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神何日不摆烂（上部）》壹笺

280、离营时 这里的任何

　　“先、先令将军！”

　　这是今夜第几个见到江边她的背影就落荒而逃的人了？算了，太多了，她已经数不过来了。

　　江水倒映着天上银白的弯月，本就残缺的月亮被起伏的波纹割裂的更加支离破碎。

　　奇怪，白日她搅得江水一片血红，怎么回了来江水还是如此清澈？

　　她也没那么吓人嘛！

　　“将军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李慕缨猛地摇了摇头，要将这声音甩出去。

　　“将军——”

　　她猝地从坐着的礁石上站起，盯着那水中的残月竟像是某人的半张脸。

　　“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不，不是。她是为了！

　　她将双手摊开，任月色攀上她掌中每一条纹理。

　　还是这么的苍白，她明明已经享受过让它们充斥血色的快感。那样的淋漓尽致！那样的肆意洒脱！那样的心潮澎拜！

　　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白？

　　“将军——”

　　啊啊啊啊啊啊！

　　她想尖叫出来，她想让那个人不要再问她了。但她叫不出来，她为什么叫不出来？！

　　“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都说了不是！不是！！！她凭什么要救他们？他们的性命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们是人！只是人而已！！！

　　“将军——”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在那个时候被这个声音引得低头看见在一堆血肉中还存有意识的这残缺的脸？为什么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人活着！

　　“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到底为什么还能活着？就这样死去不再说话不好吗？像、像姚小六那样！对像那样闭嘴啊！！！

　　“将军——”

　　“啊！给我闭嘴啊！！！”

　　李慕缨双手捧着头终于叫了出来，但她的声音是那么小，几乎是从她肺腑里挤压出来的。

　　“您是来救我们的吗？”

　　“我不是！我为什么要救你们？我为什么要救人？”

　　“将军——”

　　“够了！我不是将军！我不是什么将军！我是！”

　　她是谁？没有了先令将军这个人族给她的身份，她是谁？

　　李慕缨？

　　不，这是人族给她的姓名，她不是这个，也不屑是这个。

　　那么她是神吗？

　　可如果她是神，为什么她会在人界？她也没有作为神的名字。

　　她到底是谁？

　　“将军——”

　　啊！！！

　　他到底为什么还能活着？人为什么还能活着？人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生灵？神又该是什么样的？

　　她到底是人还是神！

　　“阿缨······”

　　李慕缨蓦地回头，慌乱的眸子瞬间锁定唤她的这位。

　　姚初一被她眼中爆发出的杀意惊得原地怔了一下。但李慕缨发现是她后，很快又将身体松弛下来，眼里只剩虚无的茫然。

　　“是你啊。”

　　姚初一舔了下自己的上嘴唇，安慰自己阿缨是绝不会伤害她的后才走了过去。对她说：“阿缨，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承罄山呢？”

　　······

　　第二日，当温叶来到李溪身边时就得知李慕缨要离营一段时间的事。

　　“她要和初一一起回承罄山，说有些问题想问问她的师傅。”

　　李溪看着他叹气道：“小叶子，午后你同我一起去送送她吧。”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让温叶措手不及。

　　李慕缨就这样突然要离开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希望她离开，哪怕许多人为之战栗着。但他也清楚，姚初一邀她回去是为她考虑也是为这里的人考虑。

　　他没有理由去阻拦她，而且她已经做了决定。

　　那么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吗？在接下来这些见不到他的日子里能让她偶尔想起自己。

　　温叶几番思量之后就调整好了心情。挽回不了的事就尽量周全她的决定。

　　所以在午后的太阳下，温叶递给了她装得满满当当的一袋糖和点心。

　　李溪看着看着眼神就飘到他身上，但温叶完全无视了他略带戏谑的表情，只是对李慕缨说：“这些你分给桃花村的桃花妖后还能剩下不少，都给你的。”

　　李慕缨原本有些灰败的眸子在他递袋子过来的时候懵了一下，随后听他说完又亮了起来。竟然不像素日那样马上接过，而是抬起头来同他对视着，眼里闪烁着些微的感动：“你——”

　　她无法完整表达出自己的心情，现在还能这样待她的人，寥寥无几。想了想后，她只能重复那句：“小叶哥哥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温叶连忙将袋子塞到她手上，匆匆说了一句：“你要记得想我们。”

　　李溪这时才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到身后，自己则对上李慕缨。躲了这么几天，他可算是在李慕缨要走的时候来见她了。

　　“你······”李溪一开口觉得有些尴尬，他一肚子的话临了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算说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她不会听的。

　　李溪感觉到挫败和些许的气愤。

　　唉~希望她的师傅真的有办法吧。

　　“阿缨你要好好的。”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师傅的教导、好好活着、好好地回来。

　　他对她的爱和怨都概括进了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话里。

　　“嗯嗯！”李慕缨抱着温叶递来的布包点了两下头，“阿缨会好好的！”

　　李溪恍惚间以为她又回到了以前乖巧懂事的模样，那些关心她的话一下子没抑制住冒了出来：“你要早些回来啊，哥哥舍不得你。”

　　他还是道出他的不舍，哪怕她叛逆、她顶撞、她犯了错，她手上沾满了敌方和己方太多人的鲜血。但他还是不愿让她离家。他再次体会到当年别云带走她时的心情，仿佛谁来戳他一下，他就能借此哭出来。但他应该不会再咬着帕子嘤嘤嘤了。

　　李慕缨有些担心他们，这营里其他修仙的人本事都太过稀疏平常，万一遇上那些摘仙人打不过人家······

　　“你不用担心我们。暂音她们也受过你好长时间的指点，虽比不上你，但也能与其他摘仙人有个来回了。更何况还有你丞相哥哥我，必不会叫别人害了我们的。”

　　李溪眼瞅着她耷拉下去的眉头忙安慰了她。即使他舍不得，也知道让她暂时离开是最好的法子。等她回来后，他再寻个说法运作一下，这营里的人也会对她放下些戒心。她还能做她那一呼百应的将军大人。

　　李慕缨并没有放下心来，而是低眉抿了下唇才缓缓开口道：“方开死了。昨夜他的同乡将他未刻完的木剑送来给了晓渔，晓渔她哭了一晚上。我让暂音陪在她身边不必来送我。我离开后，辛苦丞相哥哥和小叶哥哥多照顾一下她呢。”

　　方开死了，怎么死的一目了然。他死在昨日的江上。

　　李慕缨也是在那木剑送来时才得知的此事。他的同乡说那木剑本就是方开要送给晓渔的。他的两个弟弟喜欢这东西，他想着习武的晓渔也许也喜欢。

　　那粗糙简陋的木剑到了晓渔手里，那上面的茬子一下子就扎进了晓渔和她的心里。晓渔抽抽噎噎地哭了出来，而李慕缨竟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来。

　　方开，她昨日早上还见了他，怎么到了晚上他就死了呢？

　　李慕缨再次想起血污中的半张脸。这个时候，她竟不再抵触那半张脸了。她甚至有一丝遗憾，遗憾那半张脸怎么不是方开的。那样她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了？

　　但只有方开她才会救吗？仅仅因为她们认识？

　　她为什么不救下那向她呼救的半张脸呢？

　　她是在漠视还是在厌恶？或者说恐惧？

　　她也会有恐惧的事吗？

　　她在害怕什么？

　　温叶从她的话中才得知方开的死讯。他并未像是如遭雷劈般被这件事打得整个人惊住。

　　他好像早就对这个结局做好了心理准备。接受了他的死亡后又感到悲伤。

　　他的父母和幼弟要怎么办？

　　李慕缨咬了下唇，她将这件事说出来时眼睛和鼻子都有些酸涩，那胃里的酸橘子从来没有消失过。这下面对李溪和温叶，那酸楚的感觉更甚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昨日她将那大鱼从水里拖出来、捆着用火烧、剖腹切片时她都觉得很痛快。尤其是最后温热的鲜血淅淅沥沥地淋下时，她站在血雨里，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然而一低头，这些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些想让她将自己缩起来避开人眼神的酸辛。

　　她大概是生病了吧。

　　师傅能治好的她的病吗？

　　“我们走吧。”

　　这个营里她在意的人其实没多少，该嘱咐的她也嘱咐了。她果断地转过头，拉着初一便要离开。

　　她会有不舍这样的情绪吗？

　　或许有。但她心里认定了自己会回来的，所以离开带来的那点难过在她看来是无用的。既然无用，那便不值一提。

　　因此李溪和温叶看着她决绝的未曾回过头的后脑勺不由得沉思。

　　李慕缨真的会想他们吗？会不会就此一去不回了？

　　为此，年岁不大的温叶差点儿要出声叫住她，幸好李溪及时拦住劝他道：“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温叶这才收回已经探出的手，稍稍安下心来。

　　是呀，李慕缨这人说一不二。她说能做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但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温叶望向身旁的李溪，他两都很默契地没有问李慕缨。因为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她到底需要多久才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