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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司机 他找出药, ...

  •   刚同意调岗时,周信隆问他要去开运输的货车,还是接送领导的轿车。羞于被认识的人知晓他的狼狈,叶伟庆选了货车,为此还去升级驾照。

      货车停在仓库后门,给货车司机的休息室是隔出来的,没有窗户,墙上开孔拉了空调软管,拉货的司机有三个,一个内务乱七八糟,修车工具随手放,另一个喜欢捡纸壳箱,摞在床下,塞得满当当的。房间里永远混着机油和纸箱的霉味,叶伟庆捏着鼻子躺在休息室床上。

      忽然,对讲响了:“叶师傅。下午有一批家具要送去西郊。”

      他叼着烟上车。

      窗外阳光很烈,照得他眯起眼,恍惚间好像回到大学毕业那年,也是这样刺目的阳光,他作为优秀毕业生站在第一排,站在院长旁边。

      当晚,送完货,开车回到百货公司已经是晚上八点。休息室的地面黑黢黢,黏糊糊的,角落有盒打翻的冰淇淋。

      他提来水桶,趴在地上擦掉污渍,剩余的水也没浪费,提去擦了车玻璃。越擦越愤恨,生活的苦难就像烟灰,烫到裤子上,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对空气无声怒吼,丢掉抹布。上楼敲响经理办公室。

      周信隆还在加班,很不耐烦:“又要调岗?”

      “对。货车我不熟悉。还是去开小车吧。”

      “行。可以。”

      这就是周信隆最初的安排,早猜到叶伟庆吃不了苦,在送货部熬不过一个月,但还是高估他了,这才第二周。

      “你确定?”周信隆签署调令,“这次调过去可不能反悔。一直变动不好。”

      “我不会。”

      “明天开始去后勤部打卡,这工装不用穿了,穿得体点的便服就行。”

      “好的。”

      “近期公司和食品公司的殷总有合作,可能会有不少饭局,芦城酒业的伍总也会来。他俩你很熟对吧?”周信隆笑里藏刀。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叶伟庆极不情愿地应了。

      这两人是他同寝四年的大学室友,也是他最瞧不起的人。

      ~

      当晚,叶伟庆失眠了。烫熨明天要穿的衬衣,翻找钻石胸针,站在镜子前抓头发,悲从心中起,再怎么捯饬也改变不了他的司机身份。

      “爸爸。”

      女儿稚气的声音打断思绪。

      叶伟庆强打精神:“怎么啦?”

      女儿反问:“你怎么啦?这么晚了在客厅干嘛?”

      “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好漂亮的衬衣。明天是很重要的事吗?”

      “是的。”

      “什么事啊?”

      “工作上的事,去睡吧。”叶伟庆两手按在她肩膀,将她推进屋里。关上房门,他纠结的眉再次拧到一起,明年女儿就要升初中,家长资料要更新,想到这点,叶伟庆一个头两个大。

      ‘司机’这两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苦读数年,考上名校,最后和只有小学毕业的父亲一样,成了被人呼来喝去的司机,甚至不如父亲,父亲隶属公交集团,好歹是个事业单位,听着还体面些。

      “真丢人。叶伟庆。”

      他自言自语。

      在客厅枯坐到凌晨三点,眼皮打架,倦意袭来,但一颗心沉甸甸的,疲乏地靠在沙发,怎么也睡不着。他从药箱里找出安眠药,掰了一颗放进嘴里,靠着药物才勉强睡着。

      —

      之后的日子,叶伟庆每天都像揣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上班,惶惶不可终日,他编造好转行的理由,‘信贷经理压力太大,司机稳定又不用动脑’,他开始期待碰到老同学,把这理由一说,心结就消去一半,又害怕真的遇上他们,害怕面对他们疑惑、同情的目光。

      白天耗尽神力,晚上睡不好,天天靠安眠药入睡。

      女儿最先发现他的小秘密:“爸爸,你不乖噢。”

      “啊?”他没听懂。

      女儿指着他手里的药瓶:“你在偷吃糖果。”她伸手,“给我。我也要吃。”

      叶伟庆嚼碎嘴里的药,将药瓶锁到上层柜子,以确保她碰不到:“”

      饭局被安排在晚上,领导没叫他,自己开车去了。

      叶伟庆暗自庆幸。

      ~

      晚八点,叶伟庆接到领导电话,说是喝酒没法开车,让他来接。他换衣服,打车前往酒店,从前台那拿到车钥匙,将车子开到门口接人。领导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赶忙上前去扶:“小心。”

      “伟庆?”

      身后传来的声音猛地割开耳膜。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瞬间轻了些,领导的另一手被追出来的殷正源抬起。两人合力将烂醉的领导塞进车座后排。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啊。”

      殷正原袖口镶着梵克雅宝的四叶草,腕表的钻石闪得人眼晕。经济下行,新闻天天报道有企业倒闭,偏偏他如此命好,这么多年,依旧贵气逼人。

      叶伟庆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

      没有任何铺垫,他竹筒倒豆子般:“现在银行信贷部压力很大,所以转行了。找了个不用动脑的工作。”

      “哦哦哦。”殷正原惊讶他怎么突然说这个,随便应付两句,掏出名片插进他兜里,“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领导在车后座扑腾。

      “我先走了。”叶伟庆坐进车里,发动车辆。

      殷正原侧身让道。

      车子开出很远,叶伟庆那刻狂跳的心才平静下来。在路口等绿灯的时候,他掏出名片,往上面啐了口痰。殷正原那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嘴脸真令人作呕,真想帮忙,当初他在信贷部的时候,怎么不来?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殷正原知晓他转行后那平淡的语气,仿佛早有预料他比他们烂,就该做司机。

      “真贱。”
      “真贱。”
      “真贱。”

      后排领导醉得不省人事,打呼声盖过他的咒骂。

      ~

      送领导回家,再折腾到家,已是晚上十点,潘美亚和女儿都睡了,屋内静悄悄的。叶伟庆身上染了酒气,冲洗干净,抱着毛毯睡到客厅沙发,因为潘美亚觉浅。

      他躺在沙发处理未读消息。

      三年不联系的伍少明给他发消息——

      [少明]:你从银行离职了?

      “殷正原真是大喇叭,不去村口当广播员真是屈才了。”叶伟庆又把殷正原拉出来骂。

      [少明]: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些单位?市里新开辟了个商务发展服务中心,服务对象是全市的小微企业,你做过信贷,可以协助企业填报贷款、补贴资料。
      [少明]:你的简历发我一份吧。
      [少明]:我岳父在商务局,我帮你去问问。
      [蔚青]:谢谢你。我现在的工作挺好的。不想换。
      [少明]:行吧。

      叶伟庆对着聊天框生闷气。殷正原的家世压他一头,现在混得比他好,他无话可说,伍少明这四处舔的狗腿子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装大尾巴狼?

      这次,安眠药都安抚不了他。

      他气得胃痉挛,在沙发上扭了一晚,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

      周五,叶伟庆去送文件的时候,在经理办公室遇见承建地产的陆杰明,就是眼前人带他去的赌-场,带他步入罪恶的深渊,一步步走到今天,再也无法回头。

      周信隆说:“你来得正好。送陆总回去。再把相关文件带回来。”

      两人前后脚离开办公室。

      陆杰明戏谑:“叶经理,怎么现在在这工作了?”

      “这缺人。我缺工作。”叶伟庆言简意赅。

      ~

      陆杰明含着金汤匙出生,每次创业都踩着行业风口,赶在房地产泡沫前甩掉楼盘,套现离场,投入医药行业。仅三年,承建医院就成了芦城最大的私立医院,门诊、住院部,配套的养老院一应俱全。现在他要单投一家口腔医院,选址就挨着百货公司。

      抵达医院,叶伟庆跟着他上楼。

      陆杰明招呼秘书:“把要投放的广告方案书拿来。”

      叶伟庆站在办公区域外:“我就在这等。”

      陆杰明揽着他肩膀:“进来坐。站着多累。”

      秘书低声:“殷总在会客室等您。”

      听到熟悉的名字,叶伟庆全身僵硬,愣神的几秒就被陆杰明推进会客室了,和坐在沙发上的殷正原四目相对。两人的神色都很不自然。叶伟庆有躲着他的理由,但先错开目光的是殷正原。

      殷正原淡淡的:“是伟庆啊。”

      “嗯。”叶伟庆找位置坐。

      “找我什么事?说吧。”陆杰明两手插兜。

      “一会再说吧。”

      很明显是不想告诉叶伟庆。但他越保密,叶伟庆越好奇。殷正原像只缺爱的孔雀,无时无刻在开屏。这刻却蔫巴地坐在那。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沉默片刻,秘书拿来文件,交到叶伟庆手里。

      叶伟庆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朝两人说:“陆总。殷总。那我先走了。”

      陆杰明手掌捂嘴硬是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勾着他肩膀往外走:“生活不如意啊。来我这玩啊。有的是机会让你翻盘!”

      叶伟庆没搭茬,乘电梯离开。坐进车里,屁股兜鼓鼓囊囊的,有东西隔着衣物摩擦臀-部。掏出一看,是盒纸牌,不知道陆杰明什么时候塞给他的。

      “啧。”叶伟庆嫌弃地丢进车内篮。

      ~

      下班时,领导看了眼车内篮,问他还玩纸牌么?叶伟庆赶紧收进兜里谎称是在办公楼外等人时,被发小广告的塞进车内的。领导显然不信,但没再说。

      叶伟庆被这句惊出一身冷汗,手伸进衣兜把纸牌往里压了压。

      晚上回家,他随手将外套挂在衣架,穿上围裙进厨房做饭。转司机岗后,经常加班,周旋在各个领导之间,始终紧绷着一根弦,没多余精力去想如何通过牌桌翻盘。

      端着糖醋排骨上桌,看到妻子和女儿的笑脸,他相信很多东西是可以修补的。

      “洗手!”他打掉女儿的手。

      “嘁。”女儿做了个鬼脸跑向卫生间。

      潘美亚敛笑,起身去厨房盛饭。

      叶伟庆讨好地接过,替她盛好:“期末学校会有文艺汇演吗?”
      “会吧。”
      “那你这阵子会很忙吧。”
      “嗯。”
      “如果我也加班,就让女儿去爸妈那。”
      “不行!”潘美亚提高音调。

      叶伟庆疑惑:“怎么了?”

      “都说好接回来,就不要麻烦爸妈了。如果咱俩都加班,就提前在玄关留点钱,让她买东西,或者叫外卖。她这么大了,会处理的。”

      “好呀好呀。”女儿两手摊开,“给我钱。我会自己买晚餐的!”

      叶伟庆看穿她的小心思:“不许买零食。买什么都得拍照发给我或者妈妈。”

      “好啦。”女儿丧着脸。

      潘美亚松口:“可以偶尔买次汉堡。”

      ~

      睡前,潘美亚将要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逐一掏兜,发现他衣兜里的纸牌。一直到深夜,叶伟庆和女儿都睡着,压抑的情绪才从眼眶翻涌出来。

      她离开家,蜷缩在楼道角落,抱着腿哭。

      只有在孟佳期面前,她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出她的委屈,她的无奈,她的痛苦,她的愤怒:“法律就应该判这些人死刑!他们永远也不会改好!”

      哭够了,还是得面对现实。

      她擦干眼泪,推开沉重的家门。

      客厅亮着灯,叶伟庆坐在沙发,看她两眼通红地从外面回来,非常震惊:“你干嘛去了?”

      潘美亚丢出纸牌:“这话应该问你。”

      叶伟庆懊恼又委屈:“我今天碰到陆杰明了,纸牌是他给我的,我没有玩。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我干嘛要去呢?”
      “意思是以前的日子过得不好,让你必须去玩这个改善生活?”
      “你能不能信任我一次?”
      “我没有给过你机会?”
      “你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是谁让我变成这个样子的?”

      叶伟庆百口莫辩,潘美亚失望至极。两人一句追一句,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

      “妈妈。爸爸。你们怎么了?”

      房门开着细细一条缝,女儿抱着玩偶站在门后,眼神恐慌。

      两人停止争吵,艰难地挤出笑容。潘美亚搂着女儿,陪她睡。叶伟庆躺在客厅沙发上刷视频。

      讨厌的伍少明在这刻发来信息。

      [少明]:“商务发展服务中心招工信息.xls”
      [少明]:你可以看看,你只管投简历,那边我会去沟通,能力够的,年龄可以放宽。

      叶伟庆识破伍少明的计谋,等他发简历过去,伍少明只会暗中嘲笑,然后找个理由打发他。唯利是图的狗腿子怎么可能帮他。

      愤怒和羞耻同时涌上脸颊,气得胃疼。

      —

      那套纸牌开启两人的冷战。

      叶伟庆怎么解释,潘美亚都是那副‘随你说但我不信’的态度’。

      叶伟庆委屈得想砸墙,举到半空又放下了,墙这么硬,砸了会疼,会让她认定他在发疯,更厌恶他。夫妻间的信任是被他耗尽的,他无法去责怪潘美亚,只能恨别人,恨陆杰明的引诱,恨伍少明的落井下石。

      ~

      车载电台播放着暴雨预警:“气象台预计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

      叶伟庆结束一天的工作,开车回公司,却在高架桥上遇上大堵车,无法前进,后退不得,摇晃的雨刷扰得他更烦。

      他摇下车窗。

      城市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得朦胧,桥边的巨型广告牌丝毫不受影响,斗大的公司名依旧清晰可见。那是伍少明岳母的公司。

      叶伟庆又开始头疼。

      觉得这人真是阴魂不散,怎么处处有他。

      大学时期的伍少明把捧高踩低四个字发挥到极致,不仅做殷正原的狗腿子还替他抗雷,殷正原撬了别人的女友,被正牌男友找上门,他躲在宿舍不敢下楼,伍少明替他下楼理论,被揍得鼻青脸肿。

      伍少明没脑子,唯一的能力就是找宿主。

      然而他的运气好得离谱,岳父当权,岳母经商,妻子家有权有势,入赘成功的他顺风顺水。但叶伟庆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伍少明在家事事看人脸色,出来聚会都得半小时报备一次。有次聚会,醉酒的他握着同学们的手哭诉‘无论他做什么,外人都觉得他升职是仗着岳父的势,没人认可他的才华’。他愤恨,他委屈,他对妻子一家破口大骂。次日酒醒,他给同学们发信息说昨天说的全是胡话,同学们都懂,接下话茬说喝多不记得了。

      叶伟庆瞬间想通了。

      伍少明就是憋坏了,可算找到机会让他耀武扬威。呸。无论他升到哪里,永远是一条摆尾狗。

      堵车的半小时,叶伟庆想到一个整治伍少明的损招。

      陆杰明喜欢拉人打牌,伍少明需要一个地方释放,简直绝配。

      叶伟庆立即联系陆杰明,让他组织饭局,他愿意牵线搭桥拉伍少明入局。陆杰明满口答应,说定好包间会通知他。

      —

      收到吴金华的定金后,孟佳期就开始腾房了。赖振宇刚换了个两房的公寓,她决定暂时住他那去。家具电器都不要,只带走细软和书籍。

      她和赖振宇轮流开车搬运。

      从早到晚,终于搬完。

      她躺在新床上:“好累。不想动了。明天再整理吧。”
      赖振宇清空行李箱:“今年的电商峰会要在哪个酒店开定了吗?”
      “金悦酒店。下个月十二到十七。”
      “这么多天啊?”
      “是啊。平台搞了很多活动。”
      “带克隆羊去?”
      “是啊!!”

      孟佳期用枕头捂住脑袋:“别提工作了。我头疼。”
      “行吧。你休息。我整理下。”
      “嗯。”

      ~

      叮——

      叶伟庆接到陆杰明发来的包房信息。

      [JM]:金悦酒店。下个月十四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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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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