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凶案现场后》今又雨

22、企鹅 从未有过这

　　“我没有。”潘美亚坚决否认。

　　叶伟庆拆穿：“无线充底座的线换过。昨天我就发现充电线有点问题，充电时断时续的，刚才下楼买了条新的，上来发现线换了。旧线是你弄坏的吧。”

　　“你还是不相信我。”

　　潘美亚拧着眉沉默。

　　叶伟庆两手搭在她肩膀，说了许多，从青春年少的爱慕到初入社会的互相扶持，但她一句也听不进去，过往的美好早在他的无数欺骗里消磨殆尽。如今，只剩眼前一张一合的嘴，说着空洞的陈词滥调。

　　“明天谁去接女儿？”潘美亚突然发问。

　　叶伟庆呆呆地望向她。

　　“你去吧。”她说。

　　“可以。”

　　“我困了。先休息了。”潘美亚转身走进女儿的小房间。女儿是她困在这段关系的原因，也是叶伟庆没有拿着监控录像去报警的原因。她握着桌边的照片，忽然落下泪，“到底要怎么办。”

　　过了许久，她抹掉眼泪，给孟佳期发信息。

　　‘我失败了。他发现我在看他的手机，短期内无法删除监控。我会再想办法。’

　　~

　　收到消息的孟佳期如鲠在喉，颤抖的手指噼里啪啦地在短信页编辑了许多字，想问她是怎么被发现的，叶伟庆现在什么态度，但删删减减，只留下两个字——

　　‘好的’。

　　因为那条‘企鹅’短信，赖振宇像以前那样分享日常。看着长长的对话框，好像回到了原来，但他没提复合，她也没问。

　　[癞皮狗]：下班了~
　　[癞皮狗]：项目完成了，不用加班了，会轻松一段时间
　　[佳期无期]：开车回家？
　　[癞皮狗]：不。和同事去撸串，放松一下。
　　[佳期无期]：去的哪家呀？好吃的话也给我推荐下。下次团建可以去。
　　赖振宇发了个定位过来。店铺名称很眼熟。孟佳期盯了会，猛然想起，这家店她和同事去过，味道不好，还被服务员追着要好评。
　　[癞皮狗]：怎么不说话了？
　　[佳期无期]：给你个忠告。
　　[癞皮狗]：什么？
　　[佳期无期]：快跑！
　　[癞皮狗]：这么吓人吗？
　　[癞皮狗]：你下班了吗？
　　[佳期无期]：没有。今晚有直播。凌晨下班。
　　[佳期无期]：我去开会啦~
　　[癞皮狗]：结束给我发个消息。

　　孟佳期投入工作，日常机放进抽屉，随手将工作机挂在脖子上，和工牌一起，带着策划文本进入会议室。

　　~

　　如孟佳期所说这家烧烤店真的很难吃，赖振宇从第一盘菜端上来，脸色就不太好看，如坐针毡。工作这么辛苦，在味蕾上何苦再赔笑脸亏待自己，找借口早早离席。

　　去年，他被公司派到新成立的分部。新办公地离家近，他退掉公寓，搬回家住。父母退休了，四处旅游经常不在家，哥哥在别处还有房子，也很少回来。

　　晚九点，他推开门，客厅亮着灯。他开始回忆早上出门有没有关灯。哥哥的声音从二楼掉落：“回来了？”

　　“你在啊。”赖振宇瞬间放松。

　　哥哥穿着睡衣。

　　赖振宇好奇：“今天周六，我以为酒楼会很忙。”

　　“是很忙。今天有同学聚会，提前走了。事情交给经理去做了。”

　　兄弟俩初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只差一届，哥哥的同学很多他也认识，多问了两句那些学长的近况。

　　哥哥提起：“上次回学校我遇到佳期了。她好像有事找你。”

　　赖振宇瞪大眼睛：“什么时候啊？”

　　“就那次啊……你出差说没空去……嘶……具体日子嘛……”哥哥摸着下巴思考。

　　赖振宇翻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找时间。
　　那段时间，两人刚分手，他每天强打精神上班，只有回到公寓才敢趁着洗澡痛快哭一场。白天是工作机器，下班是行尸走肉。
　　同学聚会的消息他没看，直接以出差婉拒。

　　他花了很长时间从分手的痛苦里爬出来，以为她和他一样不想触碰关于对方的一切。

　　赖振宇捏着哥哥的肩膀晃动：“她跟你说什么了啊？”

　　“啊？”哥哥被晃得头晕，推开他，靠在墙边，想了很久，“她把我认成你了。提了什么餐厅预订？”

　　赖振宇恍然大悟。

　　他责怪：“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哥哥无辜摊手：“这一年，我好几次问你，怎么没看到你和她去约会，你还跟我说你俩很好，只是工作太忙，休息时间对不上。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

　　哥哥猜测：“吵架了？”

　　“没有。”赖振宇不承认。

　　哥哥撇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要我怎么帮你啊！”

　　“我出去一趟。”赖振宇飞奔下楼。

　　~

　　凌晨时分，孟佳期开车回家。小区保安亭亮着昏黄的光，里面的人垂着头，被自己的影子压弯了。她侧身挤进门里，鞋跟敲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梧桐树把路灯剪碎，她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缩短，丈量她的每一步。右肩酸痛，她随手将包换到左边，顺带裹紧外套，走得飞快。

　　路灯下似乎坐着个人。

　　走近了，轮廓慢慢浮现。

　　赖振宇靠着灯柱，双手插在口袋。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睛倏地亮起。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浅浅的笑意。

　　“怎么过来了。”她递出包。

　　他很自然地接过：“来提货。我的企鹅呢？游多久了，怎么还不到啊？”

　　孟佳期抬手打在他摊开的手掌：“就是没到。都告诉你我是奸商了！”

　　赖振宇趁势握住她的手：“其实是想你了。”

　　“嗯。”孟佳期脸颊温热，稍稍挣扎了下，抽出手，捂着脸，带着他上楼，“走吧。”

　　房子刚买，两人就分手了，这是赖振宇第一次走进701。客厅墙上竟然挂着一件巴西球衣，右下角还有他喜欢的球星签名。

　　“前年，他有个代言签约仪式来芦城了，我们公司当天在同个商场有活动，想办法去要了个签名。”

　　“我知道你喜欢。”她强调。

　　“你都记得。”赖振宇眼眶温热。

　　“当然啦。跟你看了那么多场球，听你念叨这么久，想忘也难啊。”

　　“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他再次道歉。

　　“我听哥哥说了。返校那天你提餐厅的事了。我以为……”他顿了顿，声线颤抖，“我打电话去餐厅确认过。你把预约取消了。我那天就没去。你……”

　　“我也没去。对啊。当然取消了啊。都分手了。留着预约干嘛！”孟佳期尖锐的声音刺破温情的氛围。

　　失恋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碾过来，压在她身上，重得喘不过气。眼泪忽然决堤，她抿着唇，就这样仰着头看他。

　　赖振宇伸手。

　　这次，她没有推开他。

　　他抱着她承诺：“我不会再提那两个字。”

　　十年有多长，看着他的这刻，孟佳期想到一起度过的曾经，考不好坐在楼梯间拿着试卷一遍遍重写错题，创业竞赛讲演环节前站在准备室紧张到结巴，因为加班错过晚餐而胃绞痛的深夜……

　　她是他的聊天列表置顶。
　　他是她通讯录里唯一的‘A癞皮狗’。

　　“我也很想你。”她终于松口。

　　赖振宇的肩膀在颤，手在颤，呼吸都是碎的。

　　“我也是。特别特别想你。”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顶，哑得厉害。

　　~

　　简单洗漱后，两人躺在床上。孟佳期从衣柜里找了件最大码的睡裙给他。睡裙绷在他身上，多少有些滑稽。赖振宇倒也不在意，躺在她身边，嘴角的笑是从心里涌上来的。

　　有个问题她一直很好奇：“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很多啊。你漂亮。成绩好。自信。认真。坚持。拼搏。那次排球考试，我看到你一个人对着墙壁练，手腕被球打红了也不放弃，接不住球，满场跑……”

　　“喂喂喂！”孟佳期锤他，“你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呀。马尾辫在你脑袋后面一甩一甩的，好可爱啊。不擅长的事依然竭尽全力去完成的样子真的特别迷人。就……特别喜欢你啊。”

　　孟佳期捂着脸。

　　“而且……你没找我哥。来找我了。”

　　“啊？”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哥哥什么都比我好，比我高，比我成绩好，也……”他‘嘁’了声，两手交叠地放在后脑，极不情愿地说，“也比我帅。在家爸妈围着他转，在学校老师同学也围着他转。围着他还不够，还要我做传话筒。我又不是他的跟班。”

　　“但你先看到我了。”

　　“只有你欣赏我。”赖振宇委屈。

　　孟佳期掐住他侧脸。

　　“好疼啊！”赖振宇揉脸。

　　孟佳期环胸：“既然不开心，干嘛不努力点。”

　　赖振宇倏地坐直：“我怎么不努力了！我也很优秀好不好！”

　　“是是是。”孟佳期夸奖，“要不我怎么看得上你。”

　　赖振宇喜笑颜开地躺回她身侧：“确实有点小心眼吧。”他开始反思，“小时候觉得爸妈偏心，我很不开心。长大后，站在爸妈的角度，是因为很心疼他吧。唉……伯父伯母去世，他刚到我家的时候，是有些拘谨的，爸妈那么关心他，他才慢慢适应。”

　　他很后悔：“早点想到这点就好了。不应该跟他争的。”

　　孟佳期轻拍安慰：“你那时候是小朋友嘛，会难过，会吃醋都是正常的。不要对自己这么严格。哥哥不会怪你。”

　　“那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严格？”

　　“我？我哪有。”

　　孟佳期松开手，却被他握住了手腕。他枕在她脖颈的手轻而易举地将她勾到怀里，抱得更紧了些。

　　“为什么？嗯？”

　　呼吸交织在不足一掌的距离里。

　　他垂眸，视线忽然重了，压在她睫毛，眼神里含着许多情绪，疑问、责怪、难过、心疼，最终化为一个郑重的浅吻印在她前额。

　　“你叫佳期啊。多美好的名字。为什么总是紧绷绷的。有什么不开心可以和我说，我愿意和你承担一切。不止我，你的家人、朋友，他们都很关心你。”

　　“你特别好，真的。我知道你对自己有很高的期许，我不会说做不到也没关系。我知道‘做不到’这三个字对你来说是侮辱。”

　　“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只是不用着急，不要把自己逼那么紧。”

　　“偶尔的求助不丢人。”

　　“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跟上你，努力让你信赖，让你依靠。”

　　赖振宇像她刚才那样拍着她后背安抚：“不要推开我。不要瞒着我。任何事都可以和我倾诉，和我商量。”

　　孟佳期咬紧唇，看着他的瞳仁颤动。

　　许久，她松了口：“我好累。买这个房子让我好心累。当初多看几个小区就好了。唉……”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
　　也是她第一次承认不该草率买房。

　　声音越说越轻，但话题越聊越深。那些恋爱十年也没触碰的角落，在今晚一次性聊到底。

　　十八年来，她和他有过爱慕，有过争吵，却从未有这样一个夜晚——

　　把各自最柔软的那面摊开在彼此面前。

　　发现竟然严丝合缝。

　　其实赖振宇和她很像，同样想在爱人面前表现最好的一面，但她的方式是独立自强，绝不落下风，他的方式是倾尽所有，时刻求关注。

　　赖振宇关心：“楼上邻居还吵架吗？”
　　“没有了。”
　　“那……房贷？”
　　“目前还能应付。有需要我会开口。”
　　“嗯。”

　　“振宇。”
　　“嗯？”
　　“有没有一种软件是装进别人的手机就能知道对方的账号密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