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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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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岁生日一过,晏函妎左手腕上就多了一串油润的檀木佛珠。
一百零八颗,颗颗匀称,沉甸甸地坠着,衬得她冷白的手腕愈发显眼。
同时,总裁办的午餐标配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各种精致的素斋,从金汤碧玉豆腐到松茸藜麦盏,香气依然诱人,只是不见半点荤腥。
二十八楼偶尔会飘出极淡的檀香,混在中央空调循环的风里,与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格格不入。
消息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在公司里洇开。
“晏总这是……看破红尘了?”
“听说上周还去静安寺供了长明灯,大手笔。”
“难怪最近脾气都好了,那天我报告交迟了,她居然只说‘下次注意’。”
茶水间里,市场部的李维压低声音,手里搅拌咖啡的小勺碰得杯壁叮叮轻响:“我上次进去汇报,亲眼看见她电脑旁边放了本《金刚经》,还是线装竖排的!”
众人啧啧称奇,毕竟这位年轻的女总裁,是以雷厉风行、要求严苛出名的。
如今这副做派,反差实在太大。
于是,“晏总皈依佛门”的说法,渐渐成了公司上下心照不宣的共识。
连带着,总裁办门口那几盆绿植,似乎都多了点禅意。
只有宗沂对此不置一词。
午后的阳光斜穿过总监办公室百叶窗的缝隙,在她桌面的报表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握着钢笔,指尖稳定,一行行数字和条款旁落下简洁锋利的批注。
空调送着恒温的风,却吹不散她心里那点细微的烦躁。
腕表指针一格一格挪动,直到窗外天色染上淡淡的橘调,她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没有署名,只有一串地址,定位在市中心一家会员制酒吧。
附加两个字:
“过来。”
宗沂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起身。
经过穿衣镜时,她瞥见自己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裤,顺手将一缕逃出发髻的碎发别回耳后。
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是那个冷静自持、能力出众、被晏总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总监。
酒吧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僻静小路尽头,门脸低调。
推开厚重的木门,喧嚣的音乐和人声并没有扑面而来,反而是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里,光线幽暗,卡座私密。
侍者显然认识她,微微颔首,引着她穿过吧台,走向最里面一个半圆形的包厢。
晏函妎就在那里。
她没穿白天那身利落的西装套裙,换了件丝质的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那串引人注目的檀木佛珠松松挂在左腕,随着她摇晃冰球的动作,一下一下,轻磕着水晶威士忌杯的杯壁。
桌上已经空了一个瓶子,另一瓶也下去了小半。
暖昧的光线滑过她微醺的侧脸,挺直的鼻梁,最后落进那双此刻氤氲着水汽、却依旧显得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看到宗沂进来,晏函妎唇角勾起一点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公式化或威慑的笑,带着点懒洋洋的、明目张胆的侵略性。
她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推过来,琥珀色的液体注入,冰块清脆作响。
“来了?”她声音有点哑,比白天听起来软,却更磨人,“陪我喝点。”
宗沂在她对面坐下,没碰那杯酒:“晏总,明天上午九点半有董事会季度汇报。”
“所以呢?”晏函妎倾身过来,浓郁的酒气混着她身上那款冷冽的香水味,瞬间侵占了宗沂周围的空气。
她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腮,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从宗沂微微蹙起的眉,滑到紧抿的唇,再落到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领口。
“宗总监是在提醒我,还是……”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宗沂耳廓,“在担心我?”
宗沂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向后靠进沙发背,拉开一点距离。
“提醒您。”她语气平淡公事公办,“会议材料我已经发您邮箱,重点部分做了标注。”
晏函妎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
她没接话,反而拿起自己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滑动。
然后,她放下杯子,忽然伸手,不是冲着酒杯,而是探向宗沂的后颈。
微凉的手指带着威士忌的润泽感,擦过皮肤。
宗沂没动。
那串檀木珠随之压了上来,沉实、微硬,带着佩带者体温的木料贴在敏感的颈后,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略。
珠子之间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晏函妎的手指就贴着佛珠,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颈后的发根,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介于安抚与禁锢之间。
“小宗总监,”晏函妎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沾着浓重酒气的唇瓣若有若无地蹭过宗沂的耳尖,温热的气息裹挟着低语,一字一字,滚进耳道,“你说……我今晚破个戒好不好?”
酒吧的音乐恰好换了一首,低沉的贝斯线像心跳。
宗沂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被对方另一只手无意间压住一角的衬衫下摆上。
平整的布料起了皱。
她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片衣料,平稳而坚定地往外抽。
“晏总,”她动作没停,声音也听不出波澜,只是陈述事实,“您这个月已经‘破戒’第十次了。”
衬衫下摆终于从晏函妎手下滑出,恢复平整。
宗沂这才抬起眼,目光径直撞进对方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那里面醉意朦胧,却又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的脸,冷静得有点刻板。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那串随着晏函妎动作而轻轻晃动的檀木珠上,珠子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而且,”宗沂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掺进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嘲讽的微妙意味,“佛祖知道您用开光法器绑人手腕吗?”
上次,在这同一个包厢,晏函妎醉得忘了形,解下这串珠子,非要绕在她腕上,说试试“开过光的绳子”捆起来是什么感觉。
宗沂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一早,把这串价值不菲的佛珠,连同被扯断的细绳,一起整整齐齐放在了总裁办公室的桌上。
晏函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肩膀耸动,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越来越响,甚至引得远处吧台有人侧目。
她笑得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指尖抹去,重新看向宗沂时,那份赤裸的侵略性似乎被笑意冲淡了些,但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
“宗沂啊宗沂,”她念着她的名字,语调拖长,带着醉后的黏腻和一种奇特的欣赏,“你总是这么……”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煞风景。”
宗沂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不按常理出牌却必须应对的难题。
晏函妎笑够了,身体后仰,重新陷入柔软的沙发背,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冰球磕在杯底,哐当一声清响。
她将空杯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腕间的佛珠,一颗,又一颗。
“董事会材料,我回去看。”她再开口时,声音里的醉意似乎收敛了几分,但眼神依旧牢牢锁着宗沂,“现在,送我回去。”
不是询问,是要求。
宗沂沉默地站起身。
晏函妎也跟着站起,脚步略微有些虚浮,很自然地,将半边重量倚靠过来。
手臂挨着手臂,体温隔着衣料传递。
檀木珠蹭过宗沂的手背,微凉。
酒吧门外的夜风一吹,带着初秋的凉意。
晏函妎似乎清醒了点,但依旧靠着宗沂。
代驾已经将车开到门口,是晏函妎那辆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安静地蛰伏在夜色里。
宗沂拉开后座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
晏函妎弯腰坐进去的瞬间,忽然伸手,攥住了宗沂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力道不轻。
“上来。”她说,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这是工作。”
宗沂垂下视线,看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阴影里泛着微光。
那串佛珠贴着她的皮肤,木质的纹理清晰可感。
停顿了两秒,宗沂弯腰,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将街头的霓虹和喧嚣隔绝在外。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更淡的、属于晏函妎身上的香气。
代驾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
晏函妎松开了手,但身体依然歪靠着,头几乎要枕上宗沂的肩膀。
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
只有那拨动佛珠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一下,又一下,未曾停歇。
宗沂坐得笔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
手腕上刚才被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压迫感,以及,那串檀木珠子冰冷的、坚硬的触感。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