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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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早晨四点天蒙蒙亮时，我就出现在街道上，住在路边的你能听到我的扫把唰唰刮过地面。我穿着塑料靴子，走路磕磕地叫，戴一双脏兮兮的手套，穿着鲜艳的黄色工作服，把垃圾箱从街道这头拖到那头。垃圾箱的轮子磨着地面轱辘轱辘地转，我用它在空无一人的街巷独自演奏着黎明的清寂。
晨风轻轻拂过脸庞。秋天微凉，落叶金黄，是你们的美景，也是我的工作量。
天亮了，雾渐渐散了，路上车流人流逐渐增多，我坐在石阶上偷偷歇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今年三十九岁，还有一年就四十了，但我不想过生日，我要省钱供儿子念完初中。他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虽然听老师说他成绩很差劲，但好歹比我有文化，以后出来好好学个技术，能养活自己，讨到个好姑娘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很久没去看他，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还是不是经常打架泡网吧，跟着社会上的人学抽烟。有一次我路过他的学校，但不敢去见他，因为他不喜欢我去找他，说我是走在路上谁都不会看一眼的人。
我年轻时边放牛边读书，走八里路去放牛，放完还要担柴火。上小学我并不积极，男同学还欺负我，把阿娘给我缝的书包丢到了粪坑里，我哇哇大哭，从那以后，我觉得上学一点也没意思。没读多久书，阿娘说家里也没钱再供我上学了，于是我再也没有去学校。现在啊，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只想着省吃俭用，让我的儿子读出来。我还曾有个可爱的女儿，因为得了严重的白血病，早早就走了，手心手背都是肉，离了一个，我都痛不欲生。
喝口水的功夫，我又要站起来干活了。我一手撑着竹扫帚，望了一眼城市的天空。天很蓝，但没有家乡的蓝。
高楼大厦的底部，人流越来越多。这座城市里，行人在看红绿灯，旅人在看美景，情人在看情人，而我，在看垃圾。我是一朵黄玫瑰，我与尘埃最接近。
太阳越来越高了，我戴起了斗笠，默默地扫啊扫，捡啊捡。年轻人爱喝些瓶瓶罐罐，一杯奶茶钱够我吃一天。隐蔽的角落爱出现一些圈圈，烟头也是随处可见。垃圾桶里有的快餐盒没有倒掉汤水，经常淋到我黄色的工作服上，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臭味。
来到一个公园，我看见一个女孩举着一本书滔滔不绝地念。她嘴里不停地念“啊板凳”，还带着奇怪的口音。我并不懂，但是她非常认真。女孩把书放下，露出了圆圆的脸蛋，砸吧嘴，弯腰拿起了保温杯。我瞧了一眼，姑娘真漂亮，要是我女儿还在，应该也这么大了了吧？
我走上去问：“小姑娘，你多少岁了，读几册书呀？”
她看着我脏兮兮的衣服，有些错愕地小声说，“阿姨，我二十一岁，马上就要考研了。”
我并不太懂这些，心想都这么大了还在读书呀？以后肯定有出息。我笑着说，“我女儿也和你差不多大，好好攒劲，一定能上清华北大！”
她捧着手里冒气的保温杯，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我默默地走开。
秋天的叶子扫了又掉，掉了又扫，行人的垃圾捡了又丢，丢了我又捡。有一种无聊叫做日复一日，有一种无奈，叫我读书少，还已经半老。如果时光能重来，我要继续念书，出人头地，赚很多钱，那样我的女儿说不定还有救，至少，能多陪陪她也好。
我住在郊区的违章小坯子里，烧火做饭和吃住都在这儿，没有厕所，只有一个水泥桶。每天干活回来陪伴我的，只有一张床，一个老风扇，一口生锈的锅，还有一个生锈的煤气罐。我早四晚五两班倒，一天至少干十个小时，支撑我的，现在也就只有我的儿子了。
后来，我四十八岁，还有两年我就五十了，但我不想过生日，我要省吃俭用，为我儿子讨个好姑娘。他那年没有考上高中，去了中专，我没打他也没有骂他，因为他也慢慢懂事了，不再打架泡网吧，也没有再跟着人学抽烟。他也学会了省吃俭用，早上只吃一个蛋，晚上偶尔吃泡面，实在馋了，就去超市买打折的便宜碎饼干，临期的特价食品，或者离了枝丫的葡萄、樱桃、提子，他笑着说那叫什锦……我自己省吃俭用就算了，看到他也跟着变得省吃俭用，心里就酸溜溜的。
又是一年秋天，我去公园捡垃圾，曾经那个念“啊板凳”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但是又多了好多小姑娘小伙子，迎着冷风，捧着书卷，嘴里嗡嗡叽叽，字正腔圆。我路过这些认真可爱的小花朵们，好像又听到谁念了一句“啊板凳”。
多少个春去秋来，我一直穿着我那件黄色工作服，在街头做着我日复一日的工作。一个烈日当空的灼灼夏天，我一如既往地弯着腰，捡着那些永远也捡不完的垃圾，逐渐大汗淋漓，口渴难耐。太阳烤熟了地面，烤熟了我的脑袋，麻醉了天空，也麻醉了我。我头晕目眩，小腿抽筋，眼前的垃圾糊成了一片……
我是一朵黄玫瑰，我不愿就这样枯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