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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祠影 ...
习邶在夏小昕的小屋里昏沉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她时而在灼热与冰寒交替的迷雾中挣扎,耳边是永无休止的、层层叠叠的悲泣与哀告;时而又坠入深不见底的疲惫,连抬动手指的力气都似被抽空。
混沌间,能感觉到冰凉的布巾覆上额头,能尝到温热的、带着米香的清粥被小心地喂入唇间,能听到一个轻柔而稳定的声音,在耳边说着市井的琐碎,或是哼着不成调的、安宁的乡谣。
那声音,像一根坚韧的丝线,穿透厚重粘稠的黑暗与喧嚣,将她一点点拉回现实的地面。
第三日清晨,天光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棂,将屋内照得一片朦朦亮。习邶缓缓睁开眼。
首先入目的是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帐顶。
然后是身下硬实的木板床,身上盖着的、带着阳光皂角气息的薄被。
屋内很静,只有墙角炭炉上煨着的小陶罐,发出极轻微的、咕嘟咕嘟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米粥质朴的甜香。
她动了动手指,关节有些僵硬,但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源自万千悲愿的剧痛与混乱,已然退去,只剩下深及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大醉初醒后的空茫钝感。
侧过头,便看见夏小昕。
少女趴在床边的小方桌上,似乎累极了,睡得正沉。
她身上还是那日那身艾绿色的新衣,只是此刻皱得不成样子,衣襟和袖口还沾着些未洗净的污渍痕迹。
精心编就的辫子早已松散,几缕乌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的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床边,离习邶的手很近。
睡梦中,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连梦里都在担忧着什么。
习邶静静地看着她。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昏暗巷角无法承受的悲声,烈酒也无法压制的冰冷,还有……那双坚定地捧住她脸颊的手,那声清晰的“看着我,习邶”,以及后来漫长黑暗里,始终未曾离开的、带着米粥温度和轻柔话语的陪伴。
心口某处,坚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外壳,仿佛被这毫无保留的守护,烫出了一个细小而柔软的凹痕。
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温软的情绪,缓缓漫过那无边的疲惫。
她试图起身,刚一动,便觉头晕目眩,浑身绵软。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夏小昕。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却在看清习邶睁开的眼睛时,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你醒了!”她几乎是跳了起来,凑到床边,仔细端详习邶的脸色,又伸手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动作熟练自然,“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头晕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声音里满是毫不作伪的欣喜与关切。
习邶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和憔悴的面容,喉头有些发哽,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哑道:“好多了。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夏小昕连连摆手,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又有些懊恼,“你肯定饿了,粥一直温着呢,我这就给你盛。”
她转身去取碗勺,动作麻利。
很快,一碗熬得稀烂粘稠、米油厚厚的白粥被端到习邶面前,还配了一小碟她自己腌的、清爽的酱瓜。
“你先慢慢喝点粥,暖暖胃。我去打点水来给你擦擦脸。”
夏小昕将粥碗小心地放在习邶手边能碰到的地方,又匆匆出去了。
习邶靠着床头,慢慢喝着温热的米粥。
最简单的食物,却有着抚慰一切的力量。
胃里有了暖意,空茫的身体似乎也找回了一点力气。
夏小昕很快端了热水回来,拧了布巾,却没有立刻递给习邶,而是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帮你擦擦手和脸吧?你……方便吗?”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躲闪,似是怕冒犯,却又掩不住那份想要照顾周全的心意。
习邶看着她,片刻,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布巾轻柔地擦拭过她的额头、脸颊、脖颈,然后是双手。
夏小昕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她散乱的衣襟。
温热的水汽和少女指尖不经意触碰带来的微痒,让习邶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你的衣裳……我试着洗了,但有些污渍可能去不掉了。”夏小昕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歉意,“还有你的簪子,我收在桌上了,没坏。”
“无妨。”习邶睁开眼,目光落在夏小昕身上那件同样皱巴巴、沾了污渍的艾绿新衣上,“你的新衣裳……”
夏小昕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在意地笑了笑:“衣裳脏了可以再洗,人没事就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身她攒了许久钱、欢喜穿上身的新衣,与照顾习邶相比,不值一提。
习邶心头那温软的情绪又浓重了几分。她没再说话,只是任由夏小昕照顾着。
喝了粥,擦了身,换了夏小昕找出来的、虽然粗陋却干净柔软的旧布衣,习邶感觉精神恢复了些许。
夏小昕坚决不许她下床,只让她靠在床头休息。
午后,阳光正好。
夏小昕见习邶气色好转,便说自己要去西市买点新鲜蔬菜和鸡蛋,晚上熬汤给她补补,嘱咐她好好躺着,便提着篮子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习邶一人。
阳光安静地铺洒在地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炭炉上的陶罐依旧咕嘟着,散发出安宁的气息。
习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朴素却整洁的小屋。
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旧藤箱旁,随意放着的一叠东西上。
那是几本旧书,和一些零散的、似乎是从庙宇或祠堂拓印下来的模糊纸片。
夏小昕识字,闲暇时会看些杂书,也喜欢收集些有古朴图案的拓片,用来参考做手工的花样。
习邶的视线在其中一张泛黄的拓片上停住了。
那张拓片似乎是从某个古老神祠的残碑上拓下来的,边缘模糊不清,但中-央几个较大的篆字还勉强可辨:
“司掌悲喜,自酌其味”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注释,似是后人所加:“悲喜之神,无名无姓,游历人间,尝尽甘苦,悲喜自酌,应愿随心。”
习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张拓片……她记得。是很久以前,某个信奉悲喜神的小地方祠堂里的碑文。
沧海桑田,那祠堂恐怕早已湮灭,不想竟有拓片流落至此,还被夏小昕无意中收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夏小昕与人打招呼的声音——她回来了。
习邶立刻移开视线,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醒来过,也从未看到过那张拓片。
夏小昕推门进来,篮子里装着水灵灵的青菜和几枚鸡蛋。
她先看了看习邶,见她似乎还在睡,便放轻了手脚,将东西放下,走到墙角,似乎是想要整理一下那叠旧书和拓片。
她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上面那张、写着“司掌悲喜,自酌其味”的拓片上。
动作,微微一顿。
夏小昕蹲在那里,拿着那张拓片,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神情很平静,没有震惊,没有骇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明澈。
她想起习邶那些关于“悲喜太浓”、“洗濯灵台”的话;想起她总是“路过”红白喜事、生离死别;想起她问“你怎么了神就不会听到你的愿望”时,眼中那奇异的笃定;想起她醉酒时呓语的“哭声”与“寒冷”;想起那枚刻着“自酌”的银元……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张古老的拓片,无声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清晰得让她心头发颤,却又奇异地理所当然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日日相见、一同吃饭、让她忍不住想靠近又心疼的人,是司掌人间悲欢离合的神明。
是那双“听到”了她愿望的耳朵,是那颗承受着无尽悲喜重负的心。
夏小昕缓缓站起身,将那张拓片小心地放回原处,用其他的书册轻轻盖住。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床上似乎仍在沉睡的习邶。
目光温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的决心。
她知道了。
但她不会说。
神明的身份,神明的重担,神明的脆弱与泪水……这是习邶的秘密,也是她的伤口。
夏小昕不打算去揭穿,去追问。
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无论她是神是人,此刻需要照顾,需要一碗热粥,需要一双紧握的手,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卸下重负、安心沉睡的角落。
而她,夏小昕,恰好有这间小屋,恰好会熬一碗暖胃的粥,恰好……愿意伸出这双手,守护这个角落。
这就够了。
她轻轻走到床边,为习邶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梦境。
然后,她走到炭炉边,开始准备晚餐,细细地洗菜,小心地打蛋。
屋内,粥香渐渐被更浓郁的蔬菜蛋汤香气取代。
阳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温柔地重叠在一起。
习邶依旧闭着眼,却能感受到那束落在自己身上的、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也能听到夏小昕轻快忙碌的脚步声,和锅里汤汁细微的沸腾声。
她没有“看到”夏小昕发现拓片时的神情,但她能“感觉”到。
那瞬间的明悟,那随之而来的、更加柔软却坚韧的守护之意,如同无声的溪流,缓缓浸润了她疲惫的神魂。
她知道,夏小昕猜到了。
而这个傻姑娘,选择装作不知,只是更用心地,为她熬一碗汤。
习邶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却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米粥的暖香,一点点化开了眼底深处,最后残留的、属于神明的冰冷与孤寂。
悲喜自酌?
或许……从今往后,也可以有人,为她分担一碗汤的暖意,一盏灯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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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晏总的追妻之路不漫长》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全显)