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赤贫到一统天下》二月萧瑟

65、六十五

　　日暮后，钱万福求见，他笑吟吟道：“陛下聪慧，取缔烟花之地，但不少女子不愿离开。如此离开的欢喜，不离开的也愿意。也不会影响城中穷苦人的志气。多好。”

　　这夸的——像在骂她。

　　苗小妹挤出笑，心里一片荒凉。
　　长长叹一口气。

　　她那番话说出去后老鸨龟公都拿着棍棒跑了出来，见是她，脸上的愤怒被谄媚与惊恐取代。卖身契什么的很容易便拿了回来，一把火烧了。顺便将城里其他人的卖身契也拿走，要解放就一起解放，除开谋反者极其家人、品行恶劣者、违反犯罪且有确切证据者，其他卖身为奴者可摆脱奴籍。
　　取消奴籍不影响他们在有钱人家工作。

　　做到了这一步，自然令户部重新登记核算人口。
　　同时她不忘将取缔烟花巷的事宣传出去。

　　回想今日的“冲动”，忍不住给自己点个赞。

　　当即便有女人离开。
　　苗小妹依照之前在南河的处理方式将愿意离开的女人集中在单独的一处住宅。她本欲派人保护，但她们笑着说自己什么男人不曾见过？只要了两把菜刀。

　　但离开的只有一半。
　　剩下的一半不肯离开，充满各种顾虑不说，还把苗小妹骂了一顿，说她吃饱了闲得慌，一个女的管什么闲事？
　　苗小妹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钱万福看出她的愤怒，劝慰道：“臣希望陛下不要太过着急，百姓难得安定。好日子比什么都重要，牺牲几个妓.女算不上错。分粮，修城，哪一件不比此事重要？陛下切莫因小失大。”
　　苗小妹承认“不要因小失大”这句话、这个理论单看是正确的。

　　但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古代推理电视剧里的官员总是把“人命关天”挂在嘴上。而她往上加了一条“人的尊严”。
　　如今她手里还不到一万个人。这点人都看不住，这都做不到让人有尊严的生活那她当什么皇帝？乖乖在南河当“神女”混吃混喝不好吗？

　　愁眉苦脸深思一夜，翌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将花街剩下的女人强行带走另寻了一处安置。对待她们的方式也与之前的女性相同。
　　先烧好热水让她们一个个洗净身体编好头发。
　　找来大夫给她们检查并治病。城里的医生能治简单的跌打损伤、基础的小病痛，也曾被老鸨带花柳巷治疗性病。

　　沦落烟花的女性共有103人。
　　严重感染的有27人。这部分人单独看管并治病。这时的性病主要是淋病，但听尤玉奴的描述似乎更大的城市中也有梅毒。

　　苗小妹曾通过手机短视频了解过梅毒相关知识，隐约记得在自己那个年代的梅毒是大航海时期通过水手传播。也记得霓虹国一部电视剧里提到过青霉素的提取方式。
　　早知道当年记一下提取方式，让李洋洋想办法提取。
　　念头刚起苗小妹一阵苦笑。饭都吃不饱，还留下食物尝试提取青霉素？
　　做梦吧。

　　没有抗生素，大夫只能用草药外敷缓解症状，只有轻微效果。

　　她努力做，却收了不少抱怨。城中人抱怨她为养活“不干净的女人”花了大量的钱物。一部分被解救女性抱怨她无事生非、浪费时间，这病本来就治不好，天天喝药、服药、针灸就是多余。

　　士兵没了寻欢处，对此颇有微词。

　　苗小妹站在高处痛心疾首科普性病对身体的危害。仔细一查，从队伍中抓出五十多个患病的。
　　照样单独关押，照样让大夫用草药外敷。照样被人诟病“无事生非、浪费时间”。

　　她头疼欲裂，做梦都是：我是一本小说中的人物，作者亲妈给我开金手指，那是一个能长出灵丹妙药、方便面、麻辣香锅、可乐等好东西的空间。
　　醒来枕头上全是哈喇子。
　　梦想美满，现实残酷。
　　她的作者君肯定是个后妈——给她个机会，她想比读者更早一步骂作者。

　　作者后妈没见到。
　　她新妈却来了。

　　李琴书在李续荣的搀扶下走来，扶着肚子嘲笑她没用。
　　“此事着实容易。虽说琨元国中女子比男子多出好几百，但男子中不曾婚配的不少。”

　　“新妈，包办婚姻是错的。”

　　李琴书眼角微睨：“男欢女爱，自由自在，怎算强迫？”
　　苗小妹似乎有点儿懂了。

　　“你花费精力找不少强壮妇人看管她们，可那些妇人也不见得愿意管。她们没经历，又有何资格管？”李琴书轻摸着肚子，道：“有白日便有深夜，有日就有夜。若天下的政令都依照为帝者的心愿来，这天下便没有一个贪官。之前那些皇帝难道不知贪腐严重？历朝历代那些主政朝廷的女人难道不知世上有女人被关押在不见天日之地靠皮肉为生？她们手握重权都不在意，你不过一县之帝何苦面面俱到，照顾到细微？且不论你想得多，做得多，却何曾让她们看见真正的好处？”

　　苗小妹脑中嗡一声响过。
　　对啊！
　　她怎么将那个人忘了！

　　如今她的新妈不装了。摊牌了。果然实力非凡。
　　她承认自己对李琴书的认识不到一半。“新妈你这么厉害、真不考虑入朝为官？”

　　李琴书冷淡淡地瞄了她一眼。“陛下应细细考虑如何科考。有往上的路径，才有安定。”

　　“新妈，朕的朝廷真的需要你。”

　　李琴书依旧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

　　将母亲送回，李续荣在苗小妹房中枯坐许久，满腹忧愁：“陛下。羡慕你还能用爹的姓。”
　　“别。朕还用‘苗’这个姓单纯因为好听。‘李’也很好，可与史书中的很多人重名没有独特性。”

　　不明所以，李续荣说母亲李琴书与李杰吵了好几次。“那混蛋对陛下弄走他的士兵十分不满。”
　　“呵呵。”
　　“小妹你何时让爹爹来宫中住？他到底生育了你。”

　　苗小妹呵呵。
　　说过多少次了，生育“苗小妹”的是她新妈李琴书。

　　“小妹，你真心狠……”李续荣离开，苗小妹一头扎进计划。

　　忙于朝政，她险些忘记一月之期已到。
　　可如今政局不算稳定，她不便自己离开琨元国，便令一亲信小将去南河了解情况，不用速去速回，多花些时间了解真实情况。若情况与她估计的无太大差别小将便可将人带回。若差太大，便从长计议。

　　她首先颁布发令，在法条中加入“组织卖.淫罪”，没收老鸨全部违法所得并充入国库，老鸨、龟公全部罚半年徭役修城墙，管饭，徭役结束后给一成报酬。
　　若有抗议的嫖客，抓去挖山石、运石头，义务劳动十天。军队中若有人抗议，一顿鞭子军法处置，她管粮，她能打，不满的用拳头说话。

　　因为城中死人不少房屋空置，确定房屋无主后让被解救女性居住，她们必须参与劳动，与其他人一样同工同酬。花柳街被彻底整理，老鸨的房子还是她们的，毕竟她们中的不少以前也是受害者。空屋子依旧给被解救的女性居住。

　　能获得这种“自由”的前提是没有得性病。得病的依旧统一管理，这不是歧视，而是因为离开后不利于治疗。

　　苗小妹不会让世界彻底黑下去。
　　但眼下的环境又做不到彻底的白。
　　那就暂时容忍灰色。

　　即便在现代社会，依旧有人钻法律的空子搞这种营生。何况如今？
　　她需要做的是将自己的政策宣扬出去，让集体性的烟花场所与人口买卖尽数消失。
　　那么多女性，她做不到一个一个看管，国中的具体境况也分不出太多人专门管理她们。

　　所以禁军加强夜巡。
　　加强训练眼线。
　　要谈恋爱就谈恋爱，要结婚就结婚。敢搞性剥削？逮一个处理一个，罚款、徭役双管齐下。

　　将城中大夫提拔为御医，选了几个文笔通俗易懂的落选前官员编书普及性病防治。普及的除了淋病还有更可怕的梅毒。不放猛料百姓总觉得她在危言耸听。

　　事情已经做了，那就顺便普及卫生知识。勤洗手，尽量喝热水，加强锻炼。古代社会能做到这三点已经够得上点赞转发投币三连。

　　书都编了，那就加强力度。
　　苗明月编的《女性读本》必须传播开。
　　另找人编写《思想读本》，核心是忠于国家，保家爱国。鉴于城中识字率低，开学校不忘办成人班，言语间满是自己重开科举的决心，要给人上升的希望。
　　教学内容暂定为：国家，家庭，疾病防治。

　　但自古以来正经书的销量都比不过小黄。既然李香儿脑中多的是□□，那就让她写！让她编！越yellow越好，当老色痞们读得如痴如醉——他们会发现书中的烂黄瓜的黄瓜都烂了。（微笑）

　　苗小妹拜读过李香儿笔下的一本非科普读物。
　　看过后大骂自己作为现代人真是封建到骨子里！男女算什么？男男算什么？女女算什么？李香儿的笔下男上加男，女上加女。放上晋江三千字中能有两千八百个口口。
　　还好科普读物是正经的。

　　令初下，无人敢违抗。
　　两日后，抓了四个，男女一起处理，谁都别想逃。

　　隔了两日，亲信小将从南河带回几个人。
　　苗小妹知道时间到了。

　　最后一步：榜样的力量。

　　苗小妹将所有被解救女性集中在城中最宽广处。“朕今天不说话，朕让人给你们讲故事。”
　　讲故事的女性脸颊丰润，头发盘得规规矩矩，眼睛很亮。说话时中气很足。

　　苗梦娘看见她时有些恍惚。
　　一月余，她居然真的变了？

　　那位被请来现身说法的女性是周阿妹。

　　那个哭着吼着不愿离开丈夫的周阿妹。

　　苗小妹规定的“和离冷静期”时长是一个月，一月时间刚满，周阿妹便赶着和男人离婚。双方家族都愿意，但账算不清楚。

　　苗小妹亲自算账。
　　这个年代的劳务没有账单流水就没办法核算具体财产数目，那就以自古以来的男主外女主内核算为同等付出。
　　再与南河平均生育数目4.8对比，周阿妹生育了十三个孩子。和离后只有一个女儿愿意跟她，那就将这个女儿判给她，将来招女婿上门。剩下的孩子数量平分，其中一半依照“人口买卖的市场价”由男方折钱给她，这笔钱将作为母女二人未来生活的资金。
　　双方家族中的老者对此愿满意。男方现阶段没钱，便由族中老者暂付。

　　周阿妹顺利和离。

　　被解救的女人们面面相觑，看热闹的人们瞠目结舌只觉身在梦中。

　　而后才是重头戏。

　　周阿妹说起自己被生活所迫卖身的事。
　　“谁不想当个清清白白的人。可这日子就是要逼死人。没办法，人要吃饭，没办法。清白你选了，孩子就得饿死。没办法，民妇没办法，民妇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也没办法。太苦了。”她说着，眼睛红了，握紧身边女儿的手。
　　“苦，带回钱，还要被嫌弃身子脏，还要被赶出家门……可谁不想清清白白的……苦。没办法……”

　　她的眼眶湿了，眼睛却亮了。
　　她说起那一次的和离。皇帝为她做的事，说的那些话，苗大娘如何对待她，村中的妇人如何帮她，苗明月如何给她讲道理，还有学堂里的孩子有多么可爱。
　　说到那日自己依靠劳动得到第一袋属于自己的粮食时她眉飞色舞。
　　她如今依旧吃不上一顿白米饭，但至少远离了被轻视的生活，感受到了从未感受的尊重。劳动的确能换来粮食。而今天她会带着女儿在琨元国城中生活，她得到苗小妹的指派前来专门负责管理、帮助那些患病的女性。
　　与她同来的还有从鸭丘、大塘解救出的女孩，她们每一个都从“不干净”的泥沼中站立并走出的。
　　“姐妹们，在陛下的治理下，你们不是第一批被解救的，也不是最后一批被解救的。陛下不允许窑.子存在是为了我们好！”

　　苗小妹静静听着，她心潮起伏，却努力忍住摆出镇定自若的模样。
　　她允许灰色地带存在作为从黑到白的缓冲区。
　　在选择“白”的女性中找出一部分充当典型，让她们的事迹在女性中流传。
　　设立典型。
　　当黑越来越少，灰越来越少，不就渐渐白了吗？

　　不要心急，要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人本身改变的力量。

　　下一步便是如何在军中建立真正英勇的形象，让军队不敢随意反对她？

　　苗小妹有一个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