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树》虞若鱼

53、第53章

　　午后阳光倦懒，路飞和高乐高并排蹲坐在草坪，看着面前的小人热情地给它们显示自己做饭用的“厨具”，把还没有它们脚掌大的“食物”送到它们嘴边，路飞还没来得及伸舌头去舔，就被站在一旁陪玩的姜晟及时拦下，“不可以把你的玩具给狗狗吃，它们会肚子疼。”

　　元宵挥着小铲子，“它们饿了，要吃饭。”

　　姜晟捏起从锅里掉出的一块“土豆”，藏进自己手心，接着装模作样地咬了两口空气，“给爸爸吃就好了，狗狗是小动物，它们吃不了这些。”

　　元宵纠结了一会儿，勉为其难地把菜装进盘子，“爸爸你好能吃，刚才吃过饭了还要跟狗狗抢吃的。”

　　“……”

　　姜晟板起脸，“你该去睡午觉了，睡醒再玩。”

　　元宵听到睡午觉就跟听到妖怪要来把她抓走一般，疯狂甩着头，“不要不要不要，爸爸自己去睡吧，我要跟狗狗在一起。”

　　姜晟蹲下，尝试跟女儿讲道理：“你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要睡午觉的。”

　　元宵嘴撅的老高：“那我不上幼儿园。”

　　“……小朋友都要上幼儿园，不上幼儿园就不能认识新朋友了，到时候住在我们家旁边的小麻花跟别的小朋友走了怎么办？”

　　元宵在小案板上切切切，不为所动，“走就走吧，我去跟坐滑滑梯的“杏仁”玩。”

　　“……”

　　心态是好的，但是问题好像跑偏了。

　　姜晟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怎么女儿小小年纪就一副“无所谓”、“随便吧”的模样，现在就摆烂也太早了点。

　　余光里两道人影从门口走进，姜晟看清两人后眉梢一挑，继而让女儿抬头看，“你不是想长个子吗，不睡午觉就不能像那个姐姐一样长得高高的了。”

　　元宵从玩具里抬起头，在姜晟以为她想通了答应去睡午觉时，站起身朝白暮二人跑去，在白暮蹲下来接住自己后，委屈巴巴地告状：“姐姐，我爸爸说你长不高。”

　　“……”

　　？

　　两双眼睛顿时朝他看过来。

　　姜晟被气笑，举起双手自证清白，“我没说啊，是这个小丫头无中生有。”

　　郁谡似笑非笑地问：“干什么呢这是？”

　　姜晟一副头大的表情，“哄姑娘睡午觉呢，小家伙怎么说都不睡。”

　　白暮臂弯使力，将小朋友抱离地面，轻声问：“元宵不喜欢睡午觉吗？”

　　小朋友的视野里终于不再是一片腿，瘪瘪嘴搂着白暮的脖子，“讨厌睡觉，想跟狗狗玩。”

　　郁谡摸摸她的头，“狗狗也要睡午觉呀，你看路飞，都打哈欠了，等你睡醒再下来找它们玩好不好？”

　　面对小孩子时，大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将语气放轻放柔，白暮捏捏小姑娘软乎乎的小手，没有出声。

　　元宵看向草坪，果真见到路飞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托着小脸煞有其事地想了一会儿，闷闷不乐地朝姜晟伸出双手，要爸爸抱。

　　姜晟带着女儿去了后院，路飞跟自己的伙伴躺在一块晒太阳，只留下白暮和郁谡站在原地，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滞。

　　十几分钟前，在她说出那句话后，气氛比现在好不到哪去，两人相对静默下，郁谡的眼里出现了几分道不明的情绪，白暮一颗心默默揪紧，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在想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

　　她瞬间抽神，原来他是真的有电话要打。

　　不想站在原地听别人的电话隐私，白暮没等他接通，便率先绕过了郁谡，径自往下走。

　　眼睛看不见他，耳朵却把声音听得分明，手机铃声响了好一阵，他才接通，对着电话那边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之后就只有跟她同频的脚步声。

　　白暮低头垂眸，留意着蜿蜒的台阶，一直没有回头。

　　……

　　“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吗？”郁谡看着略微出神的白暮问道。

　　白暮从回忆里抽回神思，点头，“好。”

　　两人安静地进门、走上电梯、穿过走廊、来到房门前。

　　郁谡在白暮刷卡开门前叫住她，让她稍等，随后刷开自己房门，进去了十几秒，出来时手上拿了两个小瓶子，“晚上可能会有蚊子，往房间里喷点驱蚊水，粉色的那瓶可以喷在身上。”

　　两个瓶子小巧便携，瓶身上印的不知是哪个国家的文字，白暮扫了一眼，伸手接过，“好，我用完了还你。”

　　“不用还，原本就是给你的。”郁谡顿了顿，在她的注视下继续道，“这里蚊子毒，被咬了容易受罪。”

　　白暮捏着瓶身，想起两人的上一次见面，是他出差前的那次散步，她脸上被蚊子叮了个包，用了郁谡买的药膏才消的印子，类似的场景再次上演，她熟练道谢：“谢谢郁老师，我回去就用。”

　　郁谡眼含笑意，“不客气。”

　　白暮很喜欢他带着笑意看着自己的模样，她欣赏了两秒这份温柔，手腕搭上身后的门把手，“那我先进去了。”

　　郁谡轻点头，“困就多睡一会儿，不用想太多。”

　　有了郁谡这句话，白暮上床前把午睡叫醒闹钟又往后调了一小时，意识松散间，她感觉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在空中飘荡摇晃，最终落在了午间与郁谡对话的那处台阶上，他们还是一高一低的站位，不同的是此刻白暮正以上帝视角观察着“自己”和郁谡。

　　“如果想要的是人，也会实现吗？”

　　白暮看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彼时认为藏得很好的情绪，在第三视角却如铺开的画卷般一览无余。

　　一股尴尬感顿时油然而生，为了掩盖这份不自在，她沉默地将视线投到到郁谡身上，看过去的那一刻，白暮愣住了，她捕捉到了那深邃的眼底似乎还藏着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

　　是什么呢？

　　仗着“两人”都对她的存在都毫无察觉，白暮悄然无声地向郁谡又靠近了几分，她从未与他贴地这样近，可此刻她没有任何羞怯的感觉。

　　她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些萦绕心头的怀疑、不确定感，以及她在某一刹那捕捉到、却又因不敢相信而断然否认的微妙情绪，在这一刻，都如同拨云见日般，清晰地凝聚成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白暮胸口震颤，犹如身陷于一片厚重的雾霭深渊良久，无形的颗粒紧紧缠绕着她的每一寸呼吸，已经攀升至她的胸口，压迫着她的心脏，突然，在即将窒息之际，晨曦初破，大雾散尽，阳光温柔而坚定地、照耀在了她身上。

　　她急切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想听到他的声音，倾诉自己的心意，可双手仿若被抽去了筋骨，全然不听使唤，只捞到一片虚空，喉咙也似被死死锁住，挤不出一丝声响。

　　怎么会这样？

　　白暮感觉自己的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眼前的景象天崩地裂，她身形不稳，瞬间朝着无尽的黑暗飘去，坠入山谷深渊。

　　“呼——”

　　白暮骤然睁眼，空洞地盯着洁白的床单好一阵，才在天旋地转间想起自己身处何地，她对梦境中的失重感心有余悸，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向右侧的床头柜，指尖触到微凉的柜面后，又缓缓曲起腿，往床面不轻不重地踩了两下。

　　真实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她长舒一口气，还没等气息结束，枕下突然传来嗡嗡震动。

　　白暮摸出手机，不是闹铃，是甄柠的视频通话。

　　此刻她应该在距离自己两千公里外的G城游玩，怎么会突然给她打视频？

　　白暮怕她有什么急事，边揿亮床头柜旁的灯，边接通电话，“甄柠？”

　　“木木！快快快，看这里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屏幕里没有出现甄柠的脸，只有一堆文创、手工艺品、来回经过的路人和甄柠的拔高声音。

　　白暮放松下来，靠在床头，打量着视频里的场景，“你在哪呢，周围这么多人？”

　　“跟我妈出来逛街，来打卡一家纪念品店，我去，你都不知道暑假哪哪都是人，快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我买回去给你。”甄柠举着手机绕了一圈。

　　白暮凑近屏幕，“你左边那个是盘子吗，好好看。”

　　“这个？哦，这个好像是他们这边的传统餐具，你看你喜欢什么图案？”甄柠不敢把手凑太近，怕被人碰撞手抖把东西打碎，只能在有限距离内给白暮拍摄。

　　白暮纠结一阵，“这个不好带，占地方还容易碎，算了算了。”

　　甄柠又把手机移到下一个地方，“这边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诶，这有一次性胶片相机诶，还有胶卷。”

　　白暮看了眼它的体积大小，“这个可以，帮我带一个吧。”

　　“ok，其他的呢？”

　　“帮我带点那边的好吃的回来就好，别买太多了，行李容易超重。”

　　“我给你寄过去就好了呀。”甄柠不以为意，“那其他的我就看着买啦，我看攻略上说有家曲奇很好吃，我等会要去买几盒，然后再去香氛店看看，对了对了，这边有阿sir熊玩偶，酷酷的特别可爱！”

　　白暮笑起来，“你别把这座城买空了。”

　　“我倒是想，但是实力不允许啊。”甄柠结完账从人流中走出，把摄像头翻转，终于有时间认真去看白暮，“诶？你不是跟那个姐姐出去玩了吗，怎么像在房间里？”

　　“就在房间，你的电话很及时，我刚睡醒不到两分钟。”白暮下床给自己兑了杯温水，“生理期第一天，又困又疲。”

　　“啊，乖乖你这也太惨了，吃药没有？”

　　“吃了，现在已经不难受了。”白暮拉开露台的门，带她看远处葱郁的山林，“这里景色真的很好看，而且住的这家民宿也很舒服，我拍了照片一会儿发给你，好想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

　　“那下次咱们俩去，放假回来住上十天半个月。”甄柠拍拍胸脯。

　　白暮趴在护栏上，眼睛笑眯眯，“好啊，下次我们一起来。”

　　又跟甄柠聊了几句，白暮觉得她走路看手机不安全，便适时结束了这通电话。

　　周遭恢复静谧，白暮伸了个懒腰，这觉睡了有一个小时，此刻精神尚足，她活动了几下筋骨，决定去楼下转转。

　　换下睡衣时，大脑不自觉闪回梦境的片段，像老旧放映机卡顿着重启，黑白模糊的场景，让她的动作变得缓慢。

　　人甚至不能跟梦境中的自己共情。

　　喜欢一个人，或许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一抹似有似无的表情，而掀起情绪的滔天巨浪，ta不过是站在那儿，对面的人就已经心跳如鼓，紧张与羞涩、期待与失落交替翻涌。

　　白暮坦然接受这种奇妙的感觉，因为对方看不到她心里所想，理智控制不了情感的疯长，但可以控制行为的发生。

　　梦里“她”的反应，是不受控制的结果，白暮不喜欢脱离掌控的行为发生。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重新束起头发，缓缓舒了口气：

　　嗯，一个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