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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战报捷 不求歼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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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夜风昼夜不息,白城城头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卷过城头垛口,扬起漫天细沙。宴帐内诸将散去,杯盘狼藉尚未收拾,阮文成却并未回自己的营帐,反倒邀了魏池一同登上白城的北城楼。
夜色沉沉,极目远眺,黑风谷的方向一片漆黑,唯有远方偶有几点零星火光,那是北蒙军队在外围布设的巡营篝火。
魏池一身战甲尚未卸去,金属甲片被夜风吹得浸满寒意,她扶着城垛,目光沉沉望向谷口的方向。
阮文成立在她身侧,一身常服,不复方才宴席之上的随和,神色凝重。
“方才大帐之中人多眼杂,许多谋划不便当众细说。” 阮文成压低声音,目光落向黑风谷绵延起伏的山峦,“诸位将领各执一词,守、战、诱敌,各有道理,却都有破绽。北蒙主帅拓跋烈久经沙场,绝非庸人,寻常圈套,骗不过他。”
魏池微微颔首,指尖敲了敲冰冷的砖石垛口。
“阮伯伯看得通透。死守白城,可保城池不破,然周遭数县百姓便要任北蒙骑兵劫掠;贸然遣人前去诱敌,拓跋烈生性多疑,未必会轻易追出,若是陷入谷口埋伏,那一支人马便是有去无回。”
“那你心中,究竟是何打算?” 阮文成侧过头看向她。
魏池抬手,伸手指向黑风谷西侧那道隐在山林之间的狭窄沟壑。
“此处,鹰嘴崖。这是?”
“一条废弃已久的猎户密道,道窄路险,只能容轻骑徒步穿行,大队兵马万万走不得,北蒙定然不会重兵布防。”
“阮伯伯,我打算抽调一千精锐轻骑,不带重甲,只携短刃、火油、干柴,由鹰嘴崖密道潜行绕至谷后青石坪。”
“青石坪乃是北蒙屯放粮草辎重的要地。” 阮文成眉头微蹙,“你是打算烧粮草?可就算一千轻骑过去,那里守兵少说也有两三千人,一千人如何能撼动?”
“不求歼敌,只求焚粮。” 魏池的声音在夜风之中清晰笃定,“不必与守军死战,趁夜半三更,守卫倦怠之时,四处纵火。只要粮草被焚大半,拓跋烈军心必乱。粮草是三军根本,他绝不可能坐视辎重尽毁。”
阮文成沉吟片刻:“拓跋烈此番挥师南下,举国倾动,粮草补给全靠青石坪中转。若是粮草焚毁,谷中数万大军不出半月便要断粮。他耗不起。火起,他必定分兵回援青石坪。”
“我们再在谷口布设疑兵。” 魏池继续说道,“分出两千兵士,多备旌旗、火把、战鼓,白日偃旗息鼓,待到夜半火起,便于谷外擂鼓呐喊,虚张声势,装作我大军即将强攻谷口的模样,将拓跋烈的主力死死牵制在谷道之内。待到他分兵回撤救援粮草,谷中兵力空虚,便是白城主力出城的时机。”
阮文成顺着她的思路推演,“如此一来,北蒙军队首尾不能相顾。一部分人回救粮营,一部分被疑兵拖在谷口,军心大乱,我们便开白城城门,全军压上,直扑黑风谷,与绕后轻骑内外夹击。”
“正是。” 魏池点头,“只是鹰嘴崖密道凶险,领军之人,需得胆大心细,熟知山地作战。”
阮文成略一思索:“这一桩差事,交给我麾下的张参将,此人常年在北境巡山,对这一带山林地形熟稔无比,由他带队,最合适不过。”
“甚好。” 魏池眸色稍缓,随即又想起白日帐中阮文成问及阮流瑶一事,语气稍稍放软,“阮伯伯,白日帐中,您提起师姐。”
提及女儿,阮文成脸上掠过一丝愧色,长叹一声。
“瑶儿命苦,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亏欠她。“你父王的信,我看了三遍。”他忽然道,“他这人一辈子不肯低头,信里封写了‘求你”两个字。我也知晓,你的身份···,属实委屈了瑶儿。”风从垛口灌进来,掀起魏池类边一缕碎发,她没有接话。
“魏池,我也心知你们只是同门之情,毫无男女之意,但她的后半生···。”
“阮伯伯请放心,师姐于我,不止同门情谊,还有救命之恩,我毕生不会相负。公主已全部知晓,后面回去就不需要这莫名其妙的名头妾室,我会和师姐、父王那边解释清楚,不会误了师姐终生。
师姐如今在一诚堂行医,救治女子,已经寻到属于她自己的活法。待战事结束回到京城,我会亲自与师姐把话说开。”
“如此甚好。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吧。此战结束之后,我会请旨,回京,把瑶儿近些年受的委屈,全补回来。”
魏池垂眸,夜风拂动她盔上红缨。
阮文成望着眼前少年将军挺拔的背影,夜色之下,眉目坦荡,不见半分敷衍。
“多谢阮伯伯体谅。” 魏池微微躬身。
城头巡夜的兵士脚步由远及近,阮文成抬眼望向天边月色,那一轮月亮蒙着薄薄一层风沙,朦胧清冷。
“夜深了,城头风大,战甲冰寒,早些回帐歇息,明日一早召集诸将,分派军令。大战,便定在三日后的子夜。”
“好。”
二人并肩下了城楼,各自回归军帐。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魏元正守在帐中等候,见魏池回来,连忙上前接过沉重的头盔。
“世子,城头商议的计策,可行吗?”
“计划已定。” 魏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卸下肩头沉重甲胄,一身筋骨皆是酸痛,“传令下去,明日召诸将议事,并且严守消息,军中任何人不得外泄作战部署,但凡有泄密者,军法处置。”
“属下明白。”
帐外风沙呼啸不息,魏池走到帐幕边缘,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心底又一次浮起刘轻初的模样。
三日后便是血战,刀剑无眼,胜负尚且未卜,她依旧压下了提笔写信的念头。若是战败,书信便是祸端;若是胜了,再报平安也不迟。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子夜时分,夜色如墨,黑风谷一片沉寂。张参将领着一千轻骑,悄无声息自鹰嘴崖密道穿行而过,身影消融在山林阴影之中。
白城城头,魏池一身轻甲,立于垛口,身边阮文成与一众将领肃立,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远方的讯号。
天边连一点星光都被乌云遮蔽,只有军中火把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谷后青石坪的方向,骤然冲起一道冲天火光!
“起火了!” 有兵士低呼出声。
滚滚火光染红半边夜幕,浓烟滚滚,隔了数十里地,白城城头都能够清晰看见。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隔着夜风隐隐传来。粮草营帐、草料、军械木箱尽数被火油引燃,大火席卷整个青石坪营寨。
片刻之后,黑风谷谷口之外,骤然战鼓齐鸣!两千疑兵依照计划擂鼓呐喊,无数火把同时举起,火光连绵成片,伪装成大军压境的声势。
谷内顿时大乱。
帐中,北蒙主帅拓跋烈看见后方冲天火光,又听见谷口震天的战鼓呐喊,果然中计。又听闻探马急报青石坪粮草尽数起火,顿时又惊又怒。
“分兵!五千人速速回援青石坪,扑灭大火!余下人马死守谷口,谨防大渝军队强攻!”
北蒙军中匆匆调兵,人马纷乱,谷道之内兵力瞬间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时机到了!开城门!” 魏池沉声喝令。
厚重的白城城门缓缓向内打开,吊桥轰然落下。号角声响彻四野,数万大军列队冲出城门,马蹄踏碎寂静的夜色,直扑黑风谷隘口。
北蒙守军本就军心动荡,又见大渝主力真正冲杀过来,腹背受敌,顿时阵脚大乱。一边要抵御正面冲杀而来的大军,一边又牵挂后方粮草营寨,人心惶惶,再无半分斗志。
张参将的一千轻骑烧完粮草,也不恋战,趁着混乱从谷后杀出,袭扰北蒙军队后阵。
刀兵相交,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响彻山谷。血色浸染山石泥土,大火依旧在青石坪熊熊燃烧。
这一战,从子夜厮杀至天色微明。
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黑风谷之中的厮杀渐渐平息。北蒙大军粮草尽毁,首尾被割裂,死伤惨重,残余的残兵丢盔弃甲,向着北方仓惶溃逃。拓跋烈仅带着少数亲卫拼死突围,狼狈北撤。
遍地狼藉,断戈残甲散落山谷。
大渝军旗,高高插上黑风谷隘口的山石之上。
硝烟尚未散尽,魏池提着染了薄血的长剑,站在谷口高处,望着四下狼藉的战场。风卷着硝烟尘土扑在她的脸上,身上战袍沾了几点血渍。
阮文成策马来到她身侧,脸上亦有风尘,语气难掩振奋:“胜了!北蒙主力遭到重创,明日我们直破北蒙府!”
周遭将士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之声,欢呼声在山谷之间回荡。
可魏池脸上并无大胜之后的狂喜,目光扫过地上负伤与阵亡的己方兵士,眼底沉了一层暗色。
“阮伯伯,派人清点伤亡吧!”
“你说的是,来人,快救治伤兵,收敛阵亡将士遗骸,妥善安葬。”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悦,“大战得胜,是以人命换回来的,不可大肆狂欢。”
“末将遵命。”
各部立刻分头行事。军医穿梭战场,哀嚎声此起彼伏。
待到正午时分,伤亡统计送到魏池手中。此一役,击溃北蒙主力,斩杀敌兵四千余,俘获两千多人,缴获马匹兵器无数。然己方,亦有数不清的将士永远长眠于此,伤者近千人。
魏池拿着卷宗,指尖缓缓抚过那一行数字,默然良久。
“厚恤阵亡士卒家属,记下来,一份都不能遗漏。”
“是。”
魏元站在一旁,低声提醒:“世子,如今局势安稳,总算可以给瑜华公主写信报平安了。”
一句话点醒魏池。
是啊,终于可以写信了。
硝烟还未散尽,军帐案头铺开素白信笺,烛火跳动。魏池褪去战甲,只着一身青色劲装,手执狼毫。墨汁落在纸页上,她落笔之前停顿数次,心中千言万语,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不能写太多战场残酷厮杀,不能详述流血伤亡,不能叫远在皇城的她徒增心惊。只报捷,报平安。
笔尖落下,字迹清劲,一行行缓缓铺展在纸笺之上。
公主亲启:应是已得到消息,一战报捷,臣一身无恙,不必挂念。战后诸事繁多,抚恤将士,修整城郭。北地风沙凛冽,夜夜望月,总念起京中庭院月色。不知府中梧桐,又落了几多黄叶。书信简短,言不尽意。千万珍重,勿要日夜劳心牵挂。魏池手书。
写完,她反复通读两遍,确认没有半句军机要务,方才吹干墨迹,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魏元,挑选最稳妥可靠的信使,配备两骑,日夜兼程赶往京城,务必亲手交到公主手中。”
“属下晓得。属下这就去安排。” 魏元接过信函,郑重收好。
信使快马离开白城,一路向南,驰向千里之外的皇城。
皇城,瑜华公主府。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西跨院的梧桐又落下厚厚一层黄叶。
这些日子,刘轻初日日悬着一颗心。那日大殿之中,她一番撒娇,也只从父皇口中得到一句 “边关尚无败报,魏池行事稳妥,你放宽心”,再得不到更多消息。
李齐笙父子近日在朝堂频频动作,数次借由边关粮草转运之事发难,隐隐暗指魏池在辽东挥霍军资。刘轻初谨守分寸,足不出公主府,管束府中上下,不留给任何人半分把柄。
这一日午后,天光微斜。院外传来脚步声,小梦快步奔入屋内,神色又惊又喜。
“殿下!殿下!边关有信使自白城赶来,递来驸马亲笔书信!”
刘轻初手中书卷 “啪嗒” 一声落在案上,几乎是猛地站起身来,指尖微微发颤。连日压在心底的惶惶不安,在此刻骤然翻涌上来。
“快拿过来。”
她声音都有一丝微哑。
小梦连忙将密封的书信递到她手中。信封之上,是魏池熟悉的字迹。
刘轻初指尖微微颤抖,拆开封泥,展开素色信纸。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帘。
她一字一句慢慢读下去,读到 “我一身无恙” 这一句,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下,胸口积压多日的那块大石,轰然落地。
近日没有出府,没有进宫,并不知北蒙那边如何了。
继续往下,刘轻初眼底不知不觉漫起一层薄薄水雾。
千里烽烟,沙场浴血,那人在刀兵厮杀间隙,尚且记着京城的一轮月色,记着庭院的梧桐落叶。可并未说一句···,罢了。
刘轻初反复将书信读了两遍,才缓缓收拢心绪,抬眸望向窗外高远的秋空。
她低声喃喃,目光温柔,“是不是那日分别时我的话重了,魏池,我长大了,不再顽皮,不再辜负你的心意,我等着你回来,你平安回来可好?”
小梦看着自家公主的神情,从欣喜到落寞,“公主,您不回一封信吗?信使还在外面等。”
“不回了,你去叫信使前来,本宫有话当面问他。”
“是。”
“小人拜见公主,公主万安。”信使开始还以为会很快再递来一封信,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北边,没想到被叫来问话。
“起来回话。”
“谢公主。”
“驸马,可好?”
“回禀公主,驸马应是安好,那日魏元副将将信件给了小人,驸马追出来说了句,务必送到瑜华公主府,小人看驸马无恙。”
“那就好,那就好。小梦,你安排下去,让信使休息好再出发。”
“小人斗胆,公主,不回一封信,让小人带给驸马吗?”
“只一句,请信使转达,告诉驸马,定要平安归来。”
“是,小人遵旨,多谢公主殿下。”
一纸书信,一来一往,横越千里山河。
白城军帐,北地的风依旧凛冽;皇城公主府,秋叶簌簌飘落。相隔万水千山的两个人,将遥遥思念,寄予天上同一轮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