怎么是乱花钱呢，送给你的……”何蔓闭上嘴。

　　但项辰已经在笑了，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他扬起的嘴角。

　　何蔓有点懊恼，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上次你买了那么多苹果，我总不能不回礼吧。”

　　“回礼的话，也不能太寒酸吧……”

　　“吊坠是心形的。”项辰打断她。

　　“啊，对，我是觉得好看才买的，单纯觉得好看。”

　　项辰吻了吻她的嘴，“我也觉得好看。”

　　然后高高兴兴出门了。

　　何蔓啊了一声，把头发挠成鸡窝，这种输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